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音樂會?”高婕妤問。
“有個國際汽車品牌客戶邀請了一位知名華人音樂家來爲他們代言拍攝廣告,敝人在下我正好是這支廣告的操刀導演,所以就很榮幸的拿到票嘍!喏,價值不菲的貴賓席喔!”
“哪位音樂家?”高婕妤又問。
“李香吟。”
驀然,“啊——”李修倫手肘撞翻了桌上的瓷杯,當場潑了自己一身溼。
“修倫,你沒燙傷吧?”雅利安關心的上前幫忙。
“沒事、沒事,幸好是冷茶。”她用笑容掩飾心裏聽到那個名字時的慌亂。
李香吟、李香吟、李香吟……宛如魔咒,她整個人陷入異常的心慌意亂。
“對了修倫,那天拍廣告的時候我看你對小提琴似乎頗有研究,雖然這次是鋼琴演奏會,不過反正都是正統西樂,你有沒有興趣一起去聆賞?”蔡導終於露出狐狸尾巴。
李修倫正打算要拒絕邀約,偏偏看見唐修傑打開辦公室門走出來,一股想要反抗他的念頭叫她當場改變心意馬上應允,“好呀,貴賓席的票不容易拿到,當然好。”
“那就這樣說定了,這個週五晚上下班後我來接你。”
她接下音樂會的票。“多謝嘍,蔡導。”
“你又在騷擾我員工什麼了?”沉着臉,視線緩緩掃過李修倫的臉,唐修傑轉而向蔡導問。
“不是騷擾,我是在邀請貴公司的李修倫小姐,這個週五晚上跟我去聽李香吟的鋼琴演奏會,款,先說喔,不準又丟工作讓她加班。”
“李香吟?”他低頭凝望着她,“你想去?”
“嗯。”她故作從容的點頭回應。
銳利的眸子靜定看了她須臾,他沒有再追問什麼,轉身對蔡導說:“我和幾個大老闆約了碰面,你一起來吧!”
“好啊!”
兩人離開後,李修倫像是渾身力氣被抽走了似的,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看着音樂會門票,上頭熟悉的臉龐、熟悉的名字,在在都螫着她的心。
李香吟鋼琴演奏會,媽媽的鋼琴演奏會……
冰冷的手緊抓着門票,她閉上眼睛,感覺心裏的酸楚好像又從腳底一路往上蔓延,強烈的梗住她的喉嚨,好酸、好難受……
*
毫無預警的,一記刺痛的巴掌就這樣朝李修倫臉上揮來。
“啪——”鮮紅的指印火辣辣的烙印在她白皙的臉龐,打得她滿頭髮暈。
“瞧你幹了什麼好事?你這個混賬東西——”李香吟怒不可遏的瞪着她用盡心思一手栽培的女兒。
“媽媽,我不想要再拉琴了,這不是我想要做的事情,我想要像爸爸那樣,拿着筆畫出自己喜歡的設計,用自己的創意讓每個人都感動。”
“住口,不准你提到他,我不准你在這個屋子裏提到有關那個男人的一切事情。”
“爲什麼?”她哀傷的落着淚。
“我不會讓你走上那條路的,因爲我不允許。”李香吟態度強悍的說。
“不,我再也不要聽從你的安排,我要選擇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音樂是你的路,不是我的人生,我就是要成爲像爸爸那樣的人……”
“我叫你住口你有沒有聽到?”李香吟發了狂似的衝上前去一把揪住她的衣襟,揚起的手臂化作一連串的巴掌,只爲了消除這張嘴所提到的人。
“不許你提他,我不許你浪費了我的心血成爲像那個男人一樣的人,是我的心血造就現在的你,是我造就了你……”
“啪、啪、啪……”每一記巴掌都是使勁渾身力氣的紮實,把李修倫摑得疼痛不堪,但是她不甘心放棄,她不要——
“我就是我,我不要成爲你的奴隸!”她強硬的反抗。
“你以爲我會讓你這麼好過?如果你敢放棄音樂,我馬上斬斷你所有的經濟來源,包括你的學費,我絕對不會爲你支付一毛錢的,你也永遠別想再回到這個家,因爲你將不再是我李香吟的女兒——”
“媽,不要這樣……”才十多歲的李冠倫站在一旁,害怕的望着失控掌摑姐姐的母親。
沒有停止,那些憤怒沒有因此停止,她感覺自己的耳朵嗡嗡作響的再也聽不到什麼聲音,嘴巴里濃重的腥甜不住的化開,痛嗎?她不知道……
下着大雨,她渾身狼狽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就被趕出家門,她不知道眼下自己還可以去哪裏,直到她低頭看見始終捏握在手心的名片,身無分文的她只能蹣跚的走着,走向她最後的唯一希望——SJT。
跨越整個大臺北,乍見到唐修傑的時候,她開心的笑了,笑得燦爛又絕望,下一秒旋即撲倒在他懷裏不省人事,但是,她感覺到溫暖,空前的溫暖。
