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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接收瑕疵品》 / 官敏兒 / 第4章 / 共21章

放輕了腳步來到病牀前,黎宙堇溫柔地替躺在牀榻上的奶奶拉整身上的棉被,正當她伸手調低了牀頭燈的亮度時,原本伏趴在牀鋪一角的年輕男子在此刻醒了過來。

“姊,你來啦?”黎別葵揉着惺忪睡眼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打個呵欠。“現在幾點了?”

“晚上七點多了。”

將手中的公事包放在椅子上,她細細觀察病牀旁的生理監控系統,看着儀器上的指數規律地跳動着,這才稍微放下心來。“遇到醫生了嗎?他有沒有說奶奶現在的情況如何?”

“還能如何?不就是老樣子嘛!”

黎別葵低着頭在自己的外套口袋裏東摸西掏的。奇怪,記得還有一條巧克力棒啊!塞到哪兒了?

“醫生再怎麼說就是那樣啊,奶奶隨時都有可能會醒過來,也可能就一直這麼昏睡下去。醒或不醒,不要問醫生,去問老天爺!”聳聳肩,他坐靠在椅背上,一邊咬着剛剛找到的巧克力,一邊覷睨姊姊打扮嚴謹的裝束。

和黎宙堇一絲不苟、中規中矩的上班族套裝截然不同,黎別葵一頭灑脫帥氣的中長髮盡顯他輕狂不羈的氣質,隨性挑染的流金髮絲混雜在他那一頭柔軟滑順的深棕色髮色裏格外醒目。左耳耳垂上的亮眼耳釘、脖子上的皮繩骷髏頭項鍊,以及左手中指上的神祕圖騰銀戒,猛一看大有時下搖滾青年的狂妄態勢。

然而他最引人注目的並不是這些,而是他一直引以爲恥、衆人卻欣羨不已的白皙肌膚。

那幾乎讓女人們望塵莫及的雪白剔透,在柔黃燈光的照耀下更加顯得吹彈可破,一雙天生的淺棕色眼瞳常常讓人誤以爲他戴着有色的隱形眼鏡,再搭配上深邃挺拔的五官,那模樣簡直就和“胡桃鉗”裏漂亮帥氣的士兵人偶沒兩樣!

當初他們的父親黎凱還在世的時候,常常驕傲地拍着兒子的頭,笑說兩個小孩裏就數他長得最像奶奶──

安潔,一個從俄羅斯遠嫁來臺的美麗姑娘。

只是此刻的她,卻因爲半年前不慎從自家樓梯失足跌落,失去了意識,陷入昏迷。

雖然已經年邁,但是病牀上的她卻依舊有着深邃美麗的五官輪廓,只有微白的髮絲和眼角周圍的細紋,悄悄訴說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跡。

“你在這裏待多久了?”

黎別葵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指尖上的巧克力醬,“我從下午就來啦!你不是交代我今天要來堵那個醫生嗎?”女暴君一聲令下,他哪敢不從啊?

“說什麼堵?跟你提過多少次,要你別用這種充滿挑釁意味的字眼!”

“是是,對不起,我失言。”囉哩巴唆的,難怪嫁不出去!

黎宙堇眼眸一轉,顯露擔憂。“你出來這麼久,那麼媽媽呢?不能讓她一個人在家啊。”

“你放心,慶堂哥答應要幫我照顧老媽,我是等到他來了之後纔出門的。”

“拜託慶堂照顧媽媽,應該沒問題吧?”她忍不住擔憂。

“還會有什麼問題?慶堂哥當咱們的鄰居十幾年了,對我們家難道還不夠了解嗎?”推開椅子站起來,黎別葵睨了姊姊一眼,小聲嘀咕,“有必要把老媽當成病人嗎?只要不在她面前提到爸爸,她也是個正常人啊。”

“黎別葵!你說什麼?”

“本來就是嘛!”

他的脾氣也被激起來了,雖然這已經是老話題,以前也不只爭執過一次了,但仍然是他們姊弟心中永遠的痛!

“老媽是因爲不能接受爸爸已經去世的事實,所以纔會在提到他的時候記憶有些錯亂,可是大部份的時候,她是正常的啊!我們爲什麼要像照顧病人似的緊盯着她?你知不知道這樣我很累?因爲她偶爾的發瘋、因爲你這樣

黎宙堇望着激動握拳的弟弟,按捺情緒的深吸口氣。“你小聲一點,別吵到奶奶了。”

“如果能夠把她吵醒,那麼你才應該感激我!”

病牀上臉色蒼白的安潔像是陷入了永遠的沉睡,對於孫子的低咆毫無反應。

黎別葵望着那一張慈祥安睡的容顏,默默咬牙。

父親黎凱在他還沒上國中的時候,就在自家經營的花圃裏暴斃猝死,醫生說可能是心肌梗塞的關係。

真正的死因究竟是什麼,必須要經過解剖才能確定,但是沒有人能簽署那份同意書,因爲他們的母親在那時已經瘋了!與丈夫鶼鰈情深的羅美惠完全無法接受丈夫去世的事實。怎麼可能接受他說他只是去巡視一下葵花田,等等就會回來喫午飯,可是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從此之後,羅美惠只要在提及丈夫的時候,記憶與情緒就會變得有些不正常。

黎凱的驟逝不僅讓他苦心經營的花卉農場慘澹收場,更讓原本幸福美滿的一家染上沉重陰霾。

初上高中的黎宙堇被迫一夕長大,精神上的、物質上的壓力有如排山倒海似的全往她纖細的身上壓去,從此之後,她展顏歡笑的時光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嚴肅的不苟言笑。

黎凱去世的那幾年,羅美惠的神智時好時壞,清醒的時候嚷着要自殺跟隨丈夫一起去,迷糊的時候就吵着要去花圃找老公回來,喫那一頓沒喫完的飯。

在那段提心吊膽的日子裏,同時失去父愛和母愛的黎別葵,全靠奶奶安潔撫慰他幼小心靈的不安與恐懼。

然而,他長久以來的精神支柱此刻卻躺在病牀上,不言不動。

“我出去透透氣。”扔下這句話,他大步跨出了病房。

“別葵!”

