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
中央公園的清晨照例是紐約客運動的好時間。
天一亮,有人慢跑,有人溜冰,有人帶狗出來散步,所有的人都想在城市甦醒前感受一下充滿綠意的寧靜。
陳宇揚與恩惠牽着三條小狗出來。
狗兒都是恩惠的,不過她忙的時候,會抱到陳宇揚的公寓跟他住上幾天,因此狗狗對他也很熟悉。
此刻小狗們正在草地上亂跑,順便跟其他狗狗做交流。
「欸,你說的那個女生,是什麼樣的人?」
「小女生一個。」
「多小?」
「十九。」
「十九?」恩惠難掩驚訝,「也太小了吧。」
陳宇揚有點尷尬的笑了,「是很小沒錯。」
她看着他的樣子,笑,「你真的喜歡她對吧?」
「沒錯。」他沒有否認,「真的喜歡。」
看着他臉上隱隱的笑意,恩惠很驚訝的發現,他是來真的。
他到臺灣不到一個星期的時候,就打電話給她,說,遇到真命天女了——他們都知道那個意思,於是她說,回紐約時見個面吧,把東西還一還,彼此還是可以當朋友。
她的個性一向就是好聚好散,何況他們都明白,彼此之間說愛情太牽強,說感情比較恰當。
在外人眼中他們是男女朋友,但兩人都知道比較接近寂寞伴侶。
他們一起喫飯,一起玩,偶爾出國旅遊,但工作陷入瓶頸時,絕對不會找對方商量,她沒跟他撒過嬌,他也沒讓她見到自己軟弱的時候,似乎,他們在對方面前就是個放假中的無敵鐵金剛,就是娛樂,永遠沒有弱點,她忙起來的時候可以十天半個月不跟他聯絡,也不會想念,反之亦然。
別人不會懂他們感情的建立基礎。
其實獨身在紐約很寂寞的。
他是,她也是。
不想一個人喫飯,不想一個人上街,不想一個人看電影,不想一個人過情人節,不想一個人喫聖誕大餐,不希望在時代廣場慶祝新年時只能擁抱陌生人——他們只是需要一個感覺自己還在生活的理由。
很多情況,這樣的關係可以發展成愛情,可惜他們不是。
他們有感情,但離愛還有一大步。
恩惠明白自己從來沒有因爲陳宇揚手機中的女生簡訊而喫醋。
「宇揚。」
陳宇揚轉過頭,看着她。
「其實我有點失落耶。」
「有什麼好失落,追你的人又沒少。」
「可是他們不會像你。」恩惠用一種很懷念的語氣說,「你是我歷屆男朋友中,唯一不會惹我哭的。」
「那是因爲你不愛我。」
「怎麼這樣說。」
陳宇揚很坦白的說:「我不溫柔,忙起來把你晾上十天半個月,你脾氣暴躁,不喜歡被忽略,因爲兩人工作的關係,很多約會總是改了又改,原本說要一起看的電影上片又下片,直到出DVD才一起在客廳看了,這樣的相處我居然沒讓你落淚,你看我多失敗。」
恩惠一笑,「你真是個好人。」
「你第一次說我是好人。」
「真的嗎?」
「當然。」
她點點頭,「爲了讓你知道自己有多失敗,我再告訴你一件事情好了。」
「你這種語氣讓我覺得有點恐怖。」
「告訴你吧。」恩惠哼哼呵呵的笑了幾聲,「我跟湯米複合了。」
湯米就是她的獸醫前男友,這兩年來,她的愛犬生病還是要打針,都還是往湯米那裏帶去。
「湯、湯米?」
「嗯,說來,還得謝謝你呢。」
陳宇揚完全糊塗了,「我不記得對你說過什麼鼓勵的話。」
「你那天跟我說遇到真命天女後,我就想,對啊,那自己在做什麼呢?我突然覺得好傷心,我也想要有一個怦然心動的對象。」說到這裏,恩惠對他露出了些微抱歉的神情。
「剛好隔天我就要去加州,所以帶那些寶貝們去湯米附設的寵物旅館住,湯米看我眼睛紅的,就問我怎麼了,我跟他說了你在臺灣的事情,他居然激動起來,說老早就知道你不是好人,我才發現,原來他一直在等我回心轉意,我現在很少回自己的公寓了,幾乎都住在他那邊。」
說完,恩惠對他一笑,「怎麼樣,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失敗啊。」
陳宇揚點點頭,想笑,又覺得這世界詭異得讓他喜愛,「恩惠,我很爲你高興。」
中央公園的朝陽中,恩惠笑了,「我也是。」
*
陳宇揚剛進辦公室,助理立刻叫住他,「有你的電話。」
「多急?」
「我也不知道這算多急。」那個法裔美籍的祕書一臉無辜,「是私人電話,只說姓方,是臺灣人。」
他臉上明顯出現高興的表情,「姓方?」
「喏,她留的電話。」
接過便條紙,一組新的號碼。晚靜換手機了嗎?
管他,先打再說。
於是,進入辦公室後,他沒有馬上重新閱覽下午要跟道夫開會前需要的資料,反而先打了電話。
接通了,但那句「喂」卻不是晚靜,但又有點像是晚靜……
陳宇揚想了想,試探性的問:「方晨曦嗎?」
「嗯,你是……是陳伯的兒子?」
「對。」
「我聽我姊姊講過一點你的事情。」
然後他跟方晨曦開始講起電話來。
她並不是要問他什麼,只是單純的說故事而已——她們生活的方式,她們控制物慾的方式,有時真的累了,兩人會開始亂髮豪願,將來要嫁給有錢人,將來要嫁給石油王子,將來要去拉斯維加斯考發牌員,看看能不能認識一些新新貴族。
那些都不能爲外人道。
然後由她的口中他知道,晚靜從來沒掩飾自己對藝術的喜愛,但也因爲這樣,總有人要地實際點。
那個瞬間,他想起晚靜在琴房彈着鋼琴的樣子。
他不懂鋼琴,但晚靜的老師都稱讚她有天賦,其中一位專門教授古典鋼琴的老師還說只要地持續練習,進入維也納音樂大學絕對不是問題。
然後方晨曦告訴他,她短時間內爆發的愛情故事。
然後她說,她只是想告訴他,感情需要努力,努力纔可能得到,纔可能幸福。
如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