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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迷迭香戀人》 / 川晴 / 第2章 / 共22章

七月六日,正午十二點整,西班牙馬德里市政府廣場。

陽臺上,市長點燃沖天炮,宣告一年一度的奔年節開始。衆人歡呼,高喊“Vivpa San Fermin!”爲節慶揭開序幕。

廣場上聚集了許多市民及從國內外前來參與盛會的人,每個人手裏拿着不同顏色的手帕、身着不同顏色的上衣,分成數十個團體,伴着鼓樂聲,唱着歌。

兩旁房舍的每個窗口、陽臺都擠滿了人,大家都放聲高歌、歡呼,緊盯着離鬥牛場八百二十公尺遠的牛欄,準備待會“與牛共舞”。季瑀坐在一幢五層樓高的石屋陽臺上,一派悠閒,一邊喝着酒、一邊環視着人羣。

季瑀定居西班牙三年了。

由於這裏的人生性熱情奔放,一整年的慶典多得不得了。

他們總愛將城鎮裝飾得煥然一新,煙火、旋轉木馬、摩天轉輪、碰碰車及摸彩活動應有盡有。所有居民穿梭在街道喫喫喝喝、唱唱跳跳,一直玩到夜幕低垂。

這樣的生活環境及態度,對開朗不羈、桀驁不馴的季瑀來說,確實是如魚得水。

也因爲他熱愛自由、新奇,敢於冒險,對照着父親安排的路走完的人生,既排斥又不以爲然。

因此三年前,他纔會毫不遲疑地放棄“四季集團”四分之一的繼承權,離鄉背井,來到這裏開拓自己的疆土,尋找自己的天空。

淺啜了口來自安達魯西亞的雪莉酒,將最後一口加了香腸和白豆的泰隆尼亞煎蛋塞進嘴裏,季瑀這才起身倚着石欄杆,望着牛羣即將奔來的方向。

彷彿千軍萬馬將至的隆隆巨聲,伴隨着潮浪般的歡呼,一波波地襲來。人羣跟着牛隻穿越兩條街道、兩個小廣場,往鬥牛場方向狂奔,歷時約三分鐘。

“季瑀!還在上面幹嘛?快!我們要到鬥牛場去了!”

卡洛斯跟在奔牛人羣后,對着陽臺上的季瑀喊道。

他用端着酒杯的手揮了揮,這時鬥牛場方向傳來沖天炮的聲音,也就是宣告所有牛隻已經進入鬥牛場,奔牛活動結束。

卡洛斯的叫聲淹沒在歡呼聲中,季瑀再次揮手,表示他隨後趕去。

卡洛斯是個活潑、有衝勁的年輕人,也是季瑀得力的左右手。

目送走了他,季瑀仰頭喝乾杯中的酒。金黃陽光灑在他發亮的小麥肌膚上。

他閉着眼,享受這短暫的陽光照耀。兩道濃眉堅定、霸氣,略爲細長的眼眸散發深夜一般的黑。同樣遺傳父親的挺鼻和豐脣,但嘴角卻多了份浪子專屬的不在乎。

他放下酒杯,往鬥牛場去。接下來還有頭綁紅巾圍的遊行繞街儀式,慶典一直要到十四號纔會正式畫下句點。

跟着一票朋友狂歡整日,入夜,幾個男人就坐在露天酒吧,喝酒聊天、聽着街頭藝人高歌。

卡洛斯似乎喝醉了。

他抓着一個剛認識的女孩,不斷說話、唱歌。他用莎士比亞的詩句稱讚女孩,醉言醉語惹得大夥笑聲不斷。

即使入夜,這城市似乎還沒有歇息的意思。

對街,有羣吉普賽人聚集着。他們的交談聲伴隨着音樂,充滿濃濃佛朗明哥的吉他聲,不時從吵雜的人聲中竄出。

突然,一段粗獷強烈的絃音壓制了所有的聲音。

一個男人坐在階梯上,以驚人的快速斷音和速度奇快的刷弦手法彈奏着。

兩條街上的人全都靜默,專注聆聽這慷慨激昂的樂聲。他以Three finger tremolo這聽起來像是兩把吉他合奏的高難度技法作爲結束,立刻獲得如雷掌聲。

正當季瑀意猶未盡,試圖起身走到對街多聽幾首時,那羣人突然開始鼓譟。當聲音由吵雜漸漸統一,季瑀才聽出來他們在喊一個名字。

“Pearl!Pearl!Pearl……”

那響徹雲霄、劃破夜空的叫聲再度吸引街道兩旁的人觀望。

季瑀這才發現,附近的商家老闆一聽到這名字,立刻放下手邊的工作,朝人羣聚集處奔去。

一股強烈的好奇心驅使季瑀向人羣靠近。,

他丟下朋友,邁着大步朝人羣走去,因爲一百八十多公分的身高,讓他可以輕易越過人頭看清前面的狀況。

一個穿着火棘紅hata de cala(有花邊,前面開衩的長裙)的女人,就站在圈圈中央,她抬起一隻手,似乎在等着什麼。當四周安靜下來,季瑀才知道她等的不是音樂,而是靜默。