然而溫暖的手卻一夕之間變了色,拿着一把銳利的刀,狠狠的刺向她的心窩,李修倫驚愕的醒來,渾身發抖。
可怕的夢境、可怕的過往,她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不曾這樣夢見了,但是打從答應了蔡導的邀約,這個夢境開始如鬼魅般糾纏她。
“沒事的,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她用微弱的聲音安慰着自己。
簡單梳洗後,準備上班的李修倫在玄關碰見了唐修傑,他無奈的望着她。
“怎麼了?臉色很不好看,不舒服就不要逞強。”他關心的問。
“早,再見。”她疏離冷淡的打着招呼,越過他的身旁逕自離開。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唐修傑憤怒的一掌打向玄關前的那面鏡子。
“該死,你爲什麼不攔下她?爲什麼不敢對她說喜歡,爲什麼要放任她從你面前一再的走開?”他責怪着自己。
抽出懷裏的信封,唐修傑激動的擰皺那精緻的紙質。爲了她,他用盡所有管道從別人手中買下爆滿的音樂會里的貴賓席,就是因爲她。
他原本想要對她這樣說的——如果你想去,就讓我陪你去:如果你怕了,我可以保護你。他是想要這樣對她說的,可是,他該死的沒有勇氣。
是不是因爲太過依賴這份感情,所以更害怕失去?
*
是這裏的空調太過強了嗎?爲什麼她覺得好冷?
坐在貴賓席上,李修倫緊張得動彈不得。
整整三年,她有整整三年的時間沒有在這樣近的距離下看見母親了。
緊張已經是不言可喻。
“會冷?”坐在身旁的蔡導問。
她搖搖頭。“不會,只是覺得很興奮,有種迫不及待的心情。”她笑着掩飾真實的自己。
燈光黯淡了下來,對話開始趨於和緩安靜,李修倫渾然不覺身後兩排的位子上,有雙深邃的眸子目不轉睛的追逐着她的身影。
在隆重的氛圍下,布幕緩緩的升上,總是那樣美麗動人的李香吟穿着高貴的黑色禮服,自信優雅的端坐在鋼琴椅上,激昂的琴聲劃破天際,在這夜裏流泄着一曲曲的動人音符。
李修倫屏住呼吸,生怕一個吐息,就要亂了自己心裏的節奏。
媽媽,那是我又愛又怕的媽媽……
在上半場結束的最後一首曲目,Pro una Cabeza的旋律響起,李修倫頓時激動得熱淚盈眶,在黑暗中她頻頻拭淚。
中場休息的幕還來不及放下,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的離開座位,渴望一個寧靜的角落宣泄她心裏的激動。
一看見她離開座位,坐立難安的唐修傑也馬上跟着起身離開,在人羣裏找尋着她的身影。
“總監——”高婕妤望着唐修傑反常的浮躁,不放心的跟了出去。
長廊的角落,李修倫不可抑制的落着淚。“我沒事、我沒事,抱歉……”接過蔡導善意遞來的手帕,她擦拭着淚水不斷的道歉。
“原來音樂真的可以撼動人心,我今天晚上真是沒有白來。”
“那首Pro una Cabeza是我很喜歡的曲子……”
蔡導體諒的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試圖緩和她的激動情緒。
突然,一記憤怒的聲音傳來,“放開她——”
“咦,老唐,你也來了啊?”蔡導渾然不覺有異。
唐修傑一看見李修倫落如珍珠的眼淚,整個人的憤怒瞬間攀上高峯。“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你這混蛋——”他掄起拳頭二話不說就往蔡導臉上揮去。
“啊,總監!”高婕妤才走出來就看見這失控的場面,根本來不及阻止。
一旁的李修倫震懾得不知所措,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失控的唐修傑。
整個長廊瞬間引起一陣騷動……
*
“老唐,你喫錯藥了啊?”被打倒在地的蔡導抹去嘴角的血漬,不快的說。
唐修傑揪住他的衣襟。“起來,你這渾蛋他媽的給我爬起來,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爲什麼要讓她哭?”他又再度掄起拳頭,伺機要發出攻擊。
“不要這樣——”李修倫趕緊擋在他們之間。
“冷靜一點,總監,請冷靜一點!”高婕妤發現場面遠超乎她想象的誇張。
李修倫臉上的淚水還沒幹,新的眼淚又落個沒完沒了。
唐修傑一把扯過她的手腕。“跟我走!”
