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交談過後,陳宇揚發現,方晚靜不記得他了。
沮喪難免,不過很快的他又覺得可以理解,畢竟這裏一天來去的客人也不少,她只是單純的服務生,並不是經理或者客房管家,不需要對每個客人都過目不忘。
他……很想跟她說說話。
即使昨晚的女郎十分熱情,今天的馬拉松會議又讓他覺得疲累,他還是想跟她說話。
有什麼方法可以不用扮演奧客而能跟她說話?
不是客人與女侍,而是比較自然的交談……
想了想,陳宇揚招手請來經理。
經理對這位客人是有印象的,昨天晚上來過,餐費記錄在房間號碼上,當時他稍微跟一樓櫃檯確認了一下資料——客人姓陳,來自紐約,中高價位的商務套房,一行三人已經先剛了十天的房錢,發票開立抬頭是國際名品,寵愛珠寶。
「陳先生您好,請問需要什麼嗎?」
「方便的話,我想請一兩位餐廳內二十五歲以下的女服務生幫我看一下這幾則舊廣告,然後給我一點感想。」
經理表示沒問題。
這個時間坐不到三成桌子,問幾個問題又不會需要多少時間,滿足客人的需求就是他們的任務,不管那有多奇怪。
於是經理對最近一個二十五以下的女服務生招了招手,「晚靜,這位陳先生想替自己公司的廣告做一下感想調查,你幫忙一下。」
陳宇揚忍不住在內心一喜,計策成功。
經理離去後,方晚靜對他微微一鞠躬,接着在旁邊坐下。
他將電腦螢幕轉向她,按下播放鍵。
*
看完第一個廣告的時候,方晚靜只覺得好笑,看完第二個,她覺得驚訝,看完全部的之後,她覺得自己要得內傷了。
太好笑了。
爲什麼會這麼好笑?
珠寶很美,國際知名度也夠,可廣告卻很奇怪——好山,好水,好珠寶。
這什麼廣告詞啊。
而且臺灣的好山好水跟那紐約出品的珠寶根本就是兩回事啊。
「覺得怎麼樣?」
「呃……」方晚靜強忍笑意,「不好意思,因爲我對珠寶實在不瞭解,所以恐怕沒辦法給您任何意見,真的很抱歉。」
「一點意見都沒有嗎?」
「真的很抱歉。」她纔不會告訴他說,這廣告就算看了三遍也不知道重點在哪裏,萬一客人惱羞成怒跟經理投訴她服務態度不佳,可是會被扣除績效獎金的。
看到她一臉警惕的神情,陳宇揚換了個方向,「這樣吧,我問你幾個問題。如果讓你收到一份珠寶精品,你希望打開盒子會看到什麼?」
唔,這問題好回答多了。
幻想題,怎麼回答都很安全。
「項鍊。」
「你喜歡項鍊?」
「嗯。」
「什麼樣子的項鍊?」
「白金鏤空鏈子,白金墜子,簡單的心型,中間鑲一顆4C粉彩鑽,或者鑲水晶也可以,白金鍊子也可以用皮繩,看起來活潑一點。」她講着理想中的單品,雙眼不覺開始發光。
「所以說,如果你收到這樣的禮物,會很開心?」
「我想大部分的女生收到這樣的禮物都會很開心。」她很誠實的回答。
「我說的是你。」
「嗯,當然。」
說完,方晚靜對他一笑——只是微微彎起嘴角,但卻害他差點心猿意馬起來。
記憶中的她只是可愛,很顯然,現在的她可愛級數以驚人的等比增加,如果她對他不要這麼公式化就好了。
他知道她現在必須靠自己,保住工作是很重要的事情,只是當他看着眼前這個努力的小女侍,再想起過去她被捧在掌心的模樣,內心就有一種難言的感覺。
這麼多年,她一直是他內心很美好的部分,美好到當他發現她又出現時,一整天的恍惚與心不在焉,只想着快點結束所有的東西,然後好好等待晚上十點的來臨,他要上來這個餐廳,他要喫義大利麪,他要再喝點飲料,他要……要看見她。
他嘆了一口氣。
「怎麼了嗎?」
他看着她圓圓的眼睛,「只是……」
「只是?」
「只是……」
看着她,想說話的慾望更形鮮明。
即使是兩個陌生人的對話都好,不要是女侍與客人,她顯得太小心翼翼,而他,完全不得其門而入。
雖然幾乎是等於看着她長大了,但其實兩人之間的交集少得可憐,且不論他母親時時刻刻提醒他要注意身分,就算不注意身分,他也從來就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
她會鋼琴,喜歡繪畫,對美術有天分,對園藝感興趣,每年從國外遊玩回來,她會把照片貼在相簿裏,還會加上一些註腳跟當時發生的趣事,她也喜歡做手工藝,她做的串珠小物一直是方太太的最愛。
他呢,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
他一直是個很普通的人,也許,比普通還差一點,他的長處只有牆壁上那一大塊的獎狀,第一次月考第一名,第二次月考第一名,第三次月考第一名,累積了國小六年後,繼續累積國中,高中,也所幸有那一疊獎狀,讓他多少有了存在感。
每次看着自己以前的照片,他都覺得很神奇——香菇頭,眼鏡,有點駝背,而且那時體重過輕,身高雖然夠,但比例就是不對,而經過房東女兒大改造之後,他有了媲美流行雜誌男模的髮型,開始戴隱形眼鏡,矯正了駝背,也由健身教練指導出符合他一百八十公分的肌肉與身材。
在外型上,他不再配不上她,經濟上也不再天差地別,但也許因爲方晚靜對他來說一直是公主般的存在,所以即使他在內外都大改變之後累積了一定的情史,但面對她,他還是有點無措。
不知道哪來的衝動,陳宇揚脫口而出,「只是突然想起以前一個喜歡過的女孩子,有點感慨。」
「怎麼會這麼突然?」
「因爲我又遇到她了。」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結婚了?」
「沒有。」
「有男朋友了?」
「應該還沒有。」
「那你可以追求她啊,當然前提是你沒有女朋友,也還喜歡她纔行。」
「你覺得我該追求她?」
陳宇揚突然有了一種很奇怪的想法——如果她說他該追求她,那麼他就追求她,如果她說,時間這麼多年過去,看眼前,不要想過去,那麼,他就看眼前,不想過去,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由她決定。
「怎麼會問我該不該。」她抿嘴一笑,「應該是看你的感覺吧。」
看着她,他很誠實的說:「我還是喜歡她。」
「不過,光有喜愛是不夠的。」
陳宇揚的心中瞬間有點小鬱悶——所以,這是要他就把她放在回憶裏的意思嗎?
「比起喜愛更重要的是緣分。」
耶?
「如果彼此沒有緣分,再怎麼喜歡也沒有用的。」
就是嘛。
「既然還沒忘情,上天又讓你遇到了,不就是一個機會嗎?」方晚靜薄薄的脣畔彎起了個美好的弧度,「這個世界上什麼事情都會發生,也許這一秒很好,下一秒就分離了,把握時機,把握時間,然後活在當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