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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如夢令》 / 陳毓華 / 第9章 / 共21章

“曦哥,我喜歡你,請你允了我吧!”

英鏢局的一角。

每天前往校練場必定的石板路上被人攔住,來人語音切切、情意綿綿還帶着羞意的傾訴情意。

眼生得很,不是常見的熟面孔。

她顰眉,因爲那突然冒出來攔路的姑娘害她手裏的兵器撒了一地,有柄沉重的大刀背甚至敲過腳趾才落到地上。

“你就允了我好嗎?”嬌滴滴的姑娘翻來覆去還是同樣這話。

“這位妹妹,你要我允什麼請說清楚,沒頭沒腦的我可猜不出來姑娘要的是什麼呢。”

沒看到她生人勿近嗎?手裏抱着撈着的可是下只能切菜瓜的殺人武器,一下小心削掉肩膀小腿還是怎麼着她可賠不起。

有話請挑她下忙的時候再說。

“曦哥,這是我的八字,我爹孃請人家合過,是宜家宜室的好八字,我腰寬胸大,容易生養小孩,我會算術,會把你每個月賺回來的薪餉管得一絲不苟,讓你不用煩惱家用不夠,還有,我肩能擔手能挑,家裏粗重的工作也做得來,你只要安心做爺就可以了,所以,我們共組一個溫暖的家庭吧!”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話,連換氣都不用,接着羞答答的抽出一張很慎重用巾子包住的紅紙,往前一遞。

勾曦玉想撓頭,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多餘的手。

她苦笑。

“這位姑娘,你會生能養的確很好,可是這不關我的事啊。”

“爲什麼?你就是那個有福氣的男人啊。”將來的大餅她都畫好了,正需要有人來跟她一起共襄盛舉。

“姑娘,我是女的。”就知道,又一個走不知道路的。

這副偏男的相貌老替她惹事,以前、現在,一直沒斷,真是傷腦筋!

其實這不能怪誰,實在是爲了幹活兒方便,她總是這身打扮,上衣下褲,加上人怕熱,頭髮始終留不長,走到哪都被誤認。

“曦哥,你可以用千百種理由拒絕我,可是我不能接受這個!”姑娘家顯然受到不小打擊,臉扭曲了。

有理說不清欸。

“七師兄!”勾曦玉喊來從旁邊走過的人。“請師兄幫我個忙告訴這位姑娘,我是女的不是男人。”

被叫來當證人的七師兄咧開大嘴笑。“怎麼,又有姑娘要委身下嫁於你了喔!”

“又不是我願意,我跟她有理說不清,你幫我說。”要解釋到這位姑娘死心可能天都要黑了。

“可以,哥兒們,就一句話,不過,事情辦成的話你要怎麼酬謝我的拔刀相助?”

“我在廚房藏了瓶陳年汾酒,改回頭拿給你。”

“成交!”

她知道這個師兄最是嗜酒,塞瓶酒給他什麼事都好央求,撿起掉在地上的大刀,上工去了。

“欸,你別走啊!”看着勾曦玉纖細清秀的背影,求愛不成的姑娘開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成淚人兒。“怎麼可能,這是不可能的。”

顯然受到的打擊太過,人競有些搖晃。

七師兄攤攤手。“姑娘,你別想不開,你不是咱們鏢局裏第一個向那個不男不女丫頭示好的女人,被拒絕,不算丟臉。”

