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騙我!”
安靜無聲的營帳裏猛然傳出尖銳的指控聲,守帳的兩名侍衛互看一眼,忍不住朝內張望。
“本皇爺騙你什麼?”闕炎熾擰起眉心,垂眸看着一回來就無理取鬧的上宮熙嫿。
“你告訴我不會苛刻戰俘,結果我看見的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原來都只是謊言!”小手在身側緊握成拳,上宮熙嫿用力地道。
簡直有些莫名其妙!
闕炎熾慢慢繞出大桌後,表情陰鷙。“太子殿下,你倒是告訴本皇爺,我是怎麼虐待他們了?”
“水牢裏空氣腐臭潮溼,食物糟糕透頂,甚至連他們身上的傷都沒好好照顧,這些難道還不夠證明嗎?”揚高小巧的下顎,上官熙嫿的美眸裏彷佛要噴出火光。
“他們是戰俘,這樣的待遇已經不算苛刻,難不成要錦衣玉食,還有專人伺候?”讓他去見他們已是最大的恩賜,這位亡國太子會不會太得寸進尺?
“不算苛刻?”上官熙燼嘲弄地挑眉,“皇爺要不要去水牢住個三兩天,就知道到底算不算苛刻?”
他太過放肆了!
闕炎熾俊顏微變,大步逼近她身旁,巨掌用力抓住她的細腕。“注意你的說話態度,太子殿下。”別把他的容忍當成理所當然。
腕骨好痛,彷佛要被揑碎了。上官熙嫿倒抽一口冷氣,硬是不喊疼。
“本皇爺不是沒有脾氣,別試着挑戰本皇爺的忍耐限度!”他眯眸提醒。
“哼!說不過別人,就要使用蠻力了嗎?”上官熙嫿勇敢地回望他合深似海的眸,“早知北原國是使用暴力的蠻族,你想怎麼做我都不會覺得驚訝。”
“牙尖嘴利!你真以爲本皇爺不會治你?”闕炎熾冷冷反問,手中力道更甚。
“要殺要削悉聽尊便。”一滴冷汗悄悄沿着髮際滑落,上宮熙嫿疼得脣色泛白,仍是不肯示弱。
“你是不是犯糊塗了?水牢是你們鳳來所建,我只是善加利用罷了,要怪也只能怪你親愛的父皇,怎會怪到本皇爺頭上來了?”
“別提起我父皇,”上官熙嫿嬌軀明顯一僵。“你不配提起我父皇。”
“本皇爺不配?”他聲線猛然一沉。
他還真懂得激怒他呀!
“從你口中提起他,對他而言是個污辱!”上官熙嫿咬牙回答。
“上官熙,你是存心惹怒本皇爺!”危險地眯起鳳眸,闕炎熾俊顏鐵青難看。
“我說的是事實,怎麼?皇爺覺得不中聽?”父皇的死是她心底永遠無法復原的傷口,闕炎熾的提起更加撕裂這傷。
“鳳來國皇帝軟弱無能,當我方大軍壓境時不做任何的反抗,怯懦自縊於鳳舞殿,對這樣一個無用的皇帝,本皇爺有何不配?”
“那是你們像土匪似的強取豪奪,要不是你們欺人太甚,我父皇怎會走上絕路?他分明就是被你們逼死的!”憤怒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上官熙嫿不服氣地大喊。
“弱肉強食是自古不變的道理,鳳來雖是個富庶小國,居安不思危,當然會成爲其他國眼中的肥羊。”闕炎熾冷然回答。
“北原仗着兵力強行併吞我鳳來國的行爲跟強盜又有何不同?你告訴我啊!”上官熙嫿胸口劇烈起伏,漲滿的憤懣情緒快將她逼瘋了。“北原國尊貴的十三皇爺,你倒是告訴我呀!”
“上官熙!”他沉聲警告。
“什麼北原戰神,根本就是土匪頭子!”上官熙嫿尖銳的譏諷。
再也忍無可忍,闕炎熾薄脣緊抿,毫不留情地將她甩出營帳外。
細嫩的掌心被粗糙的砂石磨出血痕,上官熙嫿喫痛的從地上站起,燦亮的美眸狠狠瞪住他。
“你一次次挑戰本皇爺的極限,本皇爺要是再不治你,倒顯得本皇爺無能了!”闕炎熾玄色大氅一掀,頭也不回地命令。“就罰你站在營帳外頭,不準喫飯、不準喝水,直到你低頭道歉爲止!”
*
大雨滂沱。
初冬的天氣,照理說並非鳳來國的雨季,偏偏這場大雨來得又快又急,放眼望去大地盡是雨濛濛,豆大的雨點打得人面頰生痛。
闕炎熾看似專注地閱讀手中書卷,其實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帳外傳來嘈雜的雨聲,在在提醒他,有個纖細瘦弱的身影站在外頭。
心頭一陣煩悶,闕炎熾放下書卷,眯眸朝外望去。
孤伶伶站在大雨中,上官熙的背影顯得格外單薄,彷彿風一吹就要飄定,偏偏他的背又直又挺,就像在向他示威,擺明不認輸似的。
“皇爺,您的參茶來了。”小蔚三步並作兩步匆匆走入營帳,他揮去身上的雨珠,恭敬的奉茶。
垂眸看着他微白的臉色,闕炎熾狀似不經意地問:“小蔚,外頭很冷?”
