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雨茵錯了,而且是大錯特錯。
秦惟禮第二天就上她的寢宮拜訪,還是一大早就來報到,她剛用完早膳走到外面散步,那傢伙就已經等着要見她了。
他這麼做會不會太不懂得避嫌了?
但顯然只有她在暗自擔心,她不以爲然的偷瞟身後的兩名宮女,只見兩人正羞澀的低頭微笑,又偷偷的抬頭看他。她抿抿脣,再看向他,竟見他朝身後的兩人也微微一笑,這莫名其妙的舉動,竟讓她有些不爽!
“下去!”
兩名宮女愣了愣,看向擺了一張臭臉兒的茵妃,這才回過神來,粉臉漲紅,急急欠身退了下去。
陽光下,池塘邊,微風拂,柳樹揚,一朵朵白雲飄過藍藍的天,坐在亭中的謝雨茵直視着站在亭外的秦惟禮,只見他穿着一身紫色盤領窄袖長袍、上身繡着雲鶴圖案,足穿黑色皮靴,整個人看來風流倜儻、氣度不凡,也看得她一顆心怦怦狂跳,不過,她拒絕承認是被他這張俊臉吸引的關係,一定是因爲她心虛,才心驚膽戰!
不過,最令人納悶的是,她昨天野蠻粗俗的演出怎麼沒有嚇跑他?
若他真的認出她來了,她該怎麼辦?!
她深吸口氣,雙手在桌子下交握,雖然思緒翻湧,卻仍勉強表現出一副大無畏的神態。
那個曾撼動他心絃的女子就近在咫尺!秦惟禮幾近着迷卻又心痛的凝睇着端坐在亭臺內,頭戴金玉梅花,一身金繡珠翠,美得如夢似幻的茵妃。
她此時的沉靜與“她”是如此神似,但那雙美眸──直勾勾的瞪視着他的大眼睛裏,有着‘她’所沒有的慧點及無畏,她畢竟不是‘她’!
他舉步走進亭內,歉然一笑,“茵妃娘娘,昨兒多有得罪,秦某今日過來,只是想請教娘娘可有孿生姊妹?”
原來如此!警報解除,她大大鬆了口氣,一張俏臉笑得可燦爛了,“就我所知是沒有……”她故作神祕的壓低音量,“不過我父王很花心的,后妃成羣還不夠,經常在外面拈花惹草,聽說光私生子就有好幾打!”
如此說來,‘她’極可能是她父王庶出之女,否則怎麼可能長得如此相似?
他懷疑的黑眸仍緊緊盯着她,希望能再得到一些線索。
“我是說真的,我很不擅長說謊的!咳咳!”天啊,她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該不會是老天爺在偷偷懲罰她吧?
秦惟禮雖然懷疑世上怎麼可能有這麼相似的兩個人,但一想起茵妃會武又潑辣,腦海中許多的猜測都不成立了,若真是她,憑她的武藝怎麼可能會被人欺侮?
“請恕我冒犯,敢問娘娘的家在哪裏?”
查戶口嗎?她笑了,“遙遠的北方啊!我是被進貢入宮的蠻族公主。”
“更不可能了,我是在中原遇見她,這地緣關係太遠了。”他喃喃低語。
她聽見了,忍不住繼續胡謅,“其實,我父王曾經到過中原,會不會你要找的女子就是我父王在那時候下的種?!”
他詫異的瞪着她。
“呃,我是聽到你說的話,又問我是不是有孿生姊妹,所以就這麼聯想了!”她額冒冷汗,反應那麼快乾啥?!
他明白的點頭。
“我真的跟那名女子很像?”她假裝好奇的再問。
他再次點頭。很像,像到令他心都痛了,他憂慮單薄無助的她能否一個人生存下去?還是早已經……不,他拒絕去想悲觀的答案!
謝雨茵小心翼翼的打量他哀傷的神情,“我跟她真有這麼像啊?那很有可能是我同父異母的姊妹了,你要不要到北方去問問我父王?”見他濃眉一蹙,她又說:“不過,去那兒來回一趟少說也要半年,我家鄉超遙遠的,也許連我的族名,秦親王都沒聽過呢!”
“請娘娘告知,爲了尋她,我願意走這一趟遠路。”
厚!他還真不是普通的難纏。她站起身走到柳樹旁,摸摸鼻子,再回過頭看向跟上來的秦惟禮,“不知道你介不介意讓我知道,你找到她之後意欲如何?”
她相信他“煞”到她了,但他是一個親王啊,難道要娶她嗎?甭提賊婆這身分,不是清白之身哪能進得了他家大門?
“那是我的私事。”
小氣鬼!她心裏這麼想,但臉上卻露出不介意的笑容,“那我就告訴你,呃……我是‘喀拉巴拉他族’的族民,我的國家是位在北方的邊疆小國,叫‘活拉細拉國’。”
他濃眉一蹙,“好怪的名字。”
不怪纔有鬼咧!她差點沒笑出聲來,這名字要叫她再說一遍,恐怕也說不出一模一樣的來!但就是要說出一個絕對沒有人聽過的名字嘛。
“是啊,那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邊陲小國,連這後宮裏的嬪妃們也沒人聽過,所以她們都覺得我怪,不願跟我做朋友。”
理由恐怕不只是如此吧,雖然皇上的嬪妃個個都是天仙美女,但就是少了股靈性,像她這樣古靈精怪,整個人散發着愉悅風情的,她算是第一個!也難怪她會跟那些木頭美人格格不入。
他又深深望了一眼這張令他眷戀不已的絕色容顏,“打擾娘娘了。”他點個頭,轉身就走,她一愣,想也沒想的就追上去,“秦親王,你不會是真的要去吧?”
