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異國風味的餐廳,菜餚當然也全是異國口味的,不是加了起司,不然就是加了大量的牛油,或者是口味頗重的西紅柿醬。
這樣的食物對他來說都太鹹也太油膩,只能偶一爲之。
點了菜之後,大家開始坐着閒聊,冉綾和阿喬他們都是熟識的朋友,當然立刻就聊得渾然忘我,就算菜送上來了,他們還是邊喫邊聊,半點冷場時刻都沒有。
姜慎友默默喫着,一面聽他們天南地北地胡亂扯,他意外發現,這些他以爲是腦袋空空的富家女、敗家子,其實也不是那麼草包,他們聊天還挺有內容的,而且範圍廣泛,包含了歌曲、戲劇、汽車、旅遊、政經時事……當然也有沒啥營養的八卦緋聞。
從他們的言談間,他意外發現他們倒還滿有思想與見解,想必也是頭腦不差的人,不知道爲什麼全都不肯好好找份工作,至少爲自家事業盡一份心力也好,而他們卻沒那麼做,反而是整天呼朋引伴,喫喝玩樂,浪蕩度日,實在教人惋惜。
“不好意思,冷落了你,你一定覺得很無聊吧?”冉綾轉頭對他嫣然一笑,她也一直試着將他拉進話題,但他總是聊沒兩句就自動退出。
“不要緊,你們繼續聊,別掛心我,光聽你們聊天也很有趣!”
“是嗎?”冉綾咧嘴朝他笑笑,又轉頭加入話題。
姜慎友繼續品嚐他的牛排,他切下柔軟的厚片沙朗,放入嘴裏咀嚼,兩隻眼睛又往身旁的冉綾溜去。
她正開心地與朋友閒聊,偶爾回頭分給他一個充滿歉意的微笑,他發現她高興時,眼睛會閃閃發亮,即使是芝麻蒜皮的小事,她也聽得津津有味,彷彿那是什麼新奇有趣的事情。
她是個不錯的聽衆,大家都喜歡跟她說話,不過……她偶爾會皺起小鼻子,移開身子躲開飄到眼前的煙霧,還不時掩嘴輕咳幾聲。
他擰起眉頭,轉頭看着其它幾位喫完餐點,正在“飯後一根菸、快樂似神仙”的人。
雖然這裏是可吸菸的餐廳,但是他們這樣毫不顧忌身旁的人,大剌剌地吞雲吐霧,實在很不應該。
“你們看過吸菸的人的肺嗎?”他切下一塊牛排,狀似不經心地問。
“吸菸的人的肺?沒有啊!”大家互相對看了一會兒,同時搖搖頭,不過那幾個抽菸的人,已隱約察覺到氣氛有些詭異,紛紛正襟危坐。
“以前我在醫院實習的時候,曾經在同學的研究室看過一次,那是吸了四十年煙的老煙槍,肺癌死後捐出大體供他們研究,你們不知道那肺呀,嘖嘖。”
姜慎友看了下剛端起咖啡欲就口的阿喬,欣喜地指着他杯子裏的咖啡說:“對了,就是像那顏色。”
所有人的視線頓時全往阿喬的咖啡杯望去,饒是阿喬也窘迫得紅了臉,立刻像燙着般,飛快放下手中的杯子。
幾個正在抽菸的人——包括阿喬,突然覺得嘴裏的煙味道變苦,但他們還是強撐着,不肯丟臉地立刻熄掉。
他們幹嘛聽他的話呀?
姜慎友見他們明明都嚇得變了臉色,卻還是強撐着不肯熄煙,悄悄嘆了口氣,接着又道:“而且你們難道不知道嗎?冉綾不喜歡煙味,那味道令她聞了難受。”
他一說完,冉綾立刻睜大水眸,詫異地看着他。
奇怪呀,她又沒有告訴他,他怎麼會知道?
真不愧是心理醫生,果然觀察入微。
“是真的嗎?小綾,你怕煙味?”幾個人紛紛訝異詢問。
“嗯……不是怕,只是氣管不好,對煙味有點過敏啦!”冉綾笑得雲淡風輕,不想增加朋友們的愧疚。
以前她刻意想“學壞”時,曾經偷學過抽菸,但是那煙味一入口,她就咳到不行,咳到眼淚都掉出來了,那時她才知道原來自己是不能碰煙的人。
“你怎麼不早說呢?”幾個人邊抱怨着,立刻把手上的煙捻熄。
姜慎友又感慨了。唉,這些人真的不壞,就是太隨性自我,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看事情,纔會忽略他人的感受。
“再說,抽菸的人容易得肺癌,這大家都知道,可是比較少人知道,吸二手菸的人比抽菸的人更容易致癌。也就是說,冉綾像這樣和你們相處四十年的話,她的肺就會像那杯咖啡……”
大家的視線再度落在那杯咖啡上,所有人都被他的比喻嚇出了一身冷汗,尤其是阿喬。
“冉綾,對不起!”自覺愧對冉綾,阿喬差點飆出男兒淚。
“沒關係啦,我知道你們都不是故意的。”冉綾大而化之地拍拍他的肩,要他別在意。
“我以後再也不碰煙了。”阿喬含淚發誓。
冉綾不禁張開小嘴,佩服地轉頭看着姜慎友。他真厲害,她以前好幾次暗示阿喬少抽點菸,他總是嘻皮笑臉說:“抽菸纔是男子漢。”再不然就是愁眉苦臉說:“戒不掉。”
她心裏真的對姜慎友又敬又佩,他真的好厲害喔!