“回皇爺的話,可能是因爲下雨的關係,外頭的氣溫低得要凍死人,小的只是走這麼一小段路,手腳都凍僵了。”小蔚搓着手答道。
很冷啊!
不着痕跡地蹙眉,闕炎熾若有所思的眸光落在帳外。
“皇爺,您會覺得冷嗎?還是小的再幫您添點柴火?”小蔚沒心機的問。
“免了。”闕炎熾擺手,示意他退下。
其實他方纔的問題是白問了,站在冬天的大雨裏怎會不冷呢?
但他的命令已經出口,自然沒有收回的道理,要是上官熙的性子能軟一點,懂得認錯賠罪,他肯定毫不猶豫讓他回到帳裏換上乾衣服,坐在火盆前取暖。
但是上官熙不會低頭,他心知肚明。
還有誰會比他更瞭解他的倔強,這已變成兩人意志力的競爭,看誰先認輸倒下……
他的倔強啊!當初他不就最喜歡上官熙的倔強嗎?現在倒變成考驗他的一種折磨了。
夜更深,帳外的大雨仍舊沒有停歇的跡象。
闕炎熾重新拿起書卷,一顆心卻懸在帳外,深鎖的眉頭不曾鬆開。
剎那間,他竟不知道被懲罰的人究竟是上官熙還是他自己了……
*
烈日當頭,淋了一整夜雨的上宮熙嫿感到冷熱交加,萬分不適。
呼出的熱氣溫度高得嚇人,偏偏一陣陣寒意打從骨子裏竄起,上官熙嫿用力咬住下脣,試圖用脣辦傳來的刺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她絕不能倒下,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在闕炎熾面前示弱,畢竟她代表的是鳳來國的尊嚴與驕傲。
她絕不認錯!
“認錯吧!”忽地,一抹高大的黑影籠罩住她,替她遮去豔陽,闕炎熾垂眸看她,平靜的俊顏教人讀不出心思。“只要你認錯,我就立刻收回命令。”
或許是太在意他的身體狀況,在他面前,他竟忘記自稱皇爺。
“我沒有錯,也不會認錯。”舔舔乾裂的脣辦,上官熙嫿倔強地道。
她的聲音乾啞模糊,可闕炎熾還是聽清楚了,只見他俊顏微變,眸中冷光乍現。
他是堂堂北原國十三皇子,現在他都已經紆尊降貴到他面前,他還有什麼不滿意?!難不成非要讓狀況僵到不能再僵,他才高興?
“你撐不了多久的。”他冷冷道。
“那是我的問題。”眼前的景物在旋轉,她幾乎看不清他的臉,上官熙嫿勉強回以嘲弄的笑。
很好!非常好!
“既然如此,隨便你吧!”惱他的不識抬舉,闕炎熾面無表情轉身就定。
他的退讓已經到了極限,難道上官熙感覺不出來嗎?要比硬骨頭,行!他闕炎熾奉陪,看他的小命能撐到什麼時候!
“怎麼了?你的臉色好難看!”白彤雲見闕炎熾面色鐵青的大步跨來,忍不住低聲詢問。
“沒什麼,只是個不識抬舉的傢伙罷了!”闕炎熾冷冷回答。
“鳳來國的太子惹你生氣?”直覺瞥向站在庭中的上宮熙嫿,白彤雲搖搖頭。
“他喜歡站就由他站去,看他能撐到什麼時候。”斂下俊眸,闕炎熾字字如冰。
不再說話,白彤雲僅是靜靜望住闕炎熾震怒的側顏。
“你還好嗎?千萬別暈倒啊!”倏地,後方響起一陣聲響,闕炎熾和白彤雲聞聲回頭,正好瞧見面色蒼白的上官熙嫿虛軟的往後倒去——
“該死的!”
不顧衆人驚訝錯愕的目光,闕炎熾高大的身影飛掠而去,大手準確無誤地撈住她頹倒的身子。
眼瞳裏映滿她慘無血色的小臉,闕炎熾的心狠狠一揪。
就爲了倔強兩個宇,值得拿自己的小命跟他賭嗎?!
“皇爺!”白彤雲想出聲阻止終究晚了一步,他神情複雜地看着闕炎熾抱住上官熙嫿的擔憂神情,不安的感覺更加擴大。
他和皇爺從小一起長大,他了解他勝過自己,他從來不曾見過皇爺對一個人如此牽心掛肚。
尤其對方還是名男子!姑且不論上官熙的太子身分,十三皇爺在大庭廣衆下抱着一名男子,無論是什麼樣的理由都有傷皇爺聲譽。
強烈的憂心染上眉間,白彤雲猶豫半晌,默默轉身隱入人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