一剛開始,也就是那丫頭片子來鏢局謀事時,上至總鏢頭,下至趟子手的他們沒人當她是姑娘家,直到有好男風的手下們向她求歡,她才表明自己是個女人。

兵荒馬亂的那段時間不只年輕氣盛的他們大嘆看走眼,有多少少女的芳心也跟着啐了一地。

七年過去,那些女人家終於也承認了曦玉的身份,可是看她的目光依舊複雜。

他們這些男人看了也繼續喫味,偏偏這曦玉人又不難相處,也只有睜隻眼閉隻眼,就算自家婆娘把好菜好飯拿去獻殷勤,他們也只能抹鼻子認了。

也總算相安無事。

“我不管、我不管!”新來的丫頭還在嚷。

雖說早有做好被拒絕的準備,沒想到卻是這麼無情冷酷,她爲了今天可是輾轉了多少日夜,沒想到結果這麼不堪。

“真不懂她那副樣子是哪裏好,你瞧瞧我氣宇軒昂,男子氣概……”

冷水直抵腦門的潑下。

“你們這些臭男人,怎麼看怎麼髒,送給姑娘我也不要!”

一鼻子灰就這麼嗆上。七師兄也懶得安撫人了。

“我還忘了說,曦玉已經許過人,而且還有個六歲的兒子,你就死心吧!”

“你胡說!”

“你才無聊呢,一整個鏢局就你這隻瞎貓亂摸死耗子,搞了烏龍還不趕緊回去抱頭痛哭吧你!”

接二連三的打擊,有人的心不肯死透。“就算有孩子又怎樣,我寬容大肚……我我我還是可以接受的。”

明明遲疑得很,又言不由衷,哪來那麼壯烈犧牲的表情?

七師兄翻眼,他是對牛彈琴嗎?

“大爺我懶得理你,管你橫着說還是豎着說,曦玉也不可能是男人,她都來鏢局七年了,真心要嫁人,哪輪得到你?”

這年頭是怎麼了,有人反朝廷,這會兒連男女都反了。

有理說不清的女人,難怪小曦要把燙手山芋丟給他。

“我還是不信!”

七師兄很盡責的揮動他的食指。“啊,不說了,反正言盡於此,你愛信不信都隨你的便。”

“打死我都不信!”

“你就節哀順變吧。”真是頑固的石頭。

“她竟然是女的?”她還在自問。

七師兄再也受不了的走開了。

這種事需要時間,他無能爲力。

這廂爲勾曦玉傷神,她那廂卻坐在校練場中央自顧自的低着小腦袋,雙手很認真的忙碌着。

抹布利落的擦過各類兵器然後上架,擺出它最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這些矛、槍、戟、偃月刀、斧、錘、鐧、鞭、棒攸關英鏢局的門面,她每天起牀頭一件要乾的活兒就是到兵器庫把門面搬出來,然後一一拭淨,再搬上校練場的兵器架上,這纔算大功告成。

忙完前頭,當然不是這樣就算了,後頭,該做的事情還有一籮筐。

鏢局的活兒是她自己憑本事拿來的,雖然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拳腳功夫是打哪裏學來的,可能混到一口飯喫養家這纔是重點不是。

因爲不管如何的去鑽牛角尖,她都想不出來七年前的自己是怎樣的一個人。

自從她醒來的那個時候起就不是一個人了,她的肚子裏有潤兒,她是個娘,沒有太多時間把力氣花在自己身上,爲了孩子她必須工作,找來找去,雖然很多人嫌她不倫不類,全然不合乎這社會對女人期待要求的她,還是找到鏢局來了。

雖然只是低微的雜役,裏裏外外,誰缺人手,誰都可以喊她去支持,可是她還是滿心歡喜的感激給她這活兒的鏢頭。

幾年來日子過得平如水鏡。

打打雜,跑跑腿,每天能摟着兒子睡覺就很夠了。

回到後頭,勾曦玉向廚房切菜的大嬸要了藥酒,瘸着腳坐到旁邊去,這才把鞋子脫下,果然,被大刀砸到的地方已經腫了一大塊。

“哎唷,你真不小心,怎麼撞的啊,腳腫成這樣!”廚房的大嬸人熱心又沒心機,知道她家裏還有個孩子,只要有多餘的飯菜總是要她打包回家,這會兒看見她比饅頭還要腫的腳背,嘖嘖皺眉。

“大刀背敲了下。”

