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一陣煎熬掙扎之後,她咬牙,努力裝出淡漠,“很抱歉,我不認爲你一相情願爲我留在臺灣是明智之舉。”
他困惑驚愕,“我一相情願?”
“我從沒說過愛你,你爲我放棄大好的工作發展機會,未免傻得徹底。”
錯愕、震驚,他像聽見外星話一樣僵直身子怔望她,困難的掀動脣瓣,“你說什麼?”
“我不愛你──”
“胡說八道!你是愛我的。”吼斷她的違心之論,他心慌的一把將她抱入懷裏。
她木然的由他緊摟着,任心撕裂揪疼,逼自己語氣薄涼,“你要我當你的女朋友,我覺得多個人陪也不錯,就這麼跟你交往,但兩個人在一起並不一定就有愛,至少交往至今,你沒聽我說過一句愛你,對吧?”
腦際恍如教人用棍子狠敲一記,仲玄愷無語反駁,交往的這一年裏,每當他纏賴着她說愛時,她的確總左閃右躲的敷衍過去。
“我是真的……不愛你。”
心臟再被她冰冷句子狠狠刺捅一刀,他無力的放開她,迭退兩步失魂的低喃,“你不愛我……”
“這事遲早你會發覺,現在說開也好,我不想再當你的女朋友,你儘管到香港發展,我們就這樣結束,也算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仲玄愷逸出一串淒冷長笑,在她快不忍的想上前安撫之際,雙眸冷冽的直視她,“沒想到我真心誠意的付出會落得這樣難堪的下場,謝謝你殘忍的教會我不該輕易對人掏心,提醒我這世上除了愛,尚有恨的存在。”
“恨?”她教他含怨拋落的恨字震得顫抖輕晃。
“沒錯,從現在起,我會開始恨你!”
房門砰一聲被用力甩上,屋裏頓時只剩下顫然跌坐在地的虛弱身影,耳裏嗡嗡然迴盪着他負傷憤懣的椎心恨語──
從現在起,我會開始恨你。
*
不,別恨她,她不希望是這樣的結果……
“喂,你怎麼了?醒醒。”仲玄愷輕輕拍喚牀上的華薇,他沐浴完想找她討論需先着手進行的設計案,不料她已睡着,正猶豫是否該喊醒她,就見她眉心緊皺的揪着心口,狀似痛苦的蠕動身子。
她怎麼了?
“別……我不是故……”恍若未聞他的叫喚,她喃喃吐落不成字句的夢囈。
見狀,他眉心凝得比她更緊,落坐牀邊,微使力道搖動她的肩膀,“醒醒,你聽到沒?”
“不!不是這樣──”她陡地大喊的驚坐起來,呼息紊亂。
“你作惡夢了?”
她撫胸喘息,下意識點頭,夢到仲玄愷當年怨怒的對她說恨的情景,一顆心如同被束緊般難受,這個折騰她多年的夢魘已許久未出現,怎麼今晚會再夢見?
“你到底作了什麼惡夢?”會令她奇怪的大喊“不是這樣”。
低醇的問語再度傳入她耳裏,華薇總算察覺到不對勁,猛然抬頭,便迎上一張近在咫尺的俊逸臉龐,混沌的意識瞬間全部清醒,“仲玄愷!”
“不然你希望是哪個男人?”戲謔的嗓音隱藏壓抑的不滿。見到他有必要這麼驚詫嗎?
“幹麼把話講得那麼難聽。”好像她是男人成堆的浪蕩女。”你怎麼會在我房裏?”
“我找你討論要先完成哪件案子,喊你你沒應聲,所以進來看你是不是又暈倒,哪曉得你睡着還作惡夢。”最後不忘調侃一句,“莫非你做了什麼虧心事?”
四年前甩了你算不算?說不出這句讓她心痛的句子,她微感無奈的低語,”你以前講話不會這麼犀利。”
“若真是如此,我洗耳恭聽你所知道的‘過去’。”
“我哪知道什麼過去,只是模糊有些印象,幾年前的你說話比較溫和。”垂睫迴避他彷彿能看穿她的迫人注視,華薇微慌的下牀。
“是這樣嗎?小薇。”
華薇踏地的腳隨着他的喊問突然一偏,整個人往旁邊絆跌,幸好他伸手勾攬住她。
“你、你喊我小薇?”她愕然的瞅他。
“難不成要叫你大薇?”
她驚抽口氣,扶抓他手臂的雙手力道不覺加重,“你想起來了?!”只有他會叫她小薇,兩人初識時她抗議他比她小,怎麼能喊她小薇,他即是以“難不成要叫你大薇”這話皮皮的反駁她,所以他局部喪失的記憶回覆了?
“想起什麼?”仲玄愷裝傻,他是故意這麼喊的,誰教她可惡的表示對他很陌生,他就幫她加深一下印象。看見她喫驚的模樣,他很壞心的覺得自己不滿的心理稍微平衡了些。
華薇暗自慶幸他未恢復記憶,不會聽見他道出令她心痛的恨語,但又失望他依然記不起兩人的過去,矛盾的心情猶如泡三溫暖般,冷熱交替的滋味着實不好受。
她得中止這個話題。”沒什麼,我去煮壺咖啡,我們再討論客戶的委託案。”
“我忘了告訴你,從今天起不准你喝咖啡。”
“爲什麼?!”他霸道的命令止住她邁開的腳步。她喝咖啡幹他什麼事啊!
