沒等多久,她便聽見沉穩的腳步聲停在三步之外。
「爲啥不喝藥?」帶着指責的語氣,完全不染一絲溫情與關懷。
聽到他的話,青嵐自然不會往自己臉上貼金,認爲他是在關心自己。
斜躺在貴妃椅上,面對他的質問,她僅是懶洋洋地睜開眼,然後又輕輕闔上,似乎懶得回答他的問題。
喫不喫藥是她的事,與他何干?
見狀,身爲大夫的慣性與責任心油然而生,米橫天手一伸,端起了藥,將碗送到青嵐的面前,捺着性子說:「你現在的身體容不得隨意任性,還是把藥喝了吧!」
聞到濃濃的藥味,她兩道柳眉皺成了一直線,那厭惡的表情不需開口言明,旁人就能瞧得一清二楚。
「良藥苦口。」簡單的四個字彷彿已經是米橫天的極限,說完這句話後,他便與青嵐僵持着,她不睜眼,他也不再開口,只是端着碗靜待。
一開始,是爲了一股不想再輸的堅持,不願因他的幾句話就柔順聽從,青嵐硬着脾氣,完全不動如山。
可是當陣陣剌鼻的藥味不斷從她的鼻端侵入,燻得她難受至極時,惱怒的心緒也開始在她心頭激盪着。
猛地睜開因虛弱而有些無神的眸子,她望着他,忍不住質問:「逼我喝藥對你有什麼好處?」
爲什麼他總是如此對待她?難道就因爲喫定她對他有情?所以他要來就來、要管就管,而撒手的時候卻又比任何人都來得更乾脆。
現在究竟是誰任性來着?
本來,因爲他那無情的一掌,她已經決定要試着放下,以爲只要不聽、不看、不想,那麼就算她有再多的情,也會隨着時間慢慢消逝。
「我是醫者。」彷彿多說一個宇就會要了他的命似,米橫天惜字如金到幾乎殘忍的地步。
「那又怎麼樣?」
大夫?!大夫很了不起嗎?
「是不怎麼樣,但要求病人喫藥是我的責任。」
如果換做是從前,他當然可以不管,她大小姐喫不喫藥,與他何干?
可是這次不一樣,她的傷是他造成的,所以他無法視而不見,任由她糟蹋自己的身體。
「我不是你的病人。」
「你是!」
「我不是!」以前,她絕不會這樣與他槓上,但既然他打心底認爲她是個任性的女人,那就乾脆任性到底吧!
「我要你喝下這碗藥!」
「如果我不喝呢?」青嵐挑釁反問。
「我自然有辦法讓你喝下去。」米橫天也毫不退讓,二話不說地扔下戰帖。
雖然這樣的結果,並不是他來的目的,可是……她的確天賦異稟,那眸底的桀傲不馴,足使聖人發怒,更何況他向來就不是個好脾性的男人。
「是嗎?」冷哼了一聲,她顯然不將他的自信滿滿看在眼底。
思緒是她的,嘴也是她的,只要她不張口,他又能耐她何?
兩個加起來超過四十歲的大人,就像孩子似地鬥着氣,最後她索性閉眸,來個眼不見爲淨。
「你真的不喝?」眯起了眼,米橫天給她最後一次機會,但卻見她逕自閉目養神,完全忽視他的存在。
「好……很好!」匆現米橫天眸中倏地射出一道危險的光芒。
他將漸漸轉涼去已顯藥腥味的碗收回,當那嗆人的味道從青嵐鼻端退開,即使閉着眼,但一股勝利的喜悅還是在她心裏竄升。
原來只要抽離了心頭那抹戀慕,要不被他影響,並不是那麼難的事嘛!
或許……她真的可以忘了他!
青嵐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完全沒有意識到眼前男人的臉色變化。
當那股讓她既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夾雜着令人作嘔的藥味趨近時,青嵐下意識的張開了眼。
愣然!
她愣愣地望着不斷在自己眼前逐漸放大的俊臉,唯一的思緒竟是——他真是一件上天的傑作。
那宛若刀雕斧鑿的臉龐沒有任何瑕疵,其上還鑲嵌着兩潭黑不見底的深泓,有一瞬間,她心底的思緒都飛散了。
沒有多花一秒鐘的時間去思索他的意圖,更沒有任何的閃躲動作,她只是傻傻地望着他,感受着他的靠近。
那感覺就像是她絕望的知道這將是他此生唯一一次的親近,所以她不願閃亦不願躲,只想傾盡所有但求記住這一刻。
然後,就像她祈求過上天千萬次的心願,他那薄涼的脣觸到了她的,一種悸動在她心裏跳躍着。
那夢寐以求的親密讓她甚至來不及思考他的舉動所爲何來,單純地任由心房強烈地躍動,直到——
一股藥味竄入喉頭,她吞下了苦澀的藥汁,隨後他的氣息逐漸的消散。
「我說過總會讓你喝下藥的。」
只是一種手段嗎?
青嵐不敢相信地瞪大眼,望着他平靜臉上難得出現的驕傲,原本狂烈跳動的心驟然停止。
那一瞬間,她有種錯覺,似乎這世上的一切已經跟着停擺……或者該說,是她私心這麼希望着。
可是沒有,時間依然繼續往前邁進,將他的殘忍真實送進她的眼裏。
她的滿心悸動竟然只是他的一種手段,而他那依然自信卻不帶任何情緒的眼波,就像一記重重甩在她臉上的巴掌,讓她痛徹心扉。
多可笑啊?
