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
兩個渾身溼透的人影,及時在天亮早起的人們出現在街道前,回到客棧房裏。
十耀等沙雪一進房,便趕緊關上門,吐了口大氣,拍拍胸口。
“還好還好!還好沒什麼人看見我們……”幸好他們跑得快。
沙雪則嫌惡地低頭看着黏附在身上的溼衣服,接着二話不說,一邊大步往裏面走,一邊大剌剌地動手脫掉令她不舒服的溼衣。
十耀當然發現她的舉動,心一跳,又是嘆息,接着轉身從相通的門走回隔壁房。等他把乾淨的衣服換上再回去,沙雪也已經穿好了。
揉揉鼻樑,他走過去坐下,撐着下巴看着她把一頭雪色長髮辮解開,再胡亂用布巾擦拭的畫面。
原本亂跳的心臟忽然奇異地平靜下來。他不禁咧開嘴笑。
瞪着他,沙雪手上的動作一停。“臭小子!你在笑什麼?”惡劣的心情被他笑得更加火起。
忙了大半夜無功而返,這小子竟還笑得出來?
迎視她熠熠烈焰的眼,十耀陽光般的笑臉不變。“小雪,能這樣一直看着你,我覺得很幸福。”他發自內心地說。
幸福?
這小子是怎樣?
沙雪朝他射去一記利芒。“小子,你腦袋是不是燒壞了?”繼續擦乾發。
見她如此殺風景,十耀倒不感到意外,他着迷似地盯着她開始利落地編起那一頭長髮。“……小雪,這兩天你最好留在房裏別出門。”等她將似雪髮辮環上去,他忽地開口說。
沙雪睨向他。
這時,一陣腳步聲自門外由遠而近傳來。沙雪挑眉,十耀倒是立刻跳起來。
敲門聲隨後響起,“客宮,給您送洗臉水和早飯來了!”是店小二。
沙雪正要說話,十耀卻對她猛搖頭制止她。“我來就好了。”低聲對她說,接着他很快跑回隔壁房。
沒一會兒,沙雪聽到他打開隔壁房的門,要小二將東西全送到那裏,還交待小二別吵了她睡覺。
她雙臂盤在胸前聽着,再看着十耀將水和早飯從隔壁端過來。
“喂!”到底在搞什麼鬼?
十耀一將東西擺好,立刻把她拉去鏡臺前,笑眯眯道:“你一定餓了吧?趕快洗一下臉,我們再來喫飯!”催促她。
本來不感到餓,但沙雪一聞到桌上傳來的食物香,肚子馬上“咕嚕”一響——活動了大半夜,她的確是餓了!
看了已經坐在桌前等她的十耀一眼,她隨便洗完臉便大步走到他對面坐下。
“算一算我們已經惹到兩幫人了。一個是兆帝跟前寵臣的爵爺府、一個是王宮,我想我們一定成爲通緝犯了,大概沒多久後,這整座京城就會爲了捉我們而翻過一遍……”十耀一點都不懷疑這個可能。他皺皺鼻,認真看着開始大口吃飯的沙雪。“你的髮色特徵太好認了,我怕客棧的人去通風報信,所以纔要你這兩天儘量躲開其它人,也先別出門……”
很快將飯菜掃去一半,沙雪頭也沒抬,“你不如殺了我比較快!”要她關在房裏兩天?她現在就想出去透風了,還兩天!
十耀也知道他這建議只能說給他自己聽……唉!慢吞吞地喫着飯,他凝視着她那頭美麗的髮絲。
沙雪將蔬菜全留給他,其餘一掃而空。喫飽,她滿足地拍拍肚子,情緒大好,連帶她的思緒也跟着轉。
她攫住他的目光。“除了要我關在這裏的蠢主意不用提,你還想到什麼?”她知道自己愈來愈信賴這小子的腦袋,但她並不排斥。
她倒想看看他有什麼辦法解決。
將飯菜喫光,放下碗筷,十耀這才摸摸鼻子,略垮下臉,似乎萬分不願將他的念頭說出口。但最後,他還是說了——
*
偰瓦納雅以爲自己眼花了,等到她再仔細確認那張熟悉的臉真的是沙雪,不禁瞠目結舌。
“你……你怎麼……”
頂着一頭黑髮——沒錯,是黑髮的沙雪,除了兩天前剛被十耀染黑髮色時感到有些稀奇外,多數時間她根本就忘了這事。因爲此起爲了她這麻煩的頭髮不能出外透氣,變髮根本是小事一件。甚至要不是十耀這小子一副誓死堅決的阻止,她更乾脆地想把它剪光。
想到這裏,她只覺得頭頂又是一陣熱。
她朝一旁的十耀橫瞪去一眼。
十耀彷彿知道她這一瞪眼的含意,趕緊跳上前,將他剛從外面買來的冰鎮梅湯整碗供上,嘻嘻一笑:“我出去替你買涼點的時候,剛巧碰到偰瓦族長,她要來告訴我們她在王宮裏打探到的結果。”
原本的一團火氣,因爲手上的冰涼陡然降溫不少,沙雪的注意力馬上重回隨他進門的古加族長身上。她目光炯炯緊盯向這終於帶來消息的古加族長,接着挑眉,直接犀利道:“沙星不在王宮裏?”
