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宛若幽魂的身影飄進飯廳,坐在餐桌前的一對夫婦和大男孩,不約而同的抬起頭愕然瞪視,眼珠子隨著彷彿周邊飄著鬼火的怨靈移動。
“還好現在是大白天,不然還真以爲見鬼了!噢……”連亞城拉回視線低聲咕噥,以爲只有自己聽得到,卻意外招來兩記大爆慄,不禁皺臉痛呼。
“呸!亂說什麼!”一家之主連爸爸正色低斥。
“死小孩!”端著熱粥落坐,連亞葳冷啐了白目的弟弟一句。
“什麼小孩,我再過一個月就滿二十歲了。”連亞城抗議,堂堂男子漢,纔不甘心老被當成幼稚小孩。
“就算你滿二十歲,還是比我小八歲,在我眼裏永遠是幼稚的臭小鬼!”專注挾著花生米,已經習慣和弟弟擡槓舌戰的連亞葳,連抬眸都懶。“除非你哪一天不會再耍白目,當個體貼友善的弟弟,我纔有可能改變對你的觀感。”
“嗟,除非哪天你不要再一副鬼樣,讓我當個有面子的弟弟,我就會對你體貼友善了啦!”不認輸的連亞城馬上要扳回來。
不是他在說,現在的女孩子,就算沒有打扮得漂漂亮亮,至少也乾淨整齊,可他這個姊姊,實在是不修邊幅到極點,迷糊又懶散,完全不會打理自己,搞得邋里邋遢,還晝伏夜出,左鄰右舍都知道他們連家有個奇怪又神祕的女兒,老拿異樣眼光看他們。
今天她要是正常一點,他或許就會把她當真正的女生來體貼呵護了,畢竟那副凌亂的模樣就好比年久失修的廢墟,教他提不起一絲體貼她的念頭。
“姊弟倆本來就要相親相愛,還講什麼條件的?”連媽媽橫了兒子一眼,制止一雙牙尖嘴利的兒女。
連爸爸朝左右兩邊的兒子女兒瞪了瞪,嘆氣的搖搖頭。“一見面就鬥嘴,真是的!”
連家爸爸是軍人出身,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平時家裏小事雖然都是媽媽在管理,但只要爸爸一出聲,兩姊弟就會立刻乖乖閉嘴,不敢再造次,挑戰爸爸的權威。
“你是剛起牀還是還沒睡?”連媽媽疑惑的問著連亞葳,那長年掛著的黑眼圈,讓她無法分辨她此刻的睡眠是否充足。
“還沒睡。”抬起無神的雙眼,連亞葳處於恍惚狀態。
若不是因爲成天都待在家裏工作,一切以舒適簡便爲主,她怎會不打理自己?
她把所有精神心力都投注在畫圖上,連睡覺時間都不夠了,如果沒有必要,她當然不會想把心思花在其他事情上。
“在趕圖嗎?”連爸爸蹙眉問。
“趕完了,在等電視節目重播。”本來趕完工作就該睡了,可是因爲趕工而錯過了每日必看的節目,所以她正靠著意志力硬撐。
“什麼節目這麼好看?”連媽媽好奇。
“她纔不是看節目咧,她是在看男……嘶噢!”才安靜一會兒的連亞城又雞婆的泄漏姊姊的祕密,桌下忽然有一隻長腿狠踹,命中多嘴弟弟的脛骨,把未竟的話語全數變成哀嚎。
“幹麼?”連媽媽瞥向兒子。
連亞城纔想告狀,卻又接觸到連亞葳方纔那雙惺忪的眼睛陡然射來的兇光,只得悻悻然的嚥下抗議。“沒事。”
他知道姊姊最近每天必看的那個節目裏頭有一位固定來賓——紀睦然,專門擔任保養彩妝的講解。她說那男人氣質從容優雅,相貌斯文俊逸,而她最欣賞的就是這種風度翩翩、彬彬有禮的男人,還說他這個弟弟要是有那男人的一半好,身爲姊姊的她肯定把他當寶貝來疼。
哼!他纔不稀罕!在他看來,紀睦然那種陰柔的氣質和樣貌,八成是個性向不正常的傢伙。
“葳葳啊,不是媽要說你,作息顛倒會搞壞身體,而且你成天關在家裏,不是工作就是對著電腦,一點社交生活都沒有,這樣真的不太好哩!”連媽媽忍不住第N次叨唸。
“是啊,要多出去走走,多認識一些朋友。”很少插手管這些事的連爸爸也開始擔心附和。“都二十七歲了,也不交個男朋友,不知道的人還以爲我連家的女兒有什麼問題呢!”
不過,他更擔心女兒如果還是以這副德行出去走走,那恐怕對交朋友也沒多大助益,畢竟外在是給人的第一印象啊!
