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車,林憶珊一句話也不肯說,擺明了給他臉色看,大少爺或許以爲自己可橫行霸道,她卻不可能讓他事事順心。
“怎麼不說話?你生氣了?”他看她的表情也猜得出來,她隱忍着極大怒氣。這丫頭真是的,連發脾氣都可以壓抑,難怪會讓他牽掛不已。
她轉過頭背對他,無言抗議。或許她更氣的是自己,爲何會隱隱覺得溫暖,難道她對他有什麼不該有的期盼?不可以,這比對星星許願還愚蠢!
他一邊發動汽車,一邊輕輕丟出一枚炸彈:”今天不是你生日嗎?”
她立刻轉過來,目瞪口呆。“誰說的?”
“七月二十三日出生,剛好介於巨蟹座和獅子座之間,個性有點矛盾喔。”他從口袋拿出一張卡片,微笑道:“你的健保卡這麼說的。”
那是魏管家幫她拿去辦勞工保險的,怎麼會在他手中?“還給我!”她伸手過去,迅速一把搶下,臉上明顯寫着怒氣,再也壓抑不了。
他對她激烈的反應並不感到驚訝,她是該有點脾氣的,否則他還以爲她真的是鐵石心腸,這樣很好,證明了她仍有喜怒哀樂。
“對了,我是三月二十九日出生,牡羊座,血型是AB型。”
“我又不想知道!”真是怪了,傭人有必要知道主人這麼多事嗎?但奇怪的是,她居然立刻記下來,想甩開這記憶都很難。
“但是我希望你知道。”他已經豁出去了,這些天來她不斷閃躲,他必須主動找出一條路,否則這顆澎湃的心都快炸開來了。
她睜大眼,沒回答,他的眼眸太危險、發言太曖昧,她沒本事陪少爺玩遊戲,雖然她只是一個丫頭,她用不着跳進這陷阱。只是,握着健保卡的雙手爲何發顫?心跳的聲音爲何快靂破耳膜?
他知道自己把她嚇着了,但有些事情是停不下來的,就像葉要落、花要開、人要戀愛。在這夜,他們必須承認,有顆種子已然發芽……
*
開了半小時的車,目的地到了,那是一處寂靜海邊,滔滔浪聲不斷,捲走了故事也捲起了回憶,人生有那麼多段故事,有誰能相伴到最後一起回憶?
“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麼?”她雙手抱在胸前,好怕自己的心就要被偷走。
“今天是你生日,我希望你快樂。”他不知該怎麼做才能換得她的笑顏,只能用最老套的方式來呈現,不過好友大衛向他保證,沒有一個女孩能拒絕這份驚喜,但願如此。
兩人下了車,眼前有家餐廳還開着,門口服務生對他們鞠躬致意,忽然林憶珊領悟過來,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走進一看,燭光、蛋糕、鮮花、鋼琴演奏,整間餐廳只爲他們而存在,服務生們送上餐點後,遠遠站到一旁,留給這對年輕佳偶獨處空間。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她的聲音有點哽咽,警告自己不準感動不準融化,但從小到大有誰這樣爲她做過?有誰看到她堅強外表下,只是一個寂寞的小女生?
“我想你是明白原因的。”趙永倫淡淡地說。
是的,她完全明白,事實擺在眼前,他太過在乎她了,根本就是在追求她,不管彼此的身分和處境。
眼看他已經失去冷靜判斷力,兩人之中,她必須是保持自制的那一個。
“你不喜歡別人叫你少爺,但你確實是少爺,而且你就快出國唸書了。”
童話中,灰姑娘跟王子跳過舞,留下玻璃鞋,改天就變成王子妃了,但現實中沒那麼美好,王子出國後會遇到別國的公主,他們相得益彰,纔會有好結局。
至於被留在原地的灰姑娘,也會自己走出一條路,不用王子解救,她可以過得很好。生日算什麼,情人節、聖誕節都無所謂,每天都是生存的掙扎,如此而已。
“你說得沒錯。”他完全同意,只是無法看破。
“所以……很謝謝你的好意,我要回去了。”她相信他懂這涵義,沒什麼好再說的,最多就是彼此祝福,而她會記得這一晚,他帶給她初戀的感覺。
無論如何還是要感謝,在她生命中也曾有這麼一幕,夠了,該滿足了。
他在內心嘆口氣,很顯然大衛說錯了,世界上仍有女孩會拒絕這份驚喜,剛好就是他所愛上的女孩,多麼與衆不同,多麼讓他難以放棄。
“等等!”他握住她的手,緊緊將她擁入懷中,霎時間兩人都僵住了,這是彼此第一次接觸異性的身體,如此親密如此火燙,超乎想象的震撼。
旁人都很識相,包括店長,服務生和鋼琴師,全都在此時走向門外,看那海浪拍打礁石,抬起頭,夜空中還有星光點點呢。此夜此景,最適合灌溉戀愛之芽。
餐廳內,擁抱的兩人仍無語,一個無法放手,一個無法掙脫,陷入深深的喜悅和矛盾。
她有過一些追求者,但她無心戀愛;他有過非常多追求者,但他就是討厭這點。直到此時此刻,他們才瞭解原來擁抱是這麼回事,全身力量幾乎被抽光了,卻又有種熱流竄動奔馳。
“我也不懂我怎麼會這樣,你不要問我那麼多,總之……總之我就是放不開。”他覺得自己說這些話很笨拙,可是還有什麼聰明的方式能表達?戀愛中的人都是傻子呀。
“放開……放開我……”她的聲音太脆弱,自己都找不到說服力。
“我不想放開,也不能放開。”他低下頭尋找她的嘴脣,她是這麼嬌小柔軟,他真怕自己會弄傷了她,到底該對這個在他心中翻雲覆雨的女孩怎麼辦纔好?