偰瓦納雅也很快回過神,大略猜得出沙雪會將這一頭醒目的發變色的原因。她冷靜地回望她,勉強從她帶着腔調的話中聽出她的意思——這位白族女子的敏銳令她有些震訝。
她點頭,“你說得沒錯,你要找的人不在宮裏。不過如果你們信得過我,我倒能夠告訴你們往哪個方向去找人……”未了,語帶玄機。
十耀也聽出意思來了,他的眼裏閃動着陽光般耀目的光彩。“偰瓦族長,如果不是相信你,我們不會等在這裏,只是我不明白,你又是怎麼知道他們往哪裏去的?”
偰瓦納雅看着兩人各異的神色,淡淡一笑,接着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
她沒有迴避,她知道有些事情她非說清楚不可。“我想你們一定還記得,我曾說過兆帝也是我的敵人。”明白沙雪的中原語言程度不是很好,所以她儘量放慢速度,並且簡單明瞭地說。“四年前,兆帝派人帶走了我們最鍾愛,也是唯一的弟弟,只因爲赫青自幼展露的占卜預言天分不但在我族中備受重視,也意外引起兆帝的注意,所以他遣來大軍,以不殲滅我古加族爲條件,讓赫青最後甘願隨他們走……”她的臉上自然流露出古加族無畏強悍的本色。“我們不怕打仗,也不怕兆帝的大軍,如果他們想強行抓走人,我們當時就算戰到只剩一兵一卒,甚至流光最後一滴血也在所不惜……”
“但是你們沒有打起來。”十耀說。
偰瓦納雅眼波一閃,對於這少年彷彿置身現場一般知道某些事、看出某些事的本領,已經不再感到驚訝。
“你說得沒錯,”她頷首,表情沉凝。“其實我們沒有打起來。因爲赫青他說,他早知道兆帝會來帶他走,他覺得自己必須去,而且他還說他要去那裏等一個人……”語氣低沉了起來。
直到現在,她仍不知道該爲當時聽他的話讓他離開懊悔,或是坦然。
十耀明澈的眼在聽到偰瓦納雅最後那句時,微閃過一抹神祕的光彩。
“等一個人?他要等誰?”
赫青?偰瓦赫青?兆帝的國師並不叫偰瓦赫青,所以顯然偰瓦赫青不是公開存在……十耀對他與他給兆帝的影響起了濃烈的興致。
至於一直在旁一邊喫涼飲降溫、一邊得以清醒腦袋聽這兩人對話的沙雪,雖然無法完全理解,但多少知道個大概!原來這位古加族長有個弟弟被帶到兆帝的王宮裏,難怪她視兆帝爲敵人。
偰瓦納雅似乎也知道十耀會對這答案好奇,但她搖了搖頭,“赫青沒說。雖然我與他很親,不過他卻不是什麼事都告訴我。”從他小時候她就清楚這一點,但這無損他們姐弟之間的感情。“從他被帶到王宮後,我一年只能來這裏見他一次,他也不再提起這件事,但我知道他還在等。也就是說,那個人仍沒出現。”即使他沒說,她也可以從他身上感覺出來。她看了看十耀和沙雪,正色道:“現在你們應該明白,我爲什麼會知道玄冥將軍和沙星族長不在王宮裏,而且還知道他們往哪裏去了吧?”
稍晚,偰瓦納雅趁着夜色悄悄離開。
沙雪將偰瓦納雅給的一個掌心大的迷你金色小面具丟給十耀。“喂!她給我這東西幹嘛?”那女人臨走前忽然莫名其妙把這東西交給她。她要這怪東西做啥?
十耀剛纔當然有看到那一幕。他接過,拿在手裏仔細翻看這精緻的金面具,大略明白這面具的意思了。他咧嘴笑了,“我想偰瓦族長一定很喜歡你,這金面具應該就是代表她的信物。她不是說要我們往西去嗎?這表示我們會經過古加族的勢力範圍,她也許是要給我們方便。”
沙雪挑高眉,再朝他手中的“信物”瞄去一眼。“你又知道了?”光這樣就能猜出她的意思?怎樣?已經跟她這麼熟了?
十耀的目光猛地自手裏的金面具移到她臉上,他眼睛眨了又眨,然後俊顏又笑了。
“小雪,我只是照常理推斷,一點也不難,你可以不用太崇拜我……”彷彿沒看到她不善的眉眼神色。
果然,沙雪的拳頭在下一瞬亮到他鼻端前。“是嗎?”