“你已經因工作壓力造成會不自覺暈倒的毛病,在減壓期間非但不能喝任何令你不想睡覺的刺激性飲料,也不准你熬夜,你只要告訴我你手上案子客戶的要求與設計走向,洗完澡就乖乖上牀睡覺,瞭解嗎?”
“瞭解個頭!我已經二十九歲,不需要人管。”繼霸道的不準之後,他竟連哄奶娃兒的“乖乖”一辭都出籠了。
“我管你幾歲,身體出問題的人就要有被限制的體認。”
“你別忘記我是這間屋子的主人。”這下他總該曉得自己越權干涉太多了吧。
無奈他照樣不甩她,“知道自己是主人還要客人來提醒該如何照顧身體,說出去你不怕被笑。”
“你才喧賓奪主呢!”氣死她了。
“無所謂,我不覺得就好。”
天啊,這傢伙爲何變得這麼難溝通?
沒理她又惱又愣的表情,仲玄愷逕自走向嵌入牆壁的圓弧型工作前,瞧見上頭有張完稿的設計圖,黑眸裏閃過一簇讚賞光芒。
那是張以義大利佛羅倫斯鄉村風爲基調的室內設計圖,設計者以俐落流暢的線條,藉着牆面顏色與獨到的傢俱擺設,貼切的將佛羅倫斯盛產向日葵的鄉村風特色表露無遺。
“你什麼時候開始學室內設計?”他記得她以前在貿易公司當行政職員。
“也沒特地去學,三年前突然對設計感興趣,就這麼摸索下去。”想收走設計作品已來不及,她走至他身邊,微赧的回答。
事實上她會誤打誤撞走入設計領域,全因他的關係。當年與他分手後,她過了好長一段渾渾噩噩的日子,做什麼都提不起勁,有天想起他對設計的喜好,便隨手提筆畫設計圖,感覺自己找不到港口靠岸的心因此逐漸寧靜下來,就這樣一頭栽進室內設計這行,更意外的成爲顧客成羣的首席設計師。
“你極有室內設計的天份,難怪齊哥如此重視你這位大將。”
她很訝異他的誇讚,“我以爲你會說我的設計像鬼畫符。”
“你再不知節制、沒日沒夜的工作下去,很快就像了。”把身體搞壞要如何設計出好作品。
“是、是,你最厲害。”難得的講句好聽話,嘴巴又變得那麼壞,嘔得她由包包裏拿出記事本塞給他,“所有我負責的委託案都記在裏頭,客戶要求的風格與交件日期也全在上頭,自己看。”
“喵。”一聲貓叫聲像聲援她似湊巧響起。
“提拉米蘇,你想上牀睡覺了?”她彎身想抱起在腳邊撒嬌輕蹭的貓兒,有人卻輕釦住她的手腕阻止。
“你說它想上牀睡覺?”仲玄愷眯眼睨向聽見他的聲音,隨即躲至她腿後的胖貓,她的意思該不會和他現在想的一樣吧?
“對呀,冬天提拉米蘇都跟我睡。”
“它是公貓吧。”眉梢隱隱抽跳。
華薇不明所以的點頭。
“該死的那你還讓它跟你睡,男女授受不親你不懂?!”
“拜託,它是貓耶!”有人跟貓喫醋的嗎?等一下,他們現在又不是男女朋友,她想到哪兒去?他根本是喧賓奪主的霸道毛病又犯了。
“就是因爲它是貓,人畜共眠容易染上蟲蝨、跳蚤什麼的──”見她張口欲言,他洞悉的搶白,“別告訴我你幫它清潔得很乾淨,再幹淨的寵物身上也可能藏有其他寄生物,人畜不同睡是健康觀念。”
其實管他什麼健康觀念,只要思及大肉丸教她抱躺在牀上,整夜賴在她懷裏的畫面,他就是很不爽!
“我警告你哦,不想被我當球踢就識相點,從今天起不許你跟小薇睡!去,回去睡你自己的睡墊。”他板起臉警告對他探頭探腦的圓滾身子,跺了下地毯恫嚇它。
被恐嚇的提拉米蘇低低喵嗚一聲聊表抗議,識相的逃回它的睡窩去。
華薇一臉難以置信的看他竟又欺負她的貓。
“眼睛別張這麼大瞪我,我是爲你好。”他一屁股坐入工作臺前的皮椅,取過一張空白設計紙,”趕快去洗澡,我會負責把明天要交件的設計圖完成。”
“等等,你要在這裏畫?”
“這還用說,工作臺與所需用具全在這兒,我當然在這裏工作。”
“可是──”
“時間已經很晚,快去沐浴準備上牀休息,浴室門別鎖,如果有暈眩的徵兆記得大聲喊我,我只給你三十分鐘,時間一到你若沒出來,我會當你暈倒在浴室,直接進去抱你出來。”
她大驚,“哪有這樣的!”
他一副理所當然、不容妥協的樣子,“別懷疑,就是你聽到的這樣,還有,之前不准你熬夜可不是唬你的,洗完澡你就上牀,我會盯着你,直到你睡着爲止。”
這下她驚得連叫都叫不出來。眼前這個野蠻得像土匪的男人,真的是她認識的仲玄愷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