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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如夢令》 / 陳毓華 / 第11章 / 共21章

清曉。

門呀聲的打開,個頭小小的人還來不及把前腳伸出去——

“喝!”三魂丟了兩魂,一根超級大柱子就杵在距離大門下到一根指頭的距離,剛剛,她要是開門的動作大一點,甩上某人的鼻子也不是不可能。

“小曦,早。”

“呃,早。”這麼親熱的叫法,聽起來詭異的覺得耳熟。

“你昨晚睡得好嗎?”

“還可以。”這尊門神到底是多早就站這裏替她看門吶?

“不請我進去坐嗎?”

“不了,我還要趕着送潤……不,趕着要上工,不招呼你了。”

精神奕奕的人並沒有因爲被拒絕而自暴自棄,他大手一攤。“那好,我順路,可以送你上工。”

想盡辦法的婉拒還在舌頭邊緣,稚嫩的聲音還有腦袋卻從她腰際探了出來。“娘,你在同誰說話?”

圓圓的腦袋,大大的眼,眉毛彎彎,皮膚如雪,那揉眼的樣子顯然剛剛下牀就忙着來找孃親了。

“不認識的陌生人問路,你醒了,先去洗把臉,娘一下弄早膳給你喫喔。”勾曦玉彎下腰,看到兒子兩頰粉色的臉蛋,臉上哪還有半點冰霜。

“大叔好。”小孩不怕生,笑嘻嘻衝着人示好。

“你好,你叫什麼名字?”百里鳴彧心跳得飛快,這孩子……這孩子的模樣真熟,像極了他小時候的樣子,莫非……

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勾曦玉迅速將孩子扯到她懷裏,擺出一副老母雞護衛小雞的神情。

“我叫潤兒,大叔認識我娘嗎?”難得家裏有客人,尤其還是這麼好看的大人,就算被娘擋住視線,小孩的好奇心哪裏是當孃的唬弄得過去的。

“我跟你娘是很久很久的朋友了。”他很想伸手去摸摸那看起來軟綿綿的胖身體,不過,勾曦玉那警戒的樣子像是隻要他有點舉動就會隨時跟他拼命,他還是忍一忍吧。

“很久的朋友?可是潤兒從來沒看過你。”

百里鳴彧可以忍,潤兒卻不喫勾曦玉這套,掙開他孃的鉗制,就是要跟這看起來很好很好的大叔聊聊。

“因爲大叔也在昨天才找到你娘。”他蹲下,學着勾曦玉跟眼前的小人兒眼對眼。

“那你以後會常常來嗎?”

“會!”

他這答案顯然只獲得小人兒的歡呼,身爲孃親的勾曦玉可不高興了。

“我沒有請你來!”

“潤兒說可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雖然勝之不武,可是非常時期非常作法,值得同情的。

她氣結,這個卑鄙的小人竟然拿她兒子來當擋箭牌!

“潤兒多大了?”話匣子一開,一大一小居然聊了起來。

“六歲。”六根小指頭驕傲的比着。“明年春天我就要上私塾了。”

“你爹呢?”

“潤兒沒有爹。”

“大叔可以當潤兒的爹嗎?”

“可以。”

“潤兒,不要胡說!”勾曦玉慌了手腳,她的潤兒從來沒說過要爹親這類的話,怎麼見到這男人居然要爹了。

百里鳴彧深深看了滿臉不自在的勾曦玉一眼。

“娘,大叔說他可以當我的爹,人家小樓子還有招弟都有爹,我也要!”

“潤兒乖,別纏着大叔知道嗎?娘還要去上工還要送你去大阿姨家,你動作要快點嘍。”勾曦玉看不下去,她要不出聲當壞人,這一大一小不知道還要說上多久的話。

說也奇怪,明明就不認識的人,哪來那麼多話好說?不對,這一對站在一塊兒簡直就像爺兒倆,差就只差在身高大小,五官輪廓的縮小放大版而已~~

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鋪天蓋地而來。

不可能!

勾曦玉很不想承認這個男人或者、也許、應該、大概,真的是孩子的爹。

很荒謬對不對?她連孩子的爹是誰都不知道。

她不是放蕩不要臉的女人,她惶恐的抱起自己的雙臂,她的過去到底是怎樣的一段過去?

“是的,娘。”雖然老大不願意,潤兒還是轉身進屋去了,不過進屋之前不忘可愛的朝百里鳴彧揮揮手。

“小曦,你想到了什麼?”百里鳴彧看得出來她表情空洞得很不對勁。

她猛然回過神來,卻嗅着全然屬於男性的乾淨氣味。

什麼時候他竟然捱到她身邊來自己竟毫無所覺?

“這位大爺……”驅逐!對,她剛纔的念頭下就是要驅逐這男人嘛!

“叫我小彧。”

勾曦玉臉抽筋。他們很熟嗎?幹麼要叫得這麼親熱。

“以前你都這麼叫我的。”

“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現在我叫你什麼你就是什麼!”霸佔了她兒子那麼久,現在居然還有臉跟她計較這些。

“小曦。”他偏要叫得親熱。

勾曦玉發現自己拿他沒半點皮條,她發現男人真要認真起來是有理說不清的,尤其言語這一環是她最弱的。

或者,她很不願意承認的是這偉岸的男人搞不好真是她孩子的爹。

她孤家寡人一個女人帶着孩子,糾纏着她有什麼好處?要說自己模樣,一副偏男長相,老是被當作男人曦哥、曦哥的叫,除了一些姑娘們會當她是男子那樣愛慕,也沒哪個男人當她是女人。

她心裏糾結成團,這些年一顆只有當下、沒有昨天跟明天的心,一直很安定的過着日子,百里鳴彧,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卻來攪弄她一片心湖了。

她真的想不出來該拿他怎麼辦?