季瑀不得不將視線停在她那張完美無瑕、豔光四射的嬌媚臉龐上。

橢圓立體的鵝蛋臉,彎而細的眉,配上一雙珍珠般明亮的大眼睛;如雲的黑髮盤在腦後,右邊彆着一朵山茶花。

她巧笑倩兮的望着階梯上抱着吉他的男人,姿態充滿挑逗,但那雙晃動着月色的眼眸,卻透出少女般的純真。

女人的視線朝人羣投射過來,毫無預警地與季瑀對上。

在那幾秒間,季瑀覺得自己彷彿聾了。完全聽不見四周吵鬧的聲音。他覺得腳下地面突然塌陷,讓他墜入了無底深淵,墜入了神祕又縹緲的遐想中。

就在一片寂靜之中,她望着他,輕啓雙脣,一個夜鶯般的柔美歌聲傳出。

那是首吉普賽的傳統歌謠。季瑀雖聽不懂吉普賽語,但常在卡地茲的嘉年華活動裏聽到這輕快的旋律,調式古老的曲風節奏令人想起篷車時代的馬蹄聲。

一個轉身,踏步,吉他開始伴奏。

她纖瘦的手臂高舉,擺出威武華麗的姿態,歌聲也從一開始的嬌俏漸漸轉變醞釀,隨着舞步越來越快,衆人開始跟着節拍鼓掌、彈指以及吶喊鼓譟,聲音交錯、互動,瞬間攀升至最激昂、狂熱的境界。就在衆人如癡如醉時,吉他聲突然與一個踏步同時結束,大家高聲吶喊:“Ole!”

掌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更大聲、更熱烈。歡呼聲中有人又高喊着:

“Pearl!”

季瑀這才清醒過來。

歡呼聲中,女人雙頰泛起少女般的羞赧,走回吉他手面前。

這時,另一個身穿孔雀藍長裙的女人走過去,二話不說推了她一把,隨即開口大罵。

“不要臉的女人,當街賣弄風騷,就跟你母親一樣!”

“琵琵,你幹什麼?”棠放下吉他,立刻過去扶起Pearl“你沒事吧?”

Pearl搖搖頭,忍着腳踝扭傷的痛,站到一旁。

但琵琵似乎不肯罷休,再次走上前指着Pearl問棠:

“她爲什麼在這裏?不是說了不准她再表演嗎?爲什麼你還幫她伴奏?”

“是大家要她跳的。”

“對不起喔。”她站在棠身後,故意壓低聲音,用那不但沒有歉疚,反而充滿嘲諷的語氣說;“我不是故意要搶你的風采,琵琵。”。

“棠!我不管,你叫她走!走啊!”她抓住棠的衣領,見他沒反應,索性推開他自己上前,“不要臉的女人,給我走開!”

平常Pearl的身手矯健,反應和速度都是一流,但剛剛被她推了一把,腳受了傷,這一顧忌,倒讓她的反應慢了一拍。

琵琵的手再次伸過來,眼看就要抓到她了,突然旁邊竄出一個身影,硬是把她的手給擋下。

*

季瑀在衆目睽睽之下將她攬進懷裏,那瘦小纖弱的觸感與剛剛跳舞時巨大的爆發力完全無法連在一起。但此刻季瑀無法分神去解析,因爲眼前另一個女人的攻擊越來越猛烈。

“你是誰?”琵琵發現季瑀有張東方臉孔,愣了一下,隨即用西班牙文說:“這不是你當英雄的地方,閃開!”

“他是我的男人。” Pearl突然抓住季瑀胸前的衣服,說:“你再敢走近一步,我就要你好看。”

琵琵不但不畏懼,反而甩動她那頭烏黑的長卷發,轉頭望着棠。

當她發現不只是棠,連身旁所有的族人都睜大眼睛,一臉驚愕,她立刻掩嘴大笑。

“小騷貨……真是個小騷貨!棠。看看你多傻,竟爲了這樣一個女人,值得嗎?”

“你住嘴!”棠皺起一雙濃眉,兩眼瞪得好大,疾步走過來。“這是怎麼回事?你這傢伙是從哪冒出來的?”

“就是你看到的。”季瑀緊摟她的肩,毫無懼色的回視着他。“我是他的男人。”

棠的視線慢慢從季瑀臉上移向Pearl。

她眨眨眼,黑而長的睫毛垂下,抿着脣不回答。

但這沉默卻像把利刃直接插入棠的心。壓抑不住的怒火直衝胸口,他側身,直接把拳頭往季瑀的臉揮去。

季瑀早有準備的輕鬆閃掉攻擊,而且保護着懷中的Pearl,往後退了兩步。棠因爲重心不穩直接撲倒在地,琵琵見狀立刻上前攙扶。

“不要碰我!”

棠甩開她的手,瞪着站在眼前的兩人。

“Pearl!”

他試着喚她,但Pearl卻無情的轉頭。

季瑀強烈感覺到現場氛圍的詭譎不安,但帶着幾分酒意的他,並不畏懼這四面楚歌的險境,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帶着她離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捲入這場風暴的,他也不想知道了。

當他的手摟住Pearl的腰,而Pearl竟也緊緊依附在他——一個陌生男人的胸膛上,這或許只有一個詞,一個東方流傳千古的美麗詞彙可以形容,那就是——“緣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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