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叔叔,我活不久了,對不對?”
突如其來的問話逼得向原野一嗆,繃着臉,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若無其事的男孩。
“你答應我要說實話的唷!黎叔叔跟月眉姐姐都不告訴我實話,他們總是說我一定會好起來,但其實我已經好不起來了,對不對?”
向原野默然不語。
“向叔叔,你告訴我吧!”阿誠央求,蒼白的小臉有種慷慨赴義的堅決。
這孩子,長大了呢!
記得他一年前剛來醫院時,老是哭着找媽媽,後來,他不再哭了,成了病童間的孩子王,整天調皮搗蛋,現在,他也不搗蛋了,總是乖乖地待在病房裏,偶爾跟幾個來找他的病童聊天玩笑。
是因爲意識到自己一天比一天虛弱,所以慢慢地學會接受現實嗎?
向原野恍惚地伸出手,調整阿誠戴在頭上的毛線帽。
月眉來到門外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她驚訝地捂住脣,怕裏頭的人發現,她連忙側身躲到牆邊。
“對,你可能活不久了。”房內,傳來向原野毫無起伏的嗓音。
月眉一震。他在做什麼?她忍不住探出臉,偷窺房內。
“你的身體情況愈來愈差了,再這麼下去,就算等到合適的骨髓,你恐怕也沒有體力接受手術。”向原野悠悠地和盤托出真相。
阿誠愣愣地看着他,良久,流下眼淚。“其實我也猜到了,大家都說我一定會好,可是跟我同病房的人一個個都病好出院了,只有我還一直住在這裏……”他展袖抹了抹眼淚,吸吸微微泛紅的鼻子。“謝謝你告訴我實話,向叔叔。”
向原野不吭聲。
“月眉姐姐今天問我,要不要轉到一間更舒服的醫院?”阿誠忽然提起。“她說那邊設備比較好,可以讓我得到比較多的照顧。”
“你想去嗎?”
“嗯,我想回家。”
月眉聞言,怔住。
“向叔叔,我可以回家嗎?”阿誠抬起頭,熱烈地注視着向原野。“我好想念我家的小黑喔!你知道我們家有養一條狗嗎?它最愛我了,老是黏着我,我也最喜歡它。我如果回家,就可以天天陪小黑一起玩了。”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
“這有啊,如果我回家,媽媽就不用常常跑來醫院看我了,她可以上完班就回家,煮飯給我跟爸爸喫,我們可以三個人一起喫飯。”
他停下來,嘴角泛着笑意,淚光閃閃的眼底,似是浮現出一家和樂的團圓景象。
向原野胸口一緊,門外的月眉,更是悄悄地哽咽。
“向叔叔,你幫我跟月眉姐姐還有黎叔叔他們說,讓我回家好不好?” 阿誠央求。
向原野得凝聚全身力量,才能逼自己平靜地點頭。“嗯,我會幫你跟他們說。”
“謝謝。”阿誠甜甜一笑,眼淚爬滿了臉頰,他再次伸手拭淚,彎身拉開牀旁五斗櫃的抽屜,取出一個玻璃瓶。
瓶裏,裝滿一顆顆五彩的星星。
“你看,這是我要送給月眉姐姐的。”他將玻璃瓶捧在手上,獻寶似地展示着。
向原野瞥了眼滿甕的星星,知道那一顆顆,都是男孩花心血慢慢折出來的。“你很喜歡她?”他啞聲問。
“嗯。”阿誠用力點頭。“我本來想,以後長大了一定要跟月眉姐姐結婚。”說到這兒,他悵惘地垂下眼皮,但只一會兒,星亮的眸又揚起。“不過沒關係,黎叔叔人很好,他一定會好好保護月眉姐姐的。”
“嗯,我想也是。”向原野澀澀地同意。
阿誠小心翼翼地將玻璃瓶放回抽屜裏。“對了,向叔叔,你有沒有女朋友?”
“沒有。”
“你應該找一個的,你也老大不小了,應該結婚了。”十一歲的男孩雙手環抱胸前,擺出小大人的姿態。
向原野白他一眼。“你這小鬼!沒人教你跟大人說話口氣不能這麼囂張嗎?”
“哈!”
“怎麼?你很得意?”
“嘿嘿。”
向原野眯起眼,一副“你敢再笑試試看”的表情。
可是阿誠已經不怕了,他照樣嘻嘻地笑。“向叔叔,你有喜歡的女生嗎?”