如果不是眼前的一切如此清晰,她差點以爲這一切只是出自於她的幻想而已。
「你……」他的踐踏夠徹底,讓她幾乎說不出一句話來。
一道熱氣衝上她的眼眶,她直覺地衝向窗邊,伸手往喉嚨裏挖,作嘔的感覺立即湧上,可惜卻吐不出任何東西。
但她不放棄,伸手又要再挖,她拒絕這樣的羞辱。
「你瘋了!」看到她的行爲,米橫天衝上前去,一把扯過她的手怒斥。
好不容易纔讓她喝下去的藥,要是真這麼被她吐了出來,那麼他方纔的一片苦心不是全白費了嗎?
她……怎麼這麼任性啊?
要不是她的恣意妄爲讓他太過生氣,他犯得着用這種方法逼她喝藥嗎?
她難道不知道,自己全是爲她着想?
聽到米橫天的喝斥,青嵐笑了,那笑容藏着一抹滄涼,她任由苦澀不斷在舌尖蔓延,涓滴侵入心底然後輕輕說道:「我是瘋了纔會愛上你。」
「你……」這不是她第一次說愛他,可卻是第一次,他從她眸底看到如此認真的悲傷。
心冷不防的一揪,那種感覺來得猛烈,讓他甚至沒有任何防備就被擊了個正着。
「但是從今以後,不會了!」青嵐笑着搖了搖頭。
他的拒絕已經夠明顯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承受更多的羞辱。
她,放棄了!
「你這是幹什麼?我只不過是想讓你喫藥罷了!並沒有其他的意思。」頭一次,他捺着性子向她解釋自己的作爲。
可是心痛極了的青嵐已經將心封閉,臉色蒼白的她,用無比冷靜的聲音說道:「我的事不勞你操心,既然藥也喫了,你可以走了吧!」
昔日,那眸中幾乎無法遮掩的濃烈情感已經消失,青嵐望着他的目光中除了冷淡,還是冷淡。
「你不再那麼任性,都已經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紀,再這麼亂使性子,會找不着婆家的。」
不知怎地,當她的眼神不再熱切之後,米橫天的心卻竄起一股奇異的慌亂感,他將其解釋爲一時的不適應,又破天荒地多安慰了幾句。
璀璨的笑花在青嵐細緻的麗顏上綻放,她笑望着他,但那燦爛的笑意卻達不到眸底。
「這點米大哥大可放心,憑慕家的財大勢大,我縱是再任性,也絕對會有男人搶着用八抬大轎迎我入門的。」
「別總是仗着慕家的家底,要找個真心愛你的人啊!」
米橫天知道他該轉身離開,姑且不論青嵐的眼神究竟爲何從漾滿柔情變得冷冽,但這反應不就是他一直要的,怎麼真到這個時候,自己心裏又竄起莫名的猶豫呢?
離去的步伐怎樣都邁不開,那炯炯的目光亦是直勾勾地鎖住她那張浮現粲笑的臉龐。
他究竟有幾個年頭沒這麼認真的瞧過她了?
瞧她出落得這樣麗致動人,就算沒有慕家那豐厚的家底,不是慕青城唯一的小妹,只怕多得是男人搶着想要摘下這朵嬌豔欲滴的花兒吧?
滿心的傷痛,再加上被他盯着無措,青嵐那抹笑容險險就要掛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再次對着米橫天笑道:「米大哥,別再這麼瞧我了,你都知道我可以嫁人了,我未來的夫婿,應該不會介意我的驕縱,但他或許會介意你我兩人孤男寡女共處一事吧?」
生平以來第一次,向來巴不得能時時刻刻守在他身邊的青嵐主動下起逐客令,用的還是她素來最嗤之以鼻的禮教。
以往她總是嫌那些禮教煩人,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等功效,還不錯用呢!
這點只消瞧瞧米橫天突然嚴肅起來的臉色,就可以知道她的話果真達到效果。
「這話說得倒也是,我該走了。」他又深深地瞥了青嵐一眼,接着俐落的回身。
一步、兩步、三步……就在他踏下第一個階梯時,他忽然又回過頭來,對着慕青嵐開口,「以往的種種是我不對,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我衷心希望你能找到一個好夫婿,因爲……你是值得的。」
「嗯!」熱浪衝上了青嵐的眼眶,勉強忍住,她點了點頭,即使語音中帶着一絲啞音,她仍自持地回答,「我知道我值得。」
「還有,記得好好調養身子,別再使脾氣了,你的身子現下雖好,但離一般姑娘家還是差了一段。」
「我會的!」又點了點頭,青嵐硬是仰首,不讓眸中的淚竄流而下。「米大哥快走吧!再不走,真有人要說話了。」
再次的催促,米橫天只好壓下心頭那股怪異的感覺,緩緩下樓離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青嵐才任由隱忍多時的眼淚奔流而下。
她值得任何男人,可是他卻不要她。
呵呵……多麼諷刺的話語啊?
青嵐勾脣而笑,她知道,這將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爲他落淚,從今而後,她會用盡所有力氣,將心中這長駐已久的魔魅趕離。
永永遠遠,不擇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