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給高容譯反擊的機會,高婕妤輕輕鬆鬆撂下奚落,從容的推開牡丹廳的離花門,昂首姿態婀娜踏入。
“爹地——”二話不說就是甜甜的呼喚。
“寶貝,怎麼這麼晚?”看似責備實則寵溺,主位上威嚴的高父對着唯一的女兒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說話的當下已經起身上前抱住這叫人心疼的寶貝。
唯一的女兒,唯一的掌上明珠,儘管是地下夫人的孩子,偏偏mN他最寵愛的公主,就連一旁搏命生了兒子的元配夫人見狀都不免要喫味。
“還說呢,下午才突然打了電話說今晚要替返臺定居的沈伯父接風洗塵,人家不敢怠慢,硬是把事情全部推開,特地回去好好打扮一番,就怕失了爹地的面子,爹地沒夸人家還嫌晚!”
高父擰擰她的臉,“嘖嘖,你這丫頭,怎麼在你沈伯父、沈伯母面前這樣放肆?還不快跟伯父、伯母問好。”寵溺之情溢於言表。
聞言,高婕妤滿是期待的別過視線,“伯父、伯母您們好,歡迎您們回臺定居,抱歉我來晚了,”燦亮的目光落向一旁,“咦,這位是?”
“仲方,我們家老二,小時候你們曾經玩在一塊的,這麼多年不見難怪都不認得了。”沈父望向高婕妤笑着介紹,接着又向高父說道;“老高,你這女兒真是粉雕玉琢,着實叫我羨慕啊!”
笑容褪去,呀……是老二,浮騰了一路的心頓時跌落,失望之餘,高婕妤淡然的朝沈仲方頷首致意。
“婕妤,來,今晚你坐爹地身邊,爹地好久沒跟你一塊喫頓飯了。”高父吩咐。
聞言,高夫人臉色微微慍惱,然而礙於場面,也只好故作慈愛的挪位給高婕妤,揚聲招呼,“婕妤,這位子給你坐。”
“別、別、別——我只是晚輩,大媽您坐,我坐角落的位子就好,待會讓二哥陪爹地、人媽坐。”
“容譯到了?你碰見他了?怎麼沒等他一起進來?”高夫人一聽見兒子到了,心情不由得雀躍起來,馬上連聲追問。
出身名門世家的高夫人結婚多年卻沒能生下一兒半女,果然丈夫最終還是發生外遇並生了個兒子,有感於自己元配地位隨時不保,憂心忡忡的高夫人無所不用其極的嘗試任何方法,好不容易總算讓她生下高容譯。
儘管排行老二,陸陸續續幾個丈夫外遇的對象也都生了孩子,但畢竟是元配所出,地位與其它庶出的孩子不同,尤其是這種家族聚會,能代表出席的,自然只有元配夫人跟嫡子。一思及此,高夫人臉上不免流露出傲然神情。
高婕妤把這種虛榮看得一清二楚。
走過去假意親暱的擁抱了大媽,“二哥帶了個女朋友,我不好意思在旁邊當電燈泡,只好先進來。”又附在她耳邊低低的說:“是個漂亮的女孩呢,瞧二哥對她呵寵的模樣,說不定好事近了,到時候可要跟大媽討喜酒喝了。”
“瞧你這丫頭嘴甜的,你二哥若能討房好媳婦,喜酒自然少不了你。”
成家立業!成家立業!高夫人打的就是這算盤——等兒子成了家,高家偌大的家業自然也該交到寶貝兒子手上。
識大體的高婕妤給大媽做足了面子,貼心又乖巧的把自己排在那不起眼的位置,果然讓高夫人笑得闔不攏嘴。
除了元配,高父在外還有三位小老婆,四個女人分別生了四個兒子一個女兒,情場、家庭的利害關係理所當然的延續到下一代身上,深知這層巧妙的高婕妤絕對不會傻到恃寵冒犯大媽,愚蠢的把自己和母親的地位弄擰。
往常這種餐聚礙於大媽的強硬堅持,父親是鮮少讓其它非婚生子女出席的,今天倒是破天荒,一路上高婕妤不住的揣測着原因,另一方面因爲某人,她也對今晚的餐聚萌生期待。
只是……期待落空了,她想見的人並沒有出現,高婕妤只得把悵然心思偷偷的藏妥隱匿。
