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要經過相處才能更瞭解彼此——這點範小雪非常同意。
一開始她對馮勁書的感覺就很霧裏看花,不是討厭,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在冬天喫冰淇淋、夏天喫麻辣火鍋想嘗試卻又怕無法接受的心情,矛盾極了。
有時候覺得他不錯,有時又會讓他搞得一團亂,真不清楚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不過李伯伯對他的評價不錯,連向來承襲母親看人眼光超吹毛求疵的白少芬也認爲他年輕有爲,雖然不知這是建構在哪一點上。
那爲何每次她總是看見他充滿詭異的那一面?一點也不覺得他光明。
難不成他刻意在她面前假裝?如果是的話,就太無聊了。
每個星期範小雪都會到超市添購補給品,免得哪天早上醒來又發現家裏沒糧食。
最近推出幾種新口味的飲料,喜歡嚐鮮的她買了幾罐。
結完帳剛踏出超市走沒幾步就看見走在斑馬線上的馮勁書,他正攙扶一位老婆婆過馬路。瞧他們親近的樣子,老婆婆似乎跟馮勁書挺熟的,頻頻拍着他的手臂,最後又拿了顆蘋果給他。
老婆婆手提着超市的袋子,蹣跚的往前行,最後停在公車站牌前,應該是要搭車回家。 她的目光落在馮勁書身上,他似乎沒打算離開,一直盯着老婆婆,好一會兒後他攔了輛計程車,將老婆婆半推半就給送上計程車。
這一幕,她看得滿心不解。
馮勁書轉頭,剛好與她迎面相視,他伸手朝她揮了揮,大步走了過來。
“今天比較早出門喔。”他笑容滿面的開口。
“出來買東西。你認識剛纔那位婆婆?”
“不認識,只是看見她一個人要過馬路,就帶她過去而已。”
“那爲什麼還要送她上計程車?”
“她腿不方便,想省錢搭公車,我只是讓她更舒服回家。”馮勁書雲淡風清地說,好似他剛纔做的只是彎身撿起地上紙屑般的小事。
範小雪露出意外的表情,現在這社會已經變得十分冷漠,就算想幫人,也會怕自己的善心被騙,畢竟詐騙集團無所不在、無所不騙,還是小心爲上,沒想到馮勁書卻主動幫到底,真是不錯。
“你不可能每次都這麼好心吧?”就算自己很好心,多少也受到社會的影響,不冷淡點有時候會保護不了自己。
“我只是覺得對老年人本來就應該多保護一點,我是由爺爺、奶奶帶大的,知道老年人很多時候需要幫忙卻不好意開口,也會耍耍小任性,我們多貼心點,會讓他們覺得很高興。”馮勁書的視線注視着老婆婆離開的方向,眸底盛了抹淡淡的哀傷。
若不是範小雪很專注地研究他的表情,大概會錯過他甚少顯露於外的情緒。
“那你父母呢?”不該問的,畢竟他們又不熟,可她真的很好奇他的背景,誰教他這個人實在是太怪異。
馮勁書盯着她,狀似不在乎地聳了下肩膀。“我也不知道,生下我後個性不合就離婚,也不管我,偶爾寄點錢回來。打我有記憶開始,我只見過他們一,兩次,對他們的印象,可能比我的小學導師還淺。”
呃……她果然是不該問的。
“那你爺爺、奶奶怎麼沒跟你一起住?”這話題應該比較安全一點。
看出她很內疚問錯了問題,小臉浮現紅雲,凝視着她尷尬的表情,他突然問很想摸摸她的頭,跟她說不必介意。
範小雪睜着眼等着他的回答,馮勁書一手拿着蘋果,一手摸摸下顎,淡淡地笑道:“他們都不在了,如果要住在一起,可能要等我昇天以後吧,不過那時候他們說不定已經投胎。”
呃……她笨蛋的又引爆第二枚地雷。
如果說第一次提問讓她支離破碎,那這次被就是屍骨無存了。範小雪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看得出來已經很慌亂,也讓馮勁書忍俊不禁。
“沒關係,都已經是六年前的事情,如果真的要怪,也該怪我,因爲是我害死他們的。”對於往事,他現在比較能夠釋懷。
“你害……”笨蛋!怎麼又問了?範小雪暗罵自己蠢。“沒事,當我什麼都沒說。”她不能再笨下去。
“那時候我很忙不常陪他們,在他們結婚紀念日時出錢請他們去花蓮泡溫泉,結果回程的時候下雨,他們的車子打滑撞上安全島,我連他們最後一面也沒見到。”說到最後,馮勁書神情未變,但聲音略顯沙啞。
與他相比之下,範小雪發覺自己很幸福,到現在她身邊還沒有一個親人去世,感受到馮勁書聲音裏來不及藏起的悲哀,心頭霎時揪緊,她想這世界上最苦的莫過於子欲養而親不待。
