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那對父子就忙着先將虎屍拖離開,而十耀則扶起渾身無力的她,面紅耳赤、手忙腳亂地要替她穿上衣服。
“你又輕易相信人了……”相較於十耀的臉紅心跳,沙雪可乎靜多了,她比較在意那對父子。
十耀好不容易爲她套上了衣裙,掩去她外泄的春光,但他也已經滿身是汗了。
雖然她在他面前不像一般中原女子拘謹,甚至大剌剌當着他的面換衣、爲了他稍低涼的體溫而摟着他睡的事不時發生,所以他爲了她幾乎就快練就金剛不壞、美色在前坐懷不亂之身,不過畢竟要替身無寸縷的心愛女人穿上衣服是頭一遭,對着這麼個活色生香的美妙軀體,要是他還能冷靜,恐怕他該出家去當和尚了。
嗚……這對他心臟的刺激也未免太大了。
十耀幾乎得先揹着她猛喘幾口氣,心臟纔有辦法繼續跳動。
“他們……我看得出來他們是好人……”努力將方纔看到的畫面、手指經歷的美麗觸感抹掉,他還有些恍神。
瞪着他的背,已經有力氣坐着的沙雪並不明白他的天人交戰,她只覺得他的背影令她刺眼。“你上回也說那個差點在半夜砍死你的傢伙是好人!”記得那件事,不過她倒已經忘了那傢伙長啥鬼樣了。
神智全回籠了,十耀搔搔下巴,“好吧,我會小心點兒就是了。”其實上次那傢伙和這對父子除了同是獵人身分,其它根本毫無相似之處,但他嘴裏還是順着沙雪。“不過你的身體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休息,你應該不想要再看我趕野獸了吧?”瞧他剛纔打虎打得險象環生,恐怕她都快跳起來了吧?沒辦法,誰教他擅長的是動腦而非動手。
果然,經他這一提,剛纔他幾次差點被那頭大虎一口咬掉的畫面,立刻讓她沙雪一悶惱,神色一惡。
十耀回過頭,立即見到她被暴風雨籠罩的臉色,他莞爾一笑,接着很快將兩人的東西收好拿在手上,再蹲下背向她。
“來,我揹你。”偏頭,雙手交叉在後朝她招了招。
沒多想,沙雪最後還是爬上他的背。
很快,十耀輕鬆背起她,朝許氏父子指示的方向走。
而趴在他身上的沙雪,雖然有些意外這小子寬闊的背、和他輕易背起她的力氣,但她還是沒放鬆下來。
“喂……”被他揹着走了一會兒,她終於出聲。
一邊注意着路徑、一邊留心着身上沙雪的體溫狀況,十耀很高興聽到她還有幾分清醒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他的心在乎穩跳動着,但帶着點只有他懂的異樣。
“嗯?”輕應她。
沙雪不抗拒將全身的重量都交給他。她盯着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小子好像不是她平日所認識的那小子。怎麼說……她竟覺得他不止是個小子,而是個男人……
男人……她忍不住挑眉,沒錯!她幾乎都忘了十耀也是個男人,一個和沙星一樣的男人。只不過因爲她太習慣不將這老是一臉笑的小子當一回事,所以纔沒意識到這事實。而事實是——剛纔那拚了命也要保護她的傢伙是個男人,就連現在正揹着她的勁瘦軀體,也是屬於一個不折不扣的男人的。
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沙雪忽然莫名其妙有了這層意識。
“你真是個男人嗎?”在她又昏了三分的腦袋還沒完全向黑暗投降前,她毫不掩飾自己剛剛的新發現開口問道。
十耀腳下一顛,差點跌倒。幸好他反應夠快地頓腳穩住,否則這下他背上的女人也要跟着被他摔下了。
輕吸一口氣,他的心急劇跳動。她怎麼會突然開竅?
這算是好現象,對吧?
“小雪……”略苦笑,他清清喉嚨,再繼續邁步走。“我本來就是個男人。”知道她的意思。
沙雪以某種奇異的眼光又盯了他好一下,然後纔不再忍耐暈眩地閉上眼。
“我現在才瞭解爲什麼總是有大姑娘、小姑娘喜歡盯着你瞧,原來和其它男人比起來,你還不算難看……”
十耀好氣又好笑,“喂!你不會是到現在纔看楚我長什麼樣子吧?”她這算是讚美還是貶損?
