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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傲情人》 / 溫芯 / 第8章 / 共22章

向原野平穩地將車開出醫院,迎向兩人的,是依然幽暗的天色,以及東方一點點濛濛的亮。

“你家在哪兒?”他直視道路,問。

她沒答腔。

“大小姐,我可不是江湖術士,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開玩笑。

“……在景美。”她總算開口了,嗓音卻十分沙啞。

他愣了下,轉頭望她,這才發現她蒼白的臉頰掛着幾顆晶瑩的淚珠,貝齒緊緊咬着脣,似是在壓抑啜泣。

他驀地擰眉。“你在哭?”

她搖頭。“我沒有!”低啞的抗議。

“你在哭。”他懊惱地宣稱,熄了引擎的火,將車暫且停在路邊,大手從口袋裏掏出手帕,遞給她。

她接過,猶疑地瞪着那洗得乾乾淨淨的手帕,又揚眸望他,好像不理解他突來的體貼舉動。

他忽地有些窘迫,板起臉,粗魯地命令她。“眼淚擦一擦,別哭了,讓路人看到,還以爲我欺負你。”

她眨眨眼,不可思議地瞅着他。他也會怕別人誤解他欺負女人?

彷彿看出她的疑惑,他眉宇更加糾結,瞪着她的眼神極度陰鬱。

她心一跳,連忙拿手帕蓋住臉,輕輕地壓。

棉質的布料,隱隱透出一股味道,不僅僅是洗潔劑的芳香,還有,一點點屬於他的味道。

她不禁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強悍地將她困在密閉的電梯裏,困在他男性的味道里……

討厭,臉好像有點發燒了。

她咬着脣,明明眼淚已經擦乾了,卻還是不敢把手帕拿下來。

他也不催促她,很耐心地等着。

心房某處,忽地靜靜融了一角,她在手帕的掩護下低語。“你說的很對,或許我真的沒能耐撐起天使醫院。”

她停下來,等待他的嘲諷,他卻一聲不吭,於是她繼續說:“我是獨生女,很小的時候,我爸爸媽媽就過世了,爺爺告訴我,我是醫院唯一的繼承人,以後天使醫院會是我的,他告訴我,要好好學着愛這家醫院。”

她頓了頓,微微一笑。“其實不必爺爺叮嚀,我本來就很愛天使醫院了。我最早的記憶都是在醫院裏,我記得我爸爸拿聽診器替別的小朋友看診,記得媽媽偶爾會送補湯來,替爸爸跟爺爺補身子,我還記得爺爺他常常跟我還有院裏的病童一起玩。”

她在做什麼?月眉鬱悶地自問。爲什麼要告訴他這些?他是向原野啊,一個又囂張又狂傲的男人,她跟他說這些做什麼?

但不知怎地,胸口那股想傾訴的衝動卻剋制不住。

“小時候,我最好的朋友都是在天使認識的,比起學校,我更喜歡待在醫院——那時候我還不曉得,除了爸爸媽媽,我那些好朋友原來也會一個一個離開我。”

淚水,一顆一顆又從眼眶滾落。

“有一陣子,我很恨醫院,真的很恨,我發誓永遠不要再來了,永遠都不要……”她驀地頓住,咬緊牙關。

“可是你還是來了。”他靜靜地接口。

“對,我還是來了。”她淺淺揚脣,既是自嘲,也是甜蜜。“我想這輩子我是擺脫不了這家醫院了。”

他注視着她,感覺心跳一下下撞擊着胸膛。是他的錯覺嗎?還是他心底真的升起某種想保護她的慾望?

“其實我也懷疑自己到底能不能撐起一家醫院。”她忽然說。“你說的沒錯,我大概……沒辦法吧。”

“你別管我說什麼!”他氣惱地皺眉,不知怎地,很不喜歡聽她這種毫無自信的發言。“這間醫院是你的,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必管別人怎麼說!”

“你剛纔不是還說,我的想法太天真,會害死底下的員工……”

“我說了,別管我說什麼!”他惡狠狠地打斷她。“你是醫院的未來繼承人,應該對自己更有自信點。”

她沒聽錯吧?他要她有點自信?坐在她身邊的這個男人,真的是那個開口便沒好話的冷血醫生?