他眼神堅定,“沒錯,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找到她!”
她驚愕的眨了眨眼,又忍不住搖搖頭,“爲了你這份執着的心,我先給你拍拍手,晚上再給你放煙火,不過……”她雙手合十,一雙璀亮的美眸很認真的瞅着他看,“你願不願聽我一言?”
想到他要爲了自己而千里跋涉,她的良心還挺不安的,實在不明白他爲何這麼執着,都追她幾個月了還不放棄?!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
他笑,“這是個無解的問題,她就是那麼強烈的闖進我的心裏,讓我措手不及卻又傾心愛慕,無法自拔。”
“她真有那麼好嗎?”她自己都懷疑呢。
“她是個楚楚動人的好姑娘,因際遇悲慘,所以更讓人心生不捨,”他俊魅一笑,“希望上天垂憐我這一片真情,能讓我找到她!”
她擰眉望着他離去的挺拔身影,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垂落在湖邊的楊柳枝,咳聲嘆氣。
這下她頭疼了,要是他知道他心心念唸的人,就是她這個滿口謊言的小賊婆,他還會愛她嗎?
她突然面紅耳赤起來,雙手捂着發燙的粉頰。她到底在想什麼?難不成是發春?!她用力拍了自己的額頭一下!
算了,他走了也好,這樣她逃命的日子就能早早結束,又能自由自在的遊山玩水了。
不過,謝雨茵可能平時忙着當賊婆,堆積她私人的金山銀山,卻忘了燒香拜佛,所以很快就要倒大楣了!
*
秦惟禮並未直接離宮,而是先到幹清宮與皇上一敘,順便告假,言明即將前往北方,時間約半年至一年,江南的大小事,他會安排妥善再出發。
年輕英俊的皇帝朱皓熙坐在金漆雕龍的華椅上,全身散發着渾然天成的威武與傲氣。他放下手中的白玉杯,命左右退下,打算與知己好友聊聊心事。
“這一趟遠行,可是爲了尋那個讓你心心念唸的青衣姑娘?”
秦惟禮苦笑點頭。
他蹙眉,“你怎麼知道她在北方?”
“你的妃子告訴我的。”
“我的妃子?!”他一臉不解。
“是茵妃,不過,”他搖搖頭,笑了笑,“你這個清心寡慾的皇上從不臨幸後宮嬪妃,應該不知道我說的是誰。”
“我的確沒讓那些美人侍寢,但這並非因我清心寡慾,而是因爲那些全是皇叔安排進宮的女人,碰不得。”
基本上,經由野心勃勃的皇叔所安排的人事物,他是一概不碰!
不過……他突然笑了出來,引來好友詫異的蹙眉,“什麼事這麼好笑?”
“其它的妃子我都沒印象,不過,獨獨茵妃,我連她的名字都記得一清二楚,她叫謝雨茵。”
“爲何獨厚她?”
“因爲她不是皇叔安排進宮的人,而是唐紹祖的妹妹。不過,不是親妹妹,只是情同兄妹,他們兩人都是霄漢寨裏的孤兒。”他邊說邊拿起茶杯就口。
“是嗎?”秦惟禮眉頭一擰,“茵妃可不是這麼說的,她說她來自活拉細拉國。”
“噗……咳咳咳!”一向內斂穩重的朱皓熙差點噴出口裏的茶水,見好友要上前拍撫,他搖頭將杯子放回桌上,“那是什麼國家?連聽都沒聽過,是胡謅的吧!”
這句話讓他的黑眸倏地一亮。
他追唐紹祖快大半年了,他就是不肯告訴他那個青衣姑娘在何處,但就這麼巧,謝雨茵的相貌與青衣姑娘如此相似,唐紹祖與她又情同兄妹,而她還撒謊隱瞞這件事!
“唐紹祖又怎麼會將她送給皇上當妃子?”這一點也值得懷疑。
朱皓熙搖頭笑了笑,“並非送給我,只是讓她暫避皇宮,等風聲過了,我便要將她貶爲庶人送出宮去!”
似乎感覺到什麼不對勁,秦惟禮緊張的傾身向前,語氣緊繃的再問:“爲什麼?”
“聽唐紹祖說,她在外面惹了麻煩,有個人正拚命在找她,她被追得無處可去,於是紹祖便請我幫個忙,收留她這個小賊婆。”
“小賊婆?”
“嗯,聽說她是霄漢寨裏的好手,古靈精怪、武功又強,扮起弱女子來更是一絕,沒有男人能逃得過……”他突然露出一個莫測高深的笑意,但秦惟禮此時根本無心注意,“聽紹祖說,好像是拜什麼“擒娘子”爲師,她是江湖上有名的女魔頭,只要她看上眼的男人,絕對手到擒來,因而被稱爲“擒娘子”。”
該死的!秦惟禮咬咬牙,黑眸迸出兇光,他居然從一開始就被那丫頭狠狠的戲弄了!
謝雨茵,妳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