她低頭躲避他的親近,一次躲開了、兩次躲開了,他就是不肯放棄,終於得到他夢寐以求的,初吻就這麼發生,瞬間席捲兩人的心神。
他的吻並不粗魯,簡直是小心翼翼、誠惶誠恐,怕捧在手中碎了,怕含在嘴裏融了,終於她閉上眼,任他帶她飄向雲端,沉重疲倦的身軀都飛了起來。
屋外海浪翻騰,屋內兩顆心也隨之起伏,吻過了之後該怎麼辦,愛上了又要怎麼面對,明明兩人要走的路不會有交集,明明這故事註定一開始就要結束,爲何還是這麼執着?
“爲什麼?”她眼眸微溼,有點想哭,這三個字不只是問他,也像在問老天。
“都是因爲你!”他擁緊她,在她耳邊低語。“老是那樣看着我,你不用說話,就讓我快瘋了!”
“我讓你發瘋?”她不知自己竟有這本事。
“沒錯!發瘋地想保護你、想了解你、想跟你在一起,想要你也跟我一樣瘋狂。”
“很可惜,我還有點理智,明天開始,請你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她緩緩推開他。
他是那麼勇敢而真誠地打開心扉,她卻得假裝沒看到,還要逼他自動關上,一切只爲她是個膽小鬼,不只考慮太多,想得更是太透徹。
“也許你做得到,但是我沒辦法。”
即使是拒絕的言語、冷淡的表情,她仍讓他心折,爲何戀愛如此不公平,爲何只有他一個人情感滿溢、快要爆炸?但就算是這樣,他還是剋制不了愛的萌芽。
“我幫不上你的忙,抱歉。”她做個深呼吸,胸口好重好痛,這是什麼感覺?她不想去懂。
“不要說抱歉,至少讓我對你說聲生日快樂,還有至少吹蠟燭許願,好嗎?”
“好。”生日這一夜,沒有流星,卻有蠟燭,她要許個願望,祝福他前程似錦,王子應該找到真正的公主,才能過着幸福美滿的日子。而她什麼都不是,灰姑娘至少還有玻璃鞋,她卻只有太該死的理智。
吹完蠟燭,他們喝了香檳,喫了一塊草莓蛋糕,那酸酸甜甜的滋味,深藏在彼此心中,只有初戀纔會有這樣的滋味。浪聲在耳邊搔癢,時光彷彿停格在眼前,但其實仍不斷前進,沒有人留得住這一幕。
她看了看牆上時鐘,強迫自己說:“謝謝你的招待,我該回家了。”
“生日快樂,你快樂嗎?”他坐在她對面,微笑溫柔。
“我很快樂。”她快樂得想哭。
晚上十一點,車子開到林憶珊家巷子口,趙永倫沒說什麼,只是靜靜望着她,那雙眼中有千言萬語,她不敢看得太清楚,點個頭轉身跑進巷子。
背後那雙眼、那個男孩,她愛不起,只好逃,逃得要快要遠,否則怕自己忍不住回頭,那是她不敢去承受的深情。
女兒一進門,林紫菱含笑問:“珊珊,你回來啦,要不要喫宵夜?”
她知道今天也是趙家小姐生日,大家想必忙壞了,又要收拾殘局,女兒纔會比平常晚回家。
“不用了,我喫得很飽,我先去洗澡。”林憶珊垂下視線,假裝放鞋子、放包包,就是不敢直視母親,唯恐自己泄漏心跳加速的祕密。
“今天是你生日,媽有準備一些好喫的,你真的喫不下?”雖然家中沒有閒錢買什麼禮物,林紫菱還是儘量張羅,至少煮個豬腳麪線纔有點樣子。
“明天再喫好了,謝謝媽,你早點休息,生日明天再補過吧。”
“好吧,你要開心點,怎麼說都是生日啊。”林紫菱覺得女兒今天怪怪的,但女孩子難免有自己的心事,她相信聰明的女兒會知道該怎麼辦。
“嗯。”走進浴室,林憶珊脫去衣服,打開蓮蓬頭,任那冷水流過全身,希望洗去所有不該存在的心動痕跡。
怯懦的她連愛都不敢,她討厭這樣的自己,伹理智告訴她這是最好的方式,對彼此都好,都不會留下傷痛……只是爲何,現在就開始覺得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