她閉着眼,一隻環在他頸子的手摸上他的臉。“……小子,只要可以替我辦事……我不會管你長得像鬼還是像仙……”哼了哼,繼續喃喃:“不過就算你從小子升級成男人,你還是個怪男人……”垂下手。
十耀又聽她呢喃了幾句模糊不清的話,一會兒,她不再出聲,只餘平穩的氣息吹拂過他頸畔後,他才終於確定她昏過去了。
稍偏頭看了她枕在他肩上雙眸緊閉卻仍蹙着眉的側臉一眼,他的嘴角揚起了一抹縱容的笑意。
“很好,有進步了,至少你終於看出我是個男人了……”他笑嘆口氣,無奈道;“而且是個喜歡你到不要命的男人。”
*
十耀和沙雪兩個人就在許家待上兩天,直到沙雪傷痊癒,身體也恢復得差不多,他們纔打算告別許召一家。
好心收留兩人的許家,一家總共五口人,包括大家長老獵人許召、唯一的獨子許風平,和許風平的妻子、一對六歲的雙胞胎女兒。
許家落戶在山腳下,屋子老舊不算大,不過他們卻將一間房讓出來給養傷的沙雪和看顧她的十耀住,而他們一家五口就去擠另外一間房。
老實說,就連向來對人不熱絡的沙雪,也可以感受到許家人的善意和熱情,尤其是溫婉賢淑的許家媳婦和那對頑皮卻又討人喜歡的可愛女童,沙雪難得不排斥讓她們靠近。至於十耀就更別說了,他才住到許家的第一晚,就和這一家子大小熟透透,所以當許家人知道他們很快要走,最愛找他玩的兩個雙胞胎前一晚更是吵着要跟他睡,後來也真的和他一起擠地板。
隔日,兩人向他們告別正要離開,沒想到正好遇上來向許家收稅的四個官兵。
許家數代皆以狩獵爲生,從來沒有富過,從來就只能求溫飽,不過該繳納給官府朝廷的稅,他們多少勉強付得出。只是這三、四年來,這附近被官府多設了個獵場,等於他們尋常百姓狩獵的範圍被迫縮減了許多,他們可以打到的獵物自然相對的減少;再加上稅賦逐年加重,不只他們,這方圓百里內的獵戶也慢慢喫不消,所以拖延稅金是常有的,就連他們也一樣。
許召、許風平父子,即使已經是附近身手最好的獵人,不過他們狩獵所賺的錢仍不足夠繳納稅金。事實上,他們已經暗中發愁好多天了。
四個官府派來的官兵,一來就毫不留情地要向他們收錢,儘管許召苦苦請求他們再多寬限兩天,他們依舊不爲所動。不但如此,他們甚至還將在他們前面不斷彎腰鞠躬的老獵人一腳踢開。
許家媳婦和一對雙胞胎忍不住從躲着的門後跔出來,又哭又喊地衝到老人家身邊。
“爹!你沒事吧?”
“爺爺!爺爺……”
許風平握緊拳頭、臉色鐵青地瞪着眼前這幾個對着被他們踢倒在地的老人哈哈大笑的畜牲,他的一口氣已經忍不下去了,不過有人先他而爆發了——
一聲冷哼,一陣刀風倏忽從他身後掃刮向四個官兵。
十耀阻止不及,哀嘆一聲,很快就聽那四個不知死活的傢伙像忽然被人掐住脖子,笑聲硬生生斷了,接着他們頂上的官帽連同頭髮一起被削下……
四個人同時感到頭皮一涼,他們楞看着突地出現他們面前拿着一把大刀對他們獰笑的美豔白髮女人。而這時,官帽和一綹頭髮由他們眼前掉下,他們不約而同伸手往自己頭頂一摸,隨即臉色大變。
“你……你……”又怒又駭地發現動手的就是眼前的白髮女人,他們不由得後退一步。
沙雪的眼睛眨也不眨。“我?我什麼我?”大刀威脅地抬了抬,“我看你們很囂張嘛!”