“他們真的很好,知足常樂,救我別恨自己的父母+耍我放寬心胸接受不平的事情,每當我認爲自己怎麼會那麼倒黴的時候,他們要我和更不好的人相比就會知道自己有多幸福了。他們是那麼好的人,結果卻……”每每回想起來,他都覺得他們的死是一場夢,可惜他始終無法自夢中清醒過來。
忍不住地,她的鼻頭一酸,心頭苦澀。
“我奶奶喜歡做蜜餞、醃漬食物,喜歡看八點檔連續劇,然後哭得死去活來;爺爺喜歡做木雕,常撿木頭回家做雕刻,或者是坐在客廳泡茶聽廣播,他們都很節省,說要把一切留給我,而我卻沒替他們做什麼。”他苦澀的語氣充滿強烈的無奈。
老實說,馮勁書不曉得自己怎麼會突然把這些很私密的事情告訴一個剛認識的女孩,即使歷任女友追問,他都不曾說過,卻在聽見範小雪溫柔的聲音後,他竟不由自主說出口。
範小雪碰了碰他的手臂,意在安慰。“馮勁書,你別這樣,畢竟沒人願意發生的意外不是嗎?你再怪自己也沒用的,倒不如好好活着,讓他們別擔心你。”
要他別難過,她的眼睛倒是先泛紅,馮勁書摸摸她的頭。“不好意思,居然跟你講起這些事。”他喜歡她的溫柔。
第一次看見她那彷彿無人能夠破壞她幸福的笑容,他便覺得她應該是個溫柔的女孩。她不是那種活潑到令人印象深刻,而是一種舒服到教人無法不去注意的待質。
若真要打比方,應該說她是一陣怡然的拂面春風。
春風拂來,吹皺他心裏一池水,陣陣漣漪往外擴散……
“我覺得講出來很好,要不然放在心上不停自責也不會好過。”
“小雪,謝謝你,這顆蘋果請你喫,你不是喜歡喫蘋果嗎?”
“你怎麼知道?”她可不記得有跟他說過。
“你的袋子裏不是擺了好幾顆?”
“對喔。但這是人家請你的,你還是自己留着吧,我還有好多。”
“沒關係,我並不特別偏愛蘋果,帶回家最後也是會貢獻給垃圾桶。”
看了眼那顆蘋果,心想它未來的結果,範小雪收下了。
“好吧。”不可以浪費食物。
“爲什麼你愛喫蘋果?”他想多瞭解她的喜好。
“很簡單啊,就國中學的那句‘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蘋果對身體真的很好,我已經很多年沒感冒。”
“是嗎?或許我該試試這句名言是不是真的那麼有效。”他突然想起上次她爲了撿一顆蘋果的事情,笑聲不自覺逸出。
“你笑什麼?”
“沒有,只是想到一件很可愛的事情。”
有人用可愛形容事情嗎?
“快中午了,我要去喫午餐,你要去嗎?張太太介紹一間趙記牛肉麪店說很好喫,我想去嚐嚐。”喜歡享受美食的他,爲了品嚐美食絕對不辭千辛萬苦。
她不喫牛肉的,應該要婉拒纔對,但範小雪卻聽見自己回答好。
或許是他的事情影響了她,讓她很過意不去,想補償他點什麼,就算她不喫陪着他也好。
今天,她終於有點了解馮勁書。
不過卻是個哀傷的過往,讓她心頭沉甸甸的。
每個人或多或少有悲傷的往事,以後她會記得對這種話題還是點到爲止,要不然也害她難過起來。
對於馮勁書,她有一些些改觀了。
*
這星期杜曼熙要拍戲,不會來找她,範小雪接到母親的電話,準備下樓寄東西后就要趕回家;只要母親一聲令下,她不敢不從。
範小雪將手鍊一一放在盒子裏包妥,再把用電腦打印出的地址標籤貼上,確定無誤後,這個月的工作正式告個段落。
她身子往後傾,偏了頭,正好可以將馮勁書的客廳收入眼底。
自從上次他幫她搬過東西后,那窗簾就再也沒拉上,今天更是全開,讓人一覽無遺,可惜主人不在,沒啥看頭。
昨天遇到張太太,她說終於打聽到馮勁書在超市上班,是她親眼看見,不是聽說,這下可好,一羣原本對他很滿意的婆婆媽媽萬分感嘆,畢竟爲了自家女兒好,誰不希望未來女婿是個有前途的人,而不是做這種“平易近人”的工作。
這消息對範小雪來說倒是無所謂,她認爲只要有份正當的工作,無論貴賤,都比不務正業來的好。她本來猜馮勁書或許是設計業的,畢竟他看起來很流行,又早晚作息不一,有時候凌晨三點燈還亮着,有時候整天燈甚至沒亮過,最後證明事實往往出人意表。
收回對馮勁書房子的注意,她收拾桌面拉上窗簾,準備去郵局寄掛號,來到中庭花園恰巧碰見馮勁書。
“你要出門?”馮勁書見她的揹包便猜道。
“要回家一趟。”她的視線落在他手上拖着一個跟人身高差不多的白色紙箱。那尺寸就算要裝個成年人也絕對沒問題。“那是什麼?”