彎着笑眼,十耀用雙手將她的拳頭包覆住。“好、好,我只是開玩笑……小雪,”他拉下她的手,神情認真了三分。“我相信偰瓦族長所說的一切,所以我們明天出城往西去找人。”
“現在就走!”沙雪的回應乾脆又迅速。
雖然這兩天在京城中和那些要抓他們的人大玩官兵捉強盜還有點樂趣,不過除了這件事,其它什麼也不能做地被困在這人多、空間擁擠的城裏,現在終於可以擺脫這裏,她當然迫不及待了。至於她相不相信那位古加族長,反正看她找不找得到人就知道了。
十耀就知道她會說走就走。他皺皺鼻子,慢條斯理地澆下冷水,“城門已經關了,再快我們也要明天一早才走得了。”
原本他也以爲兩人可以安穩地等到隔日一早離城,沒想到才入夜沒多久,剛睡了的他忽然被一種騷動驚醒,他立刻警覺地跳下牀,還未接近門邊就發現一些躡手躡腳的動靜源自外面。
這時,他也發現隔壁房有輕微的聲音出現。心思快轉,他趕緊打開相通的門跑過去沙雪的房。
幽暗的房裏,沙雪顯然也因爲察覺到外面的異樣而醒來了。她手握大刀走到房門前,十耀的現身令她停下了開門的動作,她轉頭看向他。
十耀很快來到她身邊,先是對她搖搖頭,再側耳到門邊,仔細傾聽門外的聲響一下,然後他的神情凝肅了起來。
“大概有十數個左右的人接近,情況不太妙。”他回頭以脣語對沙雪低述。
沙雪的眼燦亮如寒星。“麻煩是嗎?”磨刀霍霍。
那些腳步聲小心翼翼地停在門外了。
十耀將沙雪拉貼到牆邊,他凝視着黑暗中她一副想大打一架的神態,眼底不禁染上一絲笑意。
“我想,或許是店老闆終於覺得我們不對勁跑去報官了。”雖然沙雪的髮色不再那樣醒目易辨,但畢竟廣貼城中各處的通緝畫像將他們的模樣捕捉了三分真,再加上他們兩人這組合也好認,所以就算他們已經少在店家面前露臉,要聯想起他們與通緝犯的關係也沒什麼困難吧。
一會兒後,兩間房幾乎同時被人從外面猛力撞開,大喝聲和人影接着竄進來——一場混戰開始。
果然是依據店家通報找到他們的官兵。但十耀最後仍是將酣戰中的沙雪拉離開客棧,並且把追兵遠遠甩開。
躲到一間大寺廟的院圃裏,十耀氣喘吁吁地攤在泥草地上,一時半刻不想動了。
至於沙雪,雖然剛纔那一架還沒打過癮,不過她仍讓十耀拉着跑,因爲她知道沒必要和那些傢伙周旋太久。
瞥了安靜的庭院角落和不遠處的雄偉屋瓦一眼,她跟着盤臂坐下,視線直落在那小子身上。
“我們要在這地方待一晚?”
喘夠氣了,十耀仍躺着不動,他張開朗若明星的眸迎視她,露齒一笑。“那些人在外面搜索,一定想不到我們會逃進寺廟裏來,我想你絕對會喜歡這裏。來,你躺下看看!”引誘般地朝她招招手。
沙雪是不明白他又在搞什麼鬼,不過光瞧他一副享受舒爽的樣子她就動心了。她沒拒絕,爽快地躺臥下。而當她一躺下,滿天的星斗立刻躍入她眼裏。
她有些意外地揚起眉。
“很漂亮對不對?”移到她旁邊的十耀,和她同看着繁星耀眼的夜空,像怕打擾到星星似地低嘆。“這幾天我們在京城裏可沒有機會抬頭賞月賞星,趁現在我們可以儘量看。”
上頭的星空美是美,不過沙雪可沒他這般的雅興和浪漫。又打又跑,精力大略宣泄得差不多的她,才躺沒一下,就被柔硬適中的草地和不斷拂吹的涼爽夜風催眠了。
“小子,你大概沒見過北方的星,纔會覺得上頭這些叫漂亮……”打了個哈欠,身體的燥熱降了七成,她開始變得懶洋洋。
“北方的星?”聽出她似乎快昏睡過去了,十耀將目光轉回身側的女子臉上。看着她已半張半閉的眼,他的黑瞳不由閃動笑意,漾出一抹和暖的溫柔。“你說的是你家鄉的星吧?我的確是沒見過,聽你這麼一說,我真是好奇得很……也許哪一天,我可以跟着你去見見……”
沙雪的意識已經在半醒半睡之間了——都怪這小子,只要他一靠近,她就放鬆得全然忘了戒備。
“……臭小子……等我找到沙星……我絕不讓你這危險又怪的傢伙再跟着我……”有些口齒不清地回應他,然後,她閉上眼睛,睡了。
她的話,十耀接收得一清二楚。他以肘支地,半側起身,瞬也不瞬低眸瞅着她毫無防備的睡顏。一會兒後,他將掌輕輕覆上她攤放在身側的手,再與她十指交扣。
“好,小雪,你說什麼都好,等找到沙星,你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讓我跟……”他的語調已接近安撫誘哄。
隔日,兩人費了點功夫,終於還是成功騙過城門官兵的檢查溜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