聽問,向原野先是一陣僵硬,幾秒後,方點了頭。
“哇!你真的有喜歡的女生?”阿誠大喫一驚,急忙追問:“是誰啊?長得怎麼樣?漂亮嗎?”
“很漂亮。”
“跟月眉姐姐一樣漂亮嗎?”
“跟她一樣漂亮。”
“怎麼可能?”阿誠嘟起嘴,不服氣。“那她有月眉姐姐那麼溫柔嗎?”
“跟她一樣溫柔。”
“那她很會說故事嗎?也喜歡跟小孩子一起玩嗎?”
“她會說故事,也很喜歡孩子。”
“怎麼可能啊?我不信!這世上怎麼可能有跟月眉姐姐一樣漂亮溫柔的女生!”阿誠哇哇叫。
向原野望着他,沒發現自己嘴角,正揚起淡淡的、既傷感又溫和的笑。
“向叔叔,你把你喜歡的女生帶來醫院好不好?我想認識那個姐姐!”
“你已經認識她了。”向原野沙啞地回應。
阿誠愣住。“什麼?”
向原野卻不解釋,站起身,輕輕推他躺下。“你睡吧,很晚了。”
“人家還不想睡。”阿誠低聲抗議。
向原野瞪他。“還是你想我幫你打一針鎮靜劑?”
要打針?
“不用了!”阿誠迅速投降,乖乖縮進被子裏,只露出一顆頭顱。“我馬上睡,就要睡了。”
說着,他閉上眼,示意自己已經進入夢鄉。
向原野默默凝視他,好一會兒,他關上桌燈,就着走廊外微弱的燈光走出病房,掩上門。
正要離開時,牆邊,一個女人蹲坐的身影吸引他視線,他愕然睜大眼。
“你怎麼會在這裏?”他壓低嗓音問。
她沒答話,抬起臉蛋。
他一震,失神地瞪着那滿是淚痕的容顏。
彷彿驚覺到他正瞪着她的淚顏,她連忙伸出手,抹去眼角頰畔的淚痕,然後,勉力牽起一抹笑。
“我來看阿誠,剛好碰見你們在聊天。”
“你哭什麼?”他依然瞪着她。“你擔心他嗎?”
她點點頭,扶着牆站起身,他見狀,想拉她一把,手到半空中,卻縮了回來。
她無言地望着他縮回去的手,差點又掉下眼淚。“你是特意來探望阿誠的嗎?”
“我只是因爲沒什麼事,隨便逛逛,順道過來看看而已。”他強調,教她溫情的眼光看得有些狼狽。
她微微一笑,沒去戳破他顯而易見的謊言,只是看着他故作無情的臉,心口一下下地擰疼。
“你們剛剛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她輕聲細語。“我沒想到阿誠原來那麼想回家,我跟黎暉都錯了。”
他不說話。
“我們自以爲把阿誠留在醫院,對他最好,卻沒想到,他最想要的不是醫院的照護,而是家庭的溫暖。”
說到這兒,月眉停頓,纖細的肩頭不停顫抖,好半晌,她才又找回說話的嗓音。
“你說的對,原野,我跟黎暉都太濫情,這樣對病人來說不一定是件好事。”她苦澀地自責。
他聽不下去,粗魯地制止她。“別再說了!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你們只是太關心阿誠。”
“你也很關心他,對嗎?”她柔聲問。
“你說什麼?”他略顯窘迫。“他又不是我的病人,我纔不想多管閒事。”
“可是你還是管了。”她低語。“你是個好醫生,原野。”
他駭然瞪她。
她是怎麼了?傷心到糊塗了嗎?今天怎麼老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察覺到他怪異的眼神,她只是淺淺地笑,迷濛的眼裏,兩潭溫柔秋水盪漾。
她凝睇着他,像在哭,又在笑,他頓時心慌,手足無措,簡直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
她忽地靠過來,臉頰埋入他胸膛,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腰。
“你幹麼?”他僵住。
她搖搖頭,一聲不吭,只是偎在他懷裏哭着,他可以感覺到她的淚水溼透自己的衣襟。
他無助地站在原地,想推開她,動不了,想說話,開不了口。
“對不起。”他聽見她哽咽地道歉,而這更令他如臨大敵,鬢邊冷汗直直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