連亞葳預知情況將會愈來愈不妙,趕緊趁著爸媽叨唸時悄悄加快扒粥的速度,縮短停留時間。
“爸,我不是不交男朋友,是沒遇到欣賞的,現在這個時代,滿街都是晚婚甚至不婚的人,只要能夠自給自足、自得其樂就很好了,你不用擔心啦!”她清楚表明想法。
她可不是沒路用的米蟲,當插畫家平均每個月有將近四萬的收入,拚一點甚至可以更多,而且她還把一半都貢獻給家裏了,就算不嫁人,也不可能會成爲家裏的負擔。
“都不出門,哪裏遇得到什麼欣賞的!”連媽媽逮到她的語病,立即反駁。“你……”
“啊,我喫飽了!”連亞葳連忙出聲打斷,起身離座。“爸、媽你們慢慢喫,我熬了整晚,要先睡了。”制止媽媽叨唸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說自己累了、困了,她就會捨不得拖住她。
目送姊姊離去的身影,好像愈來愈圓潤,連亞城不禁撇嘴搖頭。
“喫飽就睡,我看以後邋遢鬼要變邋遢胖鬼了!”攀上一個等級,等於更往萬劫不復之地沉淪——沒救了!
連氏夫婦互視一眼,憂心忡忡的搖頭嘆息。
女兒會養成懶散的習性,他們做父母的是不是也要負部分的責任?
“爸、媽,我也喫飽了,你們慢慢喫,我跟同學約了要去打球。”連亞城填飽肚子,也拍拍屁股離開了。
餐桌上只剩他們夫妻倆默默的用餐,方纔的熱鬧轉眼就不見。
喫完早餐,連爸爸擱下碗筷,緩緩開口:“我想……媽媽遺囑裏交代的婚約,應該要派上用場了。”
連老太太在五年前過世時留下遺言,說她曾和一位至交好友約定,將來要把孫女許配給對方的孫子,兩人還交換信物、把約定以書信記錄下來,待亞葳長到適婚年齡,約定即可生效。
得知這項婚約時,亞葳才二十二歲,他們夫妻倆覺得她還小,或許會有屬於她的姻緣出現,如非不得已,不需拘泥於長輩只憑一時興致所許下的約定,而且爲了不給亞葳壓力,所以也不曾向她提起。
但是亞葳現在已經二十七歲了,瞧她的生活方式,就算真的有姻緣也近不了她的身!隨著年歲的增長,他們做父母的不禁也從最初的不擔心,漸漸轉變成煩惱了。
連媽媽聞言,不由得頓了一頓,明白丈夫爲何提起,也能理解他的顧慮。
“本來以爲她會找到自己喜歡的對象,可是依這情況下去,以後變成老姑婆的機率很大,的確是時候了。”連媽媽感嘆。
“再一年吧,明年要是還沒有任何發展,我們就拿媽媽交代的信物去找對方。”連爸爸果斷的下了決定,正好也可以完成母親的囑咐,了卻他一樁心事。
“也好。”連媽媽同意的頷首,隨即突然又擔心地問:“可是……葳葳她會答應嗎?”
“這是最疼她的奶奶所交代的遺言,她百分之九十會答應。”連爸爸的口吻很有把握。
“那豈不是還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會反對?”連媽媽擰起愁眉。
“剩下的百分之十,是屈服於我的命令威嚴。”連爸爸瞥去一眼,胸有成竹,不容拒絕。
一般而言,酒是愈陳愈香,男人是愈成熟愈有身價,可女人……是愈留愈沒有行情啊!
爲了不要留來留去留成愁,到時候他們必須強硬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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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有大事要宣佈了!
紀家是個大家庭,男主人紀境綸與妻子蔚青育有四男一女,前三個兒子都已經另組家庭,開枝散葉,因此成員陣容龐大,在客廳裏排排坐的時候,看起來還滿可觀的。
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的閒聊著,一邊等候此次召集他們的父母入座,每個人都揣測著是否又發生了什麼事,纔會如此慎重的召回所有成員?
回想之前幾次刻意集合衆人的早餐聚會,老大報告紀家第三代早在衆人未知的幾年前就已誕生、老二宣佈罹患癌症、漂泊成性的老三突然說要結婚……這會兒,會是誰?又是何事?
“庭然,你知道爸媽叫我們回來,是爲了什麼事嗎?”在座年紀最長的大哥紀鴻然,向靠坐在沙發扶手的小妹問道。
目前只剩老四和小妹還住在家裏,跟爸媽最接近,所以小妹或許會知道些許端倪。
紀庭然聳聳肩。“不曉得耶,爸媽沒提。”她自己最近的心情實在不怎麼好,除了工作,沒什麼心思注意其他事情。
“那你咧,有沒有聽說什麼?”老三紀斐然用手肘拐了拐坐在他旁邊的弟弟紀睦然。
他蹙眉抿脣想了想。“除了經常催我要找對象快點結婚之外,沒有什麼特別的。”
“呵,那的確不算特別,已經催你好久了。”老二紀墨然揚脣一笑。
紀睦然已經三十二歲了,是四個兄弟中唯一還沒有成家的,而且也是唯一沒有在自家公司工作的人。
他自創了一個保養品品牌,在購物網站銷售,平時不是在研究女生的保養品,就是上電視節目講述他研究的心得和新發現,成天都在女人圈中打轉,再加上他對外所展現的形象過於斯文,難免讓人對他的性向有疑惑……這也難怪爸媽會擔心、催促了!
“那到底是什麼事呢?”管爵如擔憂地說。
每個人都納悶極了,不禁暗暗祈禱這場家庭會議的目的不是宣佈壞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