“不!放開我,婕妤——蔡導——”她想要向其它兩個人求救,可是唐修傑的力氣大得嚇人,她根本完全掙脫不了,只能被拖着離開。
“放開我,唐修傑,你快放開我!”
唐修傑像只發狂的野獸似的,渾然聽不進任何話語,他只想要帶走她。
驀然,他停下腳步,轉身用手指指腹用力的抹去她的眼淚。“不要哭!”
她拍打着他的手臂。“你管我,你憑什麼管我?我要哭、要笑都不關你的事。唐修傑,你馬上給我放手——”
他完全不理她的叫囂,逕自緊握她的手腕不肯放手,死命的把這個不停抗拒的傢伙往前拖走。
李修倫一不做二不休,張口就往他的手臂狠狠的咬去。
“呃!”唐修傑痛得悶哼一聲,凜凜的目光瞪着眼前的女人,卻依然倔強的不肯鬆開手。
直到口中嚐到一股腥甜,她這才鬆開口。
他手臂上的齒痕那樣的深,鮮血沁了出來……
“咬夠了?可以走了?”他扯動着嘴角的那抹冷笑問。
李修倫茫然的望着眼前的男人。“……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爲什麼他不狠狠的推開她,爲什麼要這樣忍受?
“我想怎麼樣?我能怎麼樣?”唐修傑滿臉苦笑的問自己,也問她。
“爲什麼不推開我——”她眉宇充滿歉意。
“我能推開你嗎?要是可以我也想要這樣子做,我也不希望自己他媽的愛上你這個女人——”唐修傑憤怒的咆哮着,胸口劇烈的起伏着。
李修倫不可置信的愣在原處,許久。“你說什麼?”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他抿住嘴,轉身離開。
“唐修傑,你給我站住,把話給我說清楚!”她扯開嗓門大喊。
見遠去的身影全然沒有停歇的跡象,她趕緊追上前去。“你不要走,把話給我說清楚,你剛剛說什麼?”她試圖拉住他的手,卻一再的被他甩開。
豁然,他忍無可忍的停下腳步。“是,我說我他媽的愛上你,現在聽見了,你高興了?你大可以拿着這件事情去跟你心裏深愛的那個朋友大聲炫耀,現在,我可以走了嗎?”真他媽的心碎了無痕,只是有夠痛。
“……我心裏深愛的那個朋友?”
“對,就是你夜半三更發酒瘋,不斷在嘴巴上說着的那個,叫你愛得痛徹心扉卻又沒膽告訴他的王八蛋,去炫耀,大聲的去炫耀有人愛上你了,說不定他會爲此回過頭發了瘋的愛上你。”唐修傑失態的對着她大聲咆哮。
李修倫凝視着他,許久都沒有說話。
“我可以走了吧!”他苦笑着再次轉身離開。
說出來了,至少他說出來了,她接不接受,那已經不是他能干涉的範疇。
驀然,李修倫鼓起勇氣對着他寬闊高大的背影說:“是你!那個王八蛋是你——你就是我心裏的那個該死的王八蛋,唐修傑,是你!”
剎那,他停下了腳步,不可置信的回頭看着她。
“王八蛋,剛剛有個男人對我說他愛我,你喫味了嗎?你決定要愛上我了嗎?我跟你炫耀了嗎?”
一步、兩步、三步……唐修傑邁開步伐奔向這個小女人,旋即張開雙臂緊緊的摟住她。
匆匆追來的高婕妤和蔡導遠遠的就看見相擁的兩個人。
“現在是什麼情況?”傻眼。
“回去了,沒你的事情了。”高婕妤冷冷的說。
“媽的,我真衰,好端端的被揍一拳。”
“活該,誰叫你花名在外。”她嘲諷。
“你——”蔡導當場爲之氣結,“等我啦!高婕妤。”快步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