雖然她極不願意這麼做……情急之下倒退一步,當着百里鳴彧的面給他喫了閉門羹。

“小曦!”

雖然知道她要變臉了,可不是把他臭罵一頓,想不到……她以爲把門關起來就可以閉門謝客了嗎?

他可不是當年那個瘦巴巴乾癟癟的男生了。

百里鳴彧定定的看着那扇毫無防禦作用的木門,臉上浮起志在必得的微笑,順腳勾了把放在屋外的小板凳大方的坐下,準備長期抗戰。

他現在有得是時間,要耗,就來吧!

*

煥然乾淨的潤兒出來了。

他是個獨立自主的好孩子,向來不用勾曦玉太過操心,或者是遺傳到勾家小孩的天性,小小年紀對於打理自己早就熱能生巧,不過轉個眼他已經梳理好一頭及肩的發用紅繩束成沖天冠,也換好要出門的衣服了。

“娘,你在想外面那個爹嗎?”

本來都會比他早起牀準備早飯、那個不大有女人樣的娘,竟然直到他換好衣服要到隔壁大姨家了還杵在長凳上發愣,桌上空空如也,看起來他的早飯是要到大姨家去喫了。

“呃,你都弄好了,那我們走吧!”替他理理本來就不需要整理的衣服,潤兒捱過來摟着她的脖子撒嬌磨蹭。

“娘,爹還在外面。”從窗口看出去外面一覽無遺,那個大叔正在朝他扮鬼臉,他很大方的也回了一個。

“他想在外面耗多久是他的事,還有,別這樣喊人,他……總之,不可以隨便喊人家爹爹知道嗎?”

“娘,你會替潤兒找個爹嗎?”

她瞄了眼外頭,“怎麼今天突然想到這個?”她輕撫孩子的頭,有些不是滋味,其實她明白她的孩子是懂事的,他從小到大不曾在她面前提過別人有爹這回事,就算常常看着有爹的孩子看到因爲羨慕而露出嚮往渴望的表情出來,回過頭,從來沒跟她這娘要過爹。

今天卻發起執拗來了。

“因爲你需要個男人照顧你。”多麼大人的話,是爲她這娘設身處地的着想呢。

“大人的事不用你操心,娘今天來不及做早膳,等等娘到街口給你買大餅喫。”勾曦玉啼笑皆非。

左鄰右舍都各有營生,賒個大餅跟豆漿是常事,誰叫她這做媽的不只女紅不及格,就連做飯這種事也……也是女性的恥辱。

還好她有個好兒子,不只不曾計較,偶爾見她跟自己慪氣還會軟言過來安慰她,說誰家誰家的娘雖然會縫衣燒飯可不會賺銀子也不會打架。

這……多貼心的孩子,不管喫過多少苦頭,有他這番話,過去都不重要了。

“好,我要蔥燒的,娘要紅豆餡的對不對?!”

可以免去喫娘那千篇一律的燒焦稀飯和摻雜沙子的菜脯蛋,潤兒有種逃出生天的快樂。

勾曦玉站起來腳熱辣辣就是一痛。

她臉上的表情嚇到敏感的孩子了。

“娘,你怎麼了?娘?你別嚇我!”

“噓噓,”她倒坐回板凳上,盡力要緩和事態。“昨兒個被大刀砸到,別嚷,家裏不是有跌打藥膏,你去拿來。”

她老是這破皮那受傷,家裏放着跌打藥膏變成常態了。

她把腳跨到凳子上打直,不用脫襪就能看到那腫塊已經大得連白襪都被撐高了。

昨天一夜胡思亂想竟含糊睡着了,一早整副心思又被外頭那個男人攪得亂七八糟,根本沒有心思去想到受傷的腳,現在情況看起來很不妙。

趁着潤兒去拿藥的當頭,她趕緊把襪子脫下。

本來期待它會自動散淤的血塊仍然在,本來應該白皙的腳板變成了非常悽慘難看的模樣。

模樣難看不打緊,今天可是還有活要乾的。

去而復返的潤兒露出不可思議的眼光。他這娘就是這麼天才,所以他才說她需要有人照顧。

當然,那些他看不上眼的大人是別提了,他可是也很要求的。

他把藥膏放下,轉身打開家裏大門,喚着百里鳴彧,“爹,你可以送我娘去看大夫嗎?”

身在屋子裏的勾曦玉阻止不及,百里鳴彧高大的身形一鑽進屋內,外頭整片光線被遮去大半。

這人的動作也未免太過利落了。

勾曦玉想縮回攤在空氣裏的腳,對於兒子的“背叛”她一時不知道該發難還是隱忍,不過,有人顯然是來發難的。

“我昨天看你走路就一拐一拐的,你以爲自己是鐵打的嗎?”他的聲音真的不大,聽在勾曦玉耳朵裏卻像雷劈。

“對啊,我娘常常受傷,可她都說不痛。”窩裏反的小子很盡責的投訴。

“我哪知道會這樣,都是你不好,你一直出現,都是你的錯!”她用雙手去捂腳,哪知道不碰還忍得住,一碰直鑽腦袋的痛讓她還強裝的堅強立馬破功,痛淚紅了眼圈。

百里鳴彧罵也罵了,他彎腰抱起管不住淚腺的人兒轉身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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