面對她崇拜的注視,姜慎友只是淡淡微笑,好整以暇地喫完他的餐點。
*
用過餐後,他們移師到冉綾最喜歡的酒吧,這裏氣氛高雅,沒有燻人的煙臭味,能夠悠閒地品嚐調酒。
只可惜,姜慎友同樣不甚滿意。
煙和酒,都是殘害身心的壞東西,他不喜歡冉綾這麼年輕的女孩整天聞二手菸又喝酒。
結果大家都興高采烈地點了調酒,幾個男孩甚至還點了伏特加等烈酒,只有姜慎友點了檸檬蘇打水。
“哈哈,你來這裏喝檸檬蘇打水?”
“有沒有搞錯啊?”
幾個人笑成一團,就連冉綾都是一臉忍俊不住的苦笑。
“姜慎友,來這裏喝蘇打水太可笑了啦,如果你不想喝太烈的酒,可以點淡一點的調酒嘛,我可以幫你介紹。”
“不用了。”姜慎友微笑拒絕。“我從來不喝酒。”
“哇靠,這傢伙是聖人啊?哈哈哈。”阿喬誇張地嚷嚷,趴在桌上捶桌大笑。
“其實,酒精對身體的傷害,不會比香菸少。你們知道嗎?長期飲酒過量容易導致酒精中毒,會侵犯你們的腦、中樞神經系統、肝和心臟等器官。”姜慎友不慍不火,慢條斯理地說道。
“喂,他到底是誰啊?”有人悄悄問阿喬。
“一個神經質的精神科醫師。”阿喬小聲地告訴他。
“不過被他這麼一說,還真恐怖。”那人縮着脖子道。
其實這些事他也多少聽聞過,但是從姜慎友口中說出來,感覺就是特別可怕,好像勸人爲善的法師,活靈活現地述說着地獄裏的景象,那場景聽起來就是令人毛骨悚然。
這樣一來,還有誰喝得下酒?這一晚,所有的人都點檸檬蘇打水……
不過沒酒不打緊,天還是照聊,冉綾照例與朋友們哈啦到半夜,然後在凌晨時分,準備殺到KTV,繼續他們的狂歡行程。但——
“小綾,該回家了。”
煞風景的姜慎友拉起她的手,阻止她跟朋友去“續攤”。
“回家?回去做什麼?”冉綾瞪大了眼,彷彿字典中從來沒有“回家”這個名詞。
“已經快一點鐘,你該上牀休息了。”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又向他發出SOS的求救訊號。
“這個時候我睡不着的啦,如果你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恕不遠送啦!冉綾迫不及待揮揮小手,與他道別。
“是嗎?”姜慎友慢條斯理地取出手機,慢條斯理地撥號,一面喃喃自語。“我也該打個電話跟冉伯父打聲招呼纔對。”
“慢着!你想做什麼?”冉綾撲過來按住他的電話,齜牙咧嘴地問:“你想跟我爸爸告狀?”
“告狀?你怎麼這麼說呢?我只是打算向冉伯父問聲好罷了。”姜慎友慢吞吞地搖頭。“再說,我也沒打算說出你的行蹤。不過,若是冉伯父問起的話,我會據實以告,欺瞞長輩總是不好的。”
“你……”這隻笑面虎,面善心惡的小人,居然敢威脅她?
“好啦好啦,回家就回家!”哼!
她的眼睛雖然大,但也不見得瞪的贏人家,而且他又是爸爸吹捧上天的姜慎友,要是他真的跑去跟她爸爸咬耳朵,她就喫不完兜着走了。
好,算他狠!她決定暫時忍下。
“早睡早起身體好,尤其是女孩子,更應該注重睡眠保養纔對。”姜慎友柔聲勸道。
“你覺得我很醜嗎?”她有點擔心地撫着自己的臉頰,不然他幹嘛要她好好睡覺來保養皮膚?
“不,你很美。”姜慎友想也不想地脫口回答,冉綾霎時紅了粉頰。
他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阿喬他們也常說她很美,但是他們油嘴滑舌的,總讓人覺得不真心,而姜慎友就像不會說謊的人,從他嘴裏說出來的話,就感覺是句句真心。
“你這麼說,我也不會高興啦!”她旋身背對他,口是心非地嚷道。
“抱歉,我知道強迫你提早回家,會讓你不高興,但我是真的爲了你好,希望你愛惜自己的身體,別等到將來身體搞壞了,纔來後悔。”姜慎友認真地解釋。
不知道爲什麼,她一接觸到他那雙柔和的眼睛,就忍不住臉紅,心口怦怦地跳着,好像有千百隻蝴蝶在裏頭拍打翅膀。
“你……幹嘛這麼關心我?”她不自在地問。
“你父親是我父親的好朋友不是嗎?況且你父親又曾經請託過我,要我關照你,我關心你也是應該的。”
冉綾心口飛舞的那千百隻蝴蝶瞬間死光光。
“是嗎?”她噘起小嘴,低聲嘟囔。
“對了,明天早上記得早點起牀。”他狀似不經意地吩咐。
“要幹嘛?”冉綾防備地盯着他,聽到要她早點起牀,她就頭皮發麻。
“我帶你去爬山。”
“爬——爬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