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過爬山的苦頭之後,冉綾決定反撲。她知道姜慎友不喜歡人多吵雜的地方,所以故意拉他陪她參加鬧哄哄的宴會,存心惡整他。
當然他不是那麼好說服的人,所以她便謊稱有登徒子跟蹤騷擾她,要他陪同保護她。
姜慎友確實不喜歡那些宴會,然而知道有人騷擾她,看在是鄰居又是父親好友之女的份上,他才勉爲其難答應陪她赴宴。
不過——
“到底是什麼人經常騷擾你?你告訴我,我去替你和他談談,請他別再這麼做了。”姜慎友認真詢問。
“哎呀,大家都是認識的人,鬧開來不好看啦,只要有你跟着我、保護我,他就不敢造次,久而久之,他自然就會放棄了。”她總是這麼敷衍的回答。
要是讓他知道根本沒有這個人,一切都是她瞎掰胡謅的,不立刻從心理醫生變成屠夫,剝掉她一層皮纔怪。
“是嗎?可是……唉。”
姜慎友無奈嘆息,他真的得每個晚上都陪她耗在這種充斥着菸酒氣味的宴會里嗎?
“別可是了,陪我去跳舞。”
冉綾拉着他,滑進舞池,隨着悠緩的華爾滋舞曲,輕盈地旋轉。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他一副新好男人的老實樣,居然是個舞林高手,華爾茲、探戈、快步舞、倫巴自是不用說,甚至是連她不會的什麼狐步舞、鬥牛舞他都會,簡直教她跌破眼鏡。
後來詳問之下才知道,原來他學生時代的指導教授極度熱衷交際舞,身爲她最鍾愛的學生,姜慎友就“很有榮幸”地被選爲她的舞伴,從醫學院一直跳到研究所畢業,難怪舞跳得這麼好,而且身上連一咪咪贅肉都沒有,身材比男模還要好。
因爲他舞藝超羣,所以冉綾很喜歡和他跳舞,而且他很紳士,絕對不會像某些男人,愛將魔爪在她腰間捏來揉去。
姜慎友喜歡運動,而跳舞也算是一種運動,他並不排斥,然而他絕不愛在這種環境下跳舞,抽菸的、喝酒的,一屋子的烏煙瘴氣不說,還有女士們競相較勁的香水味,濃郁得教人鼻子發疼!他發誓自己的嗅覺已經快掛掉了。
“哈啾!”
一位頭上戴着羽毛的女士從他身旁舞過,在她仰頭像火雞般咯咯大笑的時候,羽毛幾次拂過他的臉龐,惹得他鼻頭髮癢。
況且,她身上的香水味實在濃得可怕,他懷疑她是不是拿香水來洗澡?誇張的是,就連她頭上的羽毛都沾滿那可怕的香水味,害他不斷打噴嚏。
“哈啾!哈啾!”那味道殘留在他臉上,讓他的噴嚏停不下來。
“你怎麼了?感冒啦?”明明想整他,但是看到他噴嚏打個不停,鼻頭都揉得發紅了,她竟心疼起來。
“沒關係,可能是香水味讓我鼻子過敏。”姜慎友揉揉鼻子,勉強忍住噴嚏。
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響起,他看了下來電號碼,然後對她說:“是我一位重度情緒偏差與障礙的病患,我允許他在任何感到不舒服的時候,打電話給我。我想先離開接一下電話,你一個人暫時在這裏沒問題吧?”
“嗯,沒問題的,你去吧!”她咬咬脣,點頭答應了。
姜慎友匆忙離開後,冉綾百無聊賴地站在原地,雖然四周擠滿了人,但是放眼望去,卻沒看到什麼熟識的人。
許多時候,是她到處打聽宴會的場地,硬是透過關係要來請帖,並沒那麼多長輩朋友,也不是真有那麼多宴會可參加。
周遭的人潮像流水一樣緩緩移動,卻都是不認識的人,望着一雙雙漠然望着她的眼眸,一種莫名的恐慌感又開始襲擊她,她害怕自己被人給遺忘了……
她開始慌張地環視四周,想找尋一張熟識的面孔,一張叫得出她名字的熟悉面孔。
總算,她看到一張眼熟的臉龐,那是聊過幾次,勉強算得上朋友的人,她立即像溺水之人見到浮木似的,隨即快步走過去,完全忘了自己答應過不會離開那個位置。
和熟識的人聊了一會兒,恐慌感果然好多了,只可惜朋友有事必須離開,她還依依不捨地一路送她到電梯口,直到電梯門關上,她才悵然嘆了口氣。
又剩下她一個人了。
一旋身,卻猛然撞進一個胸膛裏。
“啊!”