聽出她奇特的外族口音,四個人的腦中不由聯想到白族!一個武力至上的外族傳聞……他們忽然驚出一身冷汗。
“混……混賬!你……你們竟敢藐視官府……對我們無禮……”其中一名平日習慣作威作福的長臉男人,雖然仍對眼前女人的大刀心驚膽跳,但自恃有身分的他,最後還是挺起胸膛,擡出官府想鎮住場面。“許召、許風平,你們是從哪裏找來這女人來恐嚇我們,你們想喫牢飯嗎?”乾脆挑這一家下手。
許風平的臉色仍然難看,他當然不是不明白他們所代表的惡勢力。他深吸一口氣——
“這四位爺,很抱歉,我這朋友只是一時手誤,其實我們一點也沒有對你們無禮的意思。”十耀輕快的聲音插入,他笑容可掬地跳上前,對着四人作揖,“四位爺,你們就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們這些不懂事的小老百姓吧!”
沙雪挑眉看他。
四個人這時真以爲他們怕了,膽子又回來,也繼續趾高氣昂起來了。
“哼!要我們不當一回事?行!”長臉男人沒將其它人看在眼裏,他下巴朝那仍拿着大刀站在那裏的白髮美豔女人抬了抬,“我要這女人跟我們磕十個響頭,還有……”臉上不掩垂涎和淫邪的目光。“這女人得陪我們一晚贖罪,否則……”話還沒說完,終於忍無可忍的許風平已經大步上前。
長臉男人住口,原本以爲他不敢做什麼,直到他三步跨來,並且二話不說一記鐵拳轟上——
“哇!”閃避不及的長臉男人被揍出一臉血。其它三個人則嚇呆了。
至於看得手癢的沙雪自然也不落人後。
一時之間,開扁聲、骨頭斷裂、慘嚎聲四起……
許家媳婦早已將小孩子拉進屋裏,讓她們避開兒童不宜的畫面。
稍後——
四個被揍得面目全非、昏迷不醒的傢伙,被許家男人和幫忙的沙雪、十耀拎上半山腰綁起來。
“對不起,我們給你們惹下大麻煩……”面對着許家一家老小,十耀深覺歉疚。
就連沙雪也知道她一開始的衝動確實有欠考慮。雖然那幾個傢伙暫時被丟到山上,但許家真正的問題不但不能解,還更大了。想也知道,官府的人不會善罷罷休的。
“我帶你們到北方去!”她的解決之道。
許召和兒子已經很快商量過了,所以這時許家媳婦正在收拾細軟家當。
許召一張歷經風霜的臉現出睿智的微笑,他搖搖頭,“謝謝你,沙姑娘。其實就算沒有今天這件事,我們也早在計畫要搬到沒有人找得到的深山裏去,只是之前我們還一直捨不得這住了幾十年的老屋子而已。你們不用替我們擔心,也許等世道安平了,或換了新帝,我們會再下來……”在這兩個雖才相識兩日,卻令人無法不感到安心信任的男女面前,他毫不避諱說出這念頭。
天陰沉,空氣悶熱。
“……是不是每個人都在期待玄冥成爲新的帝王?”直到遠離山谷,再也看不到身後揮手相送的那一些人,沙雪又皺眉思考了一會兒,才終於不解地問道。
仍未加快速度,策馬在她身側的十耀,明白她在想許老先生說的那些話。他笑了笑,雙目隱蘊智慧神光。
“或許他們不是期待玄冥爲帝,他們只是期待生活能變得更好而已。老百姓的願望其實就這麼簡單,他們只要喫飽穿暖、活得安樂、沒有恐懼,這不是生爲人的最基本需求嗎?”視線眺望向遠方,他的語氣不由得低沉下幾分,神色也少了平日的戲謔。“不過生爲人,偏偏有這麼多的身不由己,所以他們纔有這樣的寄望,其實他們也並不清楚玄冥將軍有多了不起吧。”
沙雪也多少懂。只是難得看這小子這麼認真嚴肅,她一時失神。
“……不過你好像很清楚。”她一直有這種感覺,十耀似乎非常重視那個人,也非常瞭解那個人。
楞了楞,十耀驀地將心思拉回來,他對沙雪咧嘴笑了,“就像沙星族長,他不是也因爲明白玄冥將軍,所以纔不顧一切拋下族人跑去幫他嗎?”
沙雪這時纔想起還有個混蛋大哥,她咬了咬牙,目光撇回前方,讓馬兒開始奔馳。
“等我找到他,我會如他願,揍得他忘記怎麼回家!”殺氣騰騰。至於遠在天邊的某人,則狠狠打了個冷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