她訝異地拿下手帕,泛紅的眼怔怔地瞅着他。

他被她過分深刻的眼神看得有些透不過氣,轉過頭。“你不必一副見鬼的模樣。”

他重新發動引擎,手握在方向盤上,往景美的方向開。

她望着他凜然的側面,悄悄地把手帕收進皮包裏。

一路上,兩人沒再交談,晨曦一點一點地,佔領天空一角。

向原野開着車,透過前車窗望着東方一抹魚肚白,嗅着車廂內隱隱約約、似是從她身上飄來的香氣,他怔愣着,忽然捨不得就這麼送她回家。

“你肚子餓嗎?”他突如其來地問。

她一愣。“什麼?”

“要不要去喫早餐?”

喫早餐?月眉下意識瞥了眼手錶。這才驚覺已經將近六點了。

“我不餓。”她說。

“可是我餓了。”他幾乎是憤懣地瞪了她一眼。

教他這麼一瞪,她驀地覺得自己方纔的拒絕彷彿很不近人情。

“好吧,我陪你喫。”

*

兩人停車,在一家早餐店買了中式早餐,跟着來到河堤公園,坐在草地上,一面喫早餐,一面欣賞河景。

秋天的清晨,氣溫微涼,月眉攏子攏頸間的圍巾。

向原野將一杯熱豆漿遞給她,她慢慢地啜飲,一面小口小口地咬着蛋餅。

天色在靜謐的氣氛中慢慢轉亮,陽光溫柔地灑落河面,隨着粼粼波光晃動着。

月眉看了好一會兒那美麗的波舞。“向原野,你爲什麼回臺灣?”她忽然問。

他一愣。

“聽說你在美國,本來是擔任急診室醫生,前途看好。”她轉頭凝視他,認真地問:“爲什麼要回臺灣呢?而且還來到一家兒童醫院?”

他瞪了她好一會兒,好片刻,才半嘲諷地反問:“這裏是我的家鄉,難道我不能回來嗎?”

“不是不能,只是覺得奇怪。”她不理會他譏誚的語氣。“照理說在美國醫院工作,待遇比臺灣好多了,而且執刀的機會也此這裏多。”

“同樣的問題,你應該去問你的男朋友。”

“黎暉嗎?”她微微一笑。“他說,是他該回家鄉奉獻的時候了。”

“難道我不能是同一個理由嗎?”

“你?”她抿脣,但笑不語。

在她心目中,黎暉選擇回臺灣是爲了貢獻己能,理所當然,而他回國,就是一件怪事。

向原野眯起眼,胸口莫名地窒悶。

她對他的評價,還真不高……不,該說她對他技術的評價很高,但對他人格的評價,就不怎麼樣。

去!他驀地一甩頭,不曉得自己幹麼在乎她的看法。

“你明明不喜歡孩子,卻接受兒童醫院的聘請,來擔任兒童醫生,你不覺得很累嗎?每天要應付那些調皮的小蘿蔔頭?”

“我不覺得有什麼累的。”他撇過頭,不想看她盈着笑意的美眸。“那些孩子不敢在我面前作怪。”

“也對,他們都很怕你。”月眉若有所思地點頭。“經常有孩子告訴我,你是醫院裏最可怕的魔鬼醫生。”

向原野胃部一沉,如遭重擊。“跟黎暉那個聖人比起來,誰都是魔鬼。”他澀澀地評論。

她沒說什麼,只是輕輕地笑。

聽着那清爽又柔美的笑聲,他一腔鬱悶頓消,俊脣不知不覺一抿。

誰是聖人,誰是魔鬼,這一刻都不重要了,她高興就好。

月眉喫畢早餐,拿面紙優雅地擦了擦嘴。“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向原野。”

“謝什麼?”

“那個孩子。謝謝你把他救回來。”她微笑低語,嗓音逐漸朦朧。“他媽媽真的很高興,我也……鬆了一口氣。”

她鬆了一口氣?他淡淡地揚脣。“你這女人就是愛自找麻煩,明明不關你的事。”

“我說了,那個孩子是在我面前發生車禍的……”

“所以你就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無聊!”

“無聊?或許吧……”

不是或許,根本就是!她簡直就是個過分善良的笨蛋。

他轉頭想揶揄她,卻發現她的眼睛不知何時閉上了,正有一下沒一下地點頭打瞌睡。

喫飽了,就想睡啦?

他好笑地望着她,伸手想推醒她,卻在即將觸及她時,猶豫地凝住。

彷彿感受到他的遲疑,她歪過頭,索性靠上他肩膀。

喂喂喂!居然睡到他肩膀上來了?這女人沒搞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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