她低叫一聲,捂着鼻子抬起頭看看是誰擋路,一抬眼霎時愣住。
這個流裏流氣的傢伙是從哪裏跑來的?這等氣質,實在不像會來這種高級飯店的人。
“哇哇哇,小妞,你長得還挺正的。”那人自以爲性格地拂動一頭疏於修整的亂髮,看得冉綾嘴角抽搐。
沒錯,她是很怕寂寞,而且現在無聊到爆,但是像這種聊天的“伴”她是不要也罷。
“抱歉。”她胡亂道了歉,便從他身旁掠過,想回到宴會里去,但是那人急忙攔住她。
“欸,別走呀!相逢自是有緣,讓我們好好聊一聊嘛!”
嘿嘿,他正懷疑自己是不是搞錯親戚喜宴的地方,沒想到卻意外讓他碰上這個大美女,這真是天意啊!
真是老套的說詞!
冉綾很想告訴他:你乾脆再加上一句“××以客爲尊”好了。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沒心思多聊,再見。”她很爽快地揮手說掰掰,但是對方卻無賴地不肯放人。
“欸欸,別這樣嘛,陪我聊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男人攔着她的去路,就是不肯放人。
不會少塊肉,但是我會吐好不好?
冉綾翻翻白眼,萬般不耐地說:“對不起,我真的沒空!”
“欸欸欸,等一等呀!”
那男人臉皮真的很厚耶,怎麼樣都不肯死心,簡直像蒼蠅黏在蒼蠅板上!等等,那她不就是那片倒黴的蒼蠅板嗎?哎,反正,他真的很煩!
就在她終於決定自己受夠了,轉過身打算好好痛罵他一頓時,後方忽然傳來客氣但冷漠的聲音。“就是你一直騷擾她吧?”
咦,姜慎友?
冉綾骨碌碌的水眸一轉,慌忙躲到他身後,拉着他的衣袖,扁起小嘴指着陌生男子,佯裝委屈地說:“就是他,你要幫幫我。”
證實眼前這名氣質低俗的男子就是“兇手”,姜慎友原本微微垂下的雙眸立即揚起,儒雅的眼眸中隱隱透出嚴厲的光芒,不怒自威,教那名男子下意識倒退了一步。
“你……想幹嘛?”幹嘛用那種眼神看他,活像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他只不過想把馬子而已,不給追就算了,何必用那種譴責的眼神看人?
“這是文明且有法治的社會,想要的東西,應該用正當的方法取得,喜歡的女孩,也該用合宜的方法追求。一味地死纏爛打,只會將對方推得更遠,一再死纏不休,更是惹人反感,跟蹤騷擾,尤其不可饒恕。這些道理,我想你應該都懂吧?”
姜慎友修養高,即使教訓人也不動怒,他只是用冷淡如冰的語調,有條不紊地陳列罪狀。
“當、當然懂啊!那又怎樣?”
怪了,他不過是恰好遇到,想約她出去罷了,有必要說他死纏爛打、跟蹤騷擾嗎?不覺得太誇張了?
他哪知道,自己無意間成了別人的代罪小羔羊,而眼前這名屠夫正磨刀霍霍,準備好好教訓他這隻肥羊。
“很好,看來你也是個懂道理的人,那麼我們溝通起來就容易多了。”姜慎友欣慰地點點頭。
“溝通?”溝通什麼呀?
美女不給追就算了,廢話還那麼多,他還趕着去找親戚的喜宴會場呢!