“我只是去抽根菸,等一下就回來!”

黎宙堇凝視他離去的背影,揚起疲倦的臉龐仰望天花板,壓抑似的閉上眼嘆了口氣,這才拉開椅子坐在病牀旁,輕輕的替奶奶按摩手臂。

“奶奶你知道嗎?今天在公司裏發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來了一個很奇怪的人。”

黎宙堇當然不期望自己這傻瓜似的自言自語能夠得到任何回應,但是她仍然非常珍惜這個“交談”的機會。

因爲除了奶奶之外,她沒有可以傾訴的對象!

“那個人說他叫胡挺剛,感覺上是個很驕傲、很狂妄的男人。一身的名牌卻跑來應徵小工作,說起話來邏輯亂七八糟的,在我看來,他根本沒有半點值得錄用的優點……可是奶奶,我還是錄取他了,因爲他手上有一張我從來沒見過的照片。”

結束了手部的按摩,她改爲站起來替奶奶梳理頭髮。這一頭棕褐色的柔軟鬈髮一直是奶奶的驕傲,她可不希望當奶奶甦醒的時候,卻發現自己雞皮鶴髮的樣子,那麼她一定會很難過。

“奶奶,你認識姓胡的人嗎?你跟爺爺有姓胡的朋友嗎?”

因爲在那一張舊照片裏,他們夫妻倆和一個她不認識的男人熟稔地並肩而坐,笑得很高興的樣子。

而且……她的父親黎凱和母親羅美惠也同樣出現在那幀泛黃的照片中!

她已經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沒有見過父親的照片。

因爲母親的關係,他們不敢保存父親的照片、手札……任何和他有關的東西,他們都儘量移走,生怕這一丁點的小事物就會引發母親的強烈反應,那種近似發瘋的情緒。

是她親手將父親所有的照片燒燬掉的。

雖然那是奶奶的意思,但是沒有人知道“親手毀掉所有關於父親的痕跡”這件事,在她心裏造成了多大的傷痛。

她一向隱藏得很好。

即使當時年幼的弟弟激動地哭喊着說討厭她,以及在後來的一年內拒絕開口和她說話,她也沒有爲此掉過一滴淚!

“姊,要不要回去了?”

她抬起頭,看見瀟灑俊朗的黎別葵就斜倚在門邊,雙手抱胸瞅着自己。

黎宙堇凝望着那一張越見英姿勃發的俊颯臉龐,笑了笑。

“快點啦,我肚子餓了,回家啦!”

“嗯。”

稍微整理了一下,再仔細的替奶奶蓋好棉被,她這纔拿着公事包和弟弟並肩走向療養中心的地下停車場。

“別葵。”

“幹麼?”睇了身旁的姊姊一眼,他撇撇嘴,“知道了啦,幫你拿包包就是了嘛!”說着,就見他大手一撈,俐落取走姊姊手上沉重的公事包。

“我不是要說這個啦!”

“不然是什麼?”他警戒地瞪着她,“你休想要我煮晚餐哦!大家早就說好了,照日曆排班表,逢三我煮、逢七你煮,剩下的日子看誰不正常誰就去煮,我今天可沒有被雷打到哦!”

“知道!今天我煮飯,行了吧?”黎宙堇好氣又好笑的敲了弟弟肩頭一記。

曾幾何時,那個記憶中還流着鼻涕的傢伙就像“傑克的豌豆”似的猛往上抽芽兒,長到了一百八還欲罷不能,好像不把家裏的門框撐破不甘心!

“這麼爽快就答應煮飯?你今天不正常啊?”

“……是啊。”她可能真的不正常吧?

電梯門甫打開,一腳踩了出去的黎別葵回頭凝視還站在電梯裏的姊姊,“嗄?你說什麼?”

“沒什麼。”跟着步出電梯的黎宙堇將車鑰匙交到他手上,“回程你開車,讓我休息一下。”

“可以啊,不過先說好,你別又在我耳朵邊叨唸我的開車技術!”

“別葵!”

“又幹麼?”正想打開車門的黎別葵皺着眉頭,俊臉不耐。

“你還記得爸爸長什麼樣子嗎?”

雖然很短暫,但是她仍然將弟弟那張俊臉上一閃而逝的蒼白僵硬看得清晰仔細。

“神經病,快上車啦!都跟你說我肚子餓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想要這張照片吧?”

下午,那個叫胡挺剛的男人在她的耳邊這麼說着。

“這一次換你來找我!”

找他,那張舊照片就會歸她所有嗎?

悄悄地瞅了瞅弟弟的側臉,黎宙堇吸口氣,轉頭望向窗外。

會的,胡挺剛,不管你是誰,我一定會如你所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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