儀態優雅的端坐在位子上,她察覺了一抹注目,從容的掃過眸光睞去,是沈仲方,他正瞬也不瞬的盯着她瞧,沉靜的回了笑,她選擇保持緘默。
眼前這張臉孔樣貌沒有她記憶中熟悉的溫柔神態。
心裏幽幽低悵,儘管已經有十多年的時間了,記憶裏的點滴,她沒有一絲還忘,對於童年木槿花叢那抹溫柔的呵護……
燦爛盛開的木槿花叢旁,年方八歲的高婕妤躲在角落嗚咽哭泣,心裏的悲傷遠遠超乎她這個年紀所可以承受。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再來看我們?”有記憶以來,她每天都這樣問着母親,問得母親兩眼淚花,她卻傻氣的啥也不懂,十足的孩子。
拗不住她的一再請求,向來寵愛她的高父終於在電話裏應允,待她過完八歲生日就要接她回大屋同住,高婕妤一心以爲這代表她可以像其它同學一樣同時擁有爸爸和媽媽,每天莫不興奮期待八歲生日的到來,殊不知這份期待竟意味了分離。
生日那天,高婕妤孤零零的坐上爸爸遣來接她的車子,一直以來相依爲命的媽媽並沒有跟她一起搬回大屋,因爲大媽不許,措手不及的她只能被迫跟母親分開。
“媽媽!媽媽——”後車廂裏,凝望母親的臉逐漸模糊,高婕妤開始感到恐慌。
她錯了,大錯特錯!爸爸居住的大屋並不如她想象的好,孤立無援的她得喊可怕的女人大媽.還得喊那個討厭、惡劣得叫人難以忍受的高容譯二哥,只要一個不小心,她不是被大媽責罵就是被高容譯欺負,她想念溫柔的媽媽,她每天每夜都想念着疼愛她的媽媽。
“媽媽,媽媽……”穿着沾有污漬的白色洋裝,高婕妤在木槿花叢旁掩面哭泣,“我想要回家,我要回家!”
她纔不管今天大屋裏有多少客人來,也不管大媽剛剛是怎麼半恐嚇、半威脅的叮囑她要乖,現在她只想回到母親的懷抱裏,再也不要跟媽媽分開。
爸爸送給她的漂亮衣服髒了,可惡的高容譯跟其它小孩一起惡作劇把她推到花圃裏踩髒她的衣服,他笑她是狐狸精生的孩子,像個小霸王似蠻橫的扯她頭髮、踹她身子,不過她不怕痛,她只希望能夠回到媽媽身邊去……
“媽媽,你來帶婕妤回家好不好?”嬌小的身子傷心欲絕。
忽然,“爲什麼在哭?”有道聲音從她的頭上傳來。
高婕妤先是一愣,張望了須臾以爲是幻覺,低頭正要繼續哭泣哀悼她的孤寂時
“叩叩叩,請問,這是誰家的小公主,爲什麼躲在這裏哭?”帶着溫暖的手掌輕輕撫上她的發頂。
她當場止住啜泣,猛地抬頭往上瞧,映入眼簾的是張溫和的臉孔和十分陽光的笑容。
仰起頭,她帶着濃濃的鼻音詫異的問:“你、你是誰……”
沈仲達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你是高叔叔的女兒吧?”
“嗯。”她點點頭,沾染在睫上的淚珠順勢落在臉上,那麼的無車可鄰。
他帶着笑容用手指撫去她臉龐的淚水,“乖,告訴仲達哥哥,你爲什麼哭?”
眸光驟暗,嘴一癟,她忍不住又嗚咽起來,“我想念媽媽。”
“傻瓜,嬸嬸跟你容譯哥哥都在那邊,來,我帶你過去。”他作勢牽起她的手。
高婕妤反應強烈的抽回自己的手,滿臉抗拒的退開,哆嗦着嗓音說:“她纔不是我媽媽,高容譯也不是我哥哥,不是!”方止住的淚水又要潰堤。
沈仲達愣了下,“你不是高叔叔的女兒嗎?怎麼……”
“我媽媽沒有住在這裏,爸爸不許她跟我一起搬回大屋,我不喜歡大媽,我更討厭高容譯,他罵我是狐狸精的小孩,”她激動的緊握着小拳頭,“大哥哥,你送我回家好不好?我好想念媽媽。”她抽抽噎噎的低泣請求。
雖然是童稚的三言兩語,已經念中學的沈仲達頓時明白了一切。這個女孩不是嬸嬸的女兒,是高叔叔其它太太生的孩子。
他同情她的遭遇,拉下她揉着眼睛的手,“你叫什麼名字?”