而姜慎友不知實情,還在繼續他的柔性勸導。
“我想拜託你,以後能不能別再接近她?我想她應該已經很清楚地表達過拒絕的意思,而你卻不死心地跟蹤騷擾,這樣的舉動已造成她相當大的困擾與恐懼,這不是愛的表現,而是一種精神侵害,這會對她的心靈造成極大的傷害,請你千萬別再這麼做了。”
他取出一張名片交給男子,說:“這張名片你留着,如果有任何心理困擾,可以來找我,我一定盡力爲你治療。”
男子狐疑地接過名片,一看頭銜,頓時露出詫異的表情。
看看名片,又抬頭看看他,再低頭看看名片,又抬頭看看他。
姜慎友臉上的神情是很真誠懇切的,但是男子全然沒能感受,他只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最後,他終於忍不住留下一句評論,丟下名片,搖頭離去。
“歹年冬,多肖仔,竟然遇到自以爲是心理醫生的神經病。”
“噗!”躲在姜慎友身後的冉綾差點爆出大笑,連忙用小手緊捂住嘴,才阻止那串爆笑溢出紅脣。
姜慎友收回茫然的眼神轉過頭,她已經藏好笑意,裝出無辜的樣子。
“他剛纔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姜慎友謙虛請教。
字面的意思他懂,但是對方爲什麼突然說出這些話,他實在不懂。
“喔,他的意思是說……年收入不好,他都快變成瘋子了。”冉綾很巧妙地“曲解”這句話的真正涵義。
“是嗎?”姜慎友已經頭暈腦脹,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又是假了。
“那麼,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問題。”他板起嚴肅的面孔,她心裏立即大呼不妙。
他該不會發現,根本沒有什麼騷擾跟蹤的變態狂,從頭到尾都是她胡編亂造的吧?
“剛纔你明明答應我,會待在原地等我,爲什麼半途偷跑,讓騷擾的人有機可乘?”
原來是要罵她這件事。冉綾暗自鬆了一口氣,幸好她的惡作劇還沒穿幫。
“你有什麼解釋?”見她還傻兮兮地笑着,他更加有氣。“你可曾想過,當我找不到你時,會有多麼擔心?我像瘋子一樣裏裏外外到處找你,而你卻在外頭招惹這些心理異常的人?”
“你……擔心我?”“擔心”這名詞聽起來多美妙啊!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掛心她!
當然,她相信自己的父母也是關心她的,然而他們總是不在她身邊,她常想,除非她被人綁架或是突然掛了,否則爸媽不會爲了她停止手上的工作。
但是他不同。
她僅僅只是短暫的不告而別,就讓他緊張到不行,還瘋了似的裏裏外外到處找她……噢,捱罵怎會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
“我真的很擔心,你怎麼一直笑呢?”他忍不住斥責。
“對不起。”冉綾乖乖認錯。
“以後無論你到哪裏,都要先告訴我。”
“是。”冉綾一臉受教。
“還有,不可以再隨便亂跑,更不準去招惹那些奇奇怪怪的人。”
“是。”她點頭如搗蒜。
“另外就是在我訓話時不準偷笑。”
“哈哈哈!”冉綾努力隱忍,終於還是忍不住破功,她放聲大笑,突然張開雙臂撲進他懷裏。
“姜慎友、姜慎友、姜慎友。”她親暱地摟着他的脖子連聲大喊,喊得他都有點尷尬了。
尤其帶着淡淡香氛的氣息噴灑在頸間,他感覺更加窘迫——爲了自己不聽話的生理反應而羞赧。
“好了,你快下來。”他竭力裝出不動如山的模樣,輕喊着要她下來。
但是她不肯,她緊緊摟着他的脖子,心裏突然明白一件事:她喜歡他,她好喜歡他,她非常非常喜歡他!
其實連她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怎麼會愛上這個老愛管東管西、古板又正經的心理醫師呢?
但是,她喜歡他管東管西,因爲那代表他在意她。她受夠了冷漠,她害怕被忽視,而他永遠不會這麼做,他比她自己還要在意她。
當然,他究竟愛不愛她,她並不知道,但那並不能阻擋她的愛意。
她要他,她想要他,她要他永遠陪在自己身旁。
但是,她該怎麼做,才能讓他也愛上她呢?
生平第一次,她認真思考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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