“還好是刀背,一個姑娘家要是少了腳板看你怎麼辦?”大嬸很不以爲然。

“用藥酒揉揉應該就沒事了。”她向來都很小心的,不過在這種掄刀使槍的鏢局哪有不受傷的道理,小小傷算家常便飯了。

“我看你這樣子也不能幹活,不如回去休息吧。”

“只是淤青,我想不礙事的。”她強笑。

少一天工,就少一天工錢,她可不要。

潤兒長得快,衣服又快要穿不下去了,纔打算着到衣鋪子去剪兩塊布,好請人給他制夏衣。

沒錯,是要請人裁製,她能要槍弄刀,就是拿那根小針沒法子。

“前頭那些大男人一個比一個懶,那麼粗重的活兒也讓你一個姑娘家做,真是不成體統!”

“大嬸您別這麼說,我也是拿鏢頭薪餉的人,哪能把粗活都推給師兄他們,他們要押鏢也很辛苦的了。”她把布鞋套回去,這樣應該可以撐到下工回家吧。

“你這丫頭,心腸這麼好,要不是我家赤虎兒還太小,我真想讓你把潤兒接過來同我們母子一塊住,大家有個照應多好。”同是孤兒寡母,窮人家對窮人家自然更能互相體諒,只可惜心有餘力不足,說了也是白搭。

“我沒事,您別煩惱,您看我身強體壯傷風感冒也不曾有,過個兩天淤青散了就好了。”勾曦玉刻意的踢了踢腿顯示她還生龍活虎得很。

“真是逞強的丫頭!”收回跌打藥酒,大嬸搖搖頭,順手從竹簍裏掐了顆等會兒要下鍋的大白菜,然後回廚房忙去了。

王子凝在勾曦玉嘴角的笑逐漸淡散了,她動了動腳踝,不動聲色的去提水。

*

剪了兩塊挺中意的布料揣在手裏,眼見天色不佳,估算着就快到家,她不禁加快腳步,偏偏腫得像面龜的腳板完全不肯合作,多施一分力就叫囂着痛,欲速則不達,只好慢慢跛着往前走,這下潤兒肯定等得下耐煩了。

爲了賺錢餬口,她從孩子滿週歲就託在黃寡婦家,每天下工纔去接回來,從來沒有延遲過。

沒有孃家,沒有親人,不管遇到什麼她都只能自己來。

心裏急,越想避開人,越是容易撞到人。

雖然只是輕輕擦撞,她還是連忙道歉。那人怪異的看她一眼,勾曦玉一心想回家也沒理會。

經過肉鋪和米店她又遇到同一個人,對方盯着她看,神色驚疑。

勾曦玉不由得多瞧他一眼,這人的腳程好快,趕過她不說還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

可是他剛剛明明是朝着東大街走,跟她錯身過去完全反方向,怎麼這會兒卻跟她往西北走呢?

不管不管,想那麼多做什麼,人家愛上哪去她管不着,她只要把自己管好就好了!

經過十字路口時她瞪大了眼,漫不經心的整個人提起了十二萬分警覺。

還是那個人,他站在路口,黑黝黝的眼直瞪着她,像瞪着什麼似的。

與那黑眸對上,勾曦玉只覺心裏一顫,熱氣灌上整個胸口直抵腦部,怎麼會有人的眼睛像兩把鋒利的劍刀,看起來就叫人冒冷汗又全身發顫,更詭異的是有種說不上的熟悉,活該……活該他們認識的。

她開始拔腿就跑,有鬼、有鬼!她被莫名其妙的人盯上了!

“頭兒,你等等我們……”

後面幾個衙差氣喘吁吁攔住正撩起袍子打算繼續追人的百里鳴彧。

“頭兒,不是要喫慶功宴去,你怎麼走回頭路?”

“就是啊,眨眼就不見,我還以爲哪裏出現江洋大盜,拼命追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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