“婕妤,高捷妤。”清脆的嗓音輕聲回答。
“來,婕妤乖,聽仲達哥哥說,”他一把抱起她坐在自己大腿上,“婕妤要勇敢,不管容譯怎麼欺負你,你都一定要勇敢,因爲老天爺會賜給勇敢的小孩好多願望。”
她眸子一亮,“願望?是帶我回家嗎?”
“嗯,只要婕妤勇敢,老天爺就會實現你的願望。”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口香糖,“喏,這個送給婕妤。”
“仲達哥哥,真的只要勇敢就可以見到媽咪?”她認真的問。
“嗯,真的。”
思索須臾,她一把抓過沈仲達遞來的口香糖,“那婕妤以後不哭了,我會勇敢的,因爲我想要見到媽咪。”
他讚許的揉揉她的頭髮,“對,這樣纔是好孩子,仲達哥哥喜歡勇敢的小孩。”旋即撥開口香糖的包裝,“喏,婕妤,喫!”
高婕妤毫不猶豫的張開嘴巴咬下那甜甜的口香糖,衝着沈仲達露出羞澀的開心笑容。
“仲達哥哥,如果我變勇敢了,你也會喜歡我嗎?”
“嗯,當然。”
“如果你喜歡我,那我長大就要嫁給仲達哥哥。”
沈仲達愣了一下,啞然失笑,“好、好,以後婕妤就當仲達哥哥的新娘。”
童年傷心時候的一股溫暖給了她無窮的希望,當時口中的甜味在高婕妤心裏留下深刻的記憶,儘管之後沈仲達被送出國唸書,但是他和善溫柔的模樣這麼多年來,始終沒有被她還忘。
乍從父親口中聽到沈伯伯決定返臺定居,她這一路上都盼望着能見到那個曾經給過她溫暖的仲達哥哥……
“婕妤、婕妤——”高夫人責怪似的喊着她,“傻笑什麼?仲方在問你話呢!”
高婕妤回過神來,“很抱歉,請問你剛剛問我什麼?”滿是歉意的對着沈仲方問。
“想什麼這麼開心?”
想什麼?當然是想起有關仲達哥哥的一切,那是心裏最祕密的美好。
“沒有。”高婕妤不隨便跟入分享這份甜蜜的。
“聽說你今年即將畢業,畢業後有沒有到美國攻讀學位的打算?”沈仲方眸光熱切的望着她。
“到美國攻讀學位了。”她反覆思忖這個問題。
她並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想到她倘若出國求學,屆時母親一人孤零零的在臺灣生活,她怎麼也不放心。
“哎呀,女孩子家念那麼多書做什麼?到頭來還不是要嫁人。”帶着女伴,坐在母親身邊的高容譯不以爲然的說。
光想到高婕妤這個可惡的丫頭老是無所不用其極的花着將來屬於他的錢,他就整個人不舒服,更沒道理讓這丫頭出國唸了一堆書回來嘲笑他。
“人家是問婕妤,你插什麼嘴?說話一點兄長的風範都沒有。”高父不悅的訓斥這不成材的兒子。
“好了、好了,好端端的罵容譯幹麼?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啊。”把兒子寵上天的高夫人連忙幫腔。
高婕妤暗自在心裏冷哼。要不是礙於沈伯父一家人在,她真想狠狠的給這個沒腦袋的高容譯一點顏色瞧瞧,不過也不用她多說什麼,笨蛋如高容譯就是有辦法自
“還不急,我想多用點時間好好思考接下來的路。”她避重就輕的說。
“對,不急、不急,到時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你可以問問仲方,他在美國生活那麼多年了,前些年拿到碩上學位後就在他爸爸公司幫忙處理臺美兩地的事業,將來婕妤若是想要到美國唸書,仲方可以幫忙照顧,你爸也能放心。”沈母意有所指的笑說。
忽地,目光瞥見兩家長輩笑得過分燦爛的模樣,心思纖細的高婕妤頓時明白,今晚的餐聚明爲替沈伯父接風洗塵,實際上根本是場預謀的相親宴,難怪大媽會如此反常的慷慨應允她出席。
可惡,她早該想到了!
不,除了仲達哥,她心裏不會再有誰了。高婕妤在心中對自己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