馮勁書露出一絲絕對稱得上詭異的笑痕,拍了拍紙箱,“我要用的材料。你什麼時候回來?”
材料?是做什麼材料啊?
範小雪愈聽愈一頭霧水,嘴巴仍下意識回答,“星期天晚上。”
上次他買了把超大的鋸子,又有危險物品,這次是不知名的材料?原本已經消失的懷疑又湧上心頭,像個源源不絕的噴泉口,讓她的好奇心不斷攀升。
“你家住哪?”清楚她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紙箱上,馮勁書忍不住眼睛也笑彎了。
“臺中——”
她腦子裏閃過十來種“材料”名稱,加上剛纔他拍的時候發出聽起來很沉的聲音。紙箱裏面應該還有個盒子纔對,到底會是什麼?她真想把紙箱拆開一探究竟。
“臺中太陽餅很好喫,可以幫我買一盒嗎?”
“好啊。請問這是做什麼的材料?”與她想破頭也沒個答案,乾脆用問的比較快。
馮勁書眸光近乎迷戀地盯着紙箱,淡淡地說:“祕密。我先上去了,拜拜!”說完,他拖着超大紙箱,緩緩走入B棟,留給範小雪無限想象空間。
哇哩咧,祕密?!
好,他不說沒關係,她會查。雖然平常她不愛探查別人的隱私,但人就是這樣,愈不讓人知道就愈會引起好奇。
鋸子、危險物品,以及今天的白色紙箱,她絕對會弄個清楚。
暗自在心底發完誓後,範小雪快步走到警衛室問:“李伯伯,馮先生的東西是誰送的啊?”
“我也不清楚,之前有一輛小貨車停在社區門口,下來一名壯漢,把那個紙箱扛過來說至要給B棟A座六樓的馮先生,他說是馮先生指定要的。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他本來想問紙箱裏是什麼,無奈那名壯漢一副凶神惡煞樣,讓他問不出口,問了馮先生,他也只是笑笑就把話題帶過,所以箱子裏到底是什麼東西他也不清楚。
“沒事、沒事。”帶着一團解不開的困惑,範小雪跟警衛說了聲再見便慢慢走出社區。
而遠方六樓的陽臺上,馮勁書一派閒適地站着,視線始終落在範小雪的身上。
現在這條美麗的魚兒已經徘徊在魚餌附近,眼看就要上鉤,只要他再加點誘惑,保證手到擒來。
要去誘騙一個單純的女孩,他真有點不捨,畢竟她是那麼可愛,臉上藏不住半點心事,他一眼就能看透。
放在客廳桌上的手機響超,打斷他的思緒,他接起手機,“喂?”
“不是說找到對象了,到底好了沒?”說話的人劈頭就問。
“應該差不多了,但我有點不忍心。”馮勁書拿着手機走回陽臺。“她實在很可愛。”可愛到讓他更惡質,時而對她真心、時而又喜愛逗她。
在他搬入春光社區的那天,還沒想到該怎麼接近範小雪時,他們已經在超市裏見面了,當他回頭就看見一雙被他的動作給嚇着的晶亮眸子。
那時他倆相距不遠,她眼眨也不敢眨,呆呆地定住不動跟他大眼瞪小眼、她的眼裏寫滿被逮到的措手不及,還有些防備,他看了不禁微笑,這笑容彷彿也解開她的束縛,見她稍微吁了口氣。
範小雪並不美,表情卻很可愛,頭髮紮成馬尾,隨着頭的擺動甩來甩去挺有朝氣,他向來喜歡長髮的女孩子,許是一種迷思,覺得長髮應該會比較文靜,可她看起來很陽光,一雙眸子很有神,炯炯直視着他,若非被他發覺,她大概會一直盯下去吧。
但她在看什麼呢?
他知道自己長得還不錯,但他不相信這會是她盯上他的原因,至少她的眼裏並沒閃着愛慕的光芒,而是一種——探究的目光。
想探究他嗎?突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他很快便轉過身。
就在那千分之一秒內,他決定了這次的對象就是範小雪。
既然她想研究他,就讓她徹底觀察的夠吧。
只是伴隨多認識幾分,愈覺得範小雪是個可愛的、真性情的女孩,害他愈來愈無法下手,她單純又有些敏銳,冷淡同時又具有善良的性格,好奇又直接,偶爾也會露出一副很想問、想知道但得乖乖將困惑吞下肚的哀怨,無論她做什麼,在他心中全變得很有趣。
“可愛?錢更可愛啦!反正你記住下星期一定要完成,要不然你等着我宰了你!”對方忿忿的語氣,偏偏惹笑了馮勁書。
“我哪次開天窗,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說完承諾,他便掛斷電話。
迎着涼風,馮勁書目光遠眺,直接鎖定對面E棟B座六樓拉上的粉色窗簾,喃喃道:“這次要怎麼殺呢?”陰冷的笑容躍上脣角。
他開始期待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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