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言世胤過得宛如行屍走肉,生活沒有重心,只是不停的忙碌工作。
除了工作夥伴之外,他不接任何人打來的電話,徹底將自己與身邊的人隔離起來。
言政邦知道再不與兒子談談,將會失去與他之間僅剩的薄弱親情。
這晚,他打聽到言世胤沒有加班,於是開車來到他的住處,按下門鈴後,屏息等待着。
言世胤前來開門,在看到來人是誰後,猛然關上大門。
言政邦早料到會喫閉門羹,動作比他快一步,搶先踏進屋裏,來到客廳,然後便聞到濃濃的酒味。
“你喝酒了?”他不假思索的問。
“不然呢?難不成我該喝香檳慶祝?”言世胤冷笑的反諷道。
“世胤,你先看看這本日記。”知道他絕對不會將自己的勸告聽進耳裏,言政邦索性直接切入正題。
“日記?你的嗎?很抱歉,我對你的風花雪月沒興趣!”他連看一眼日記本的興趣都沒有,更遑論翻閱。
“不是我的,是你母親的。”言政邦將日記本塞進他手中。
“母親的?”怎麼會?他記得母親所有的東西都在她出殯那天燒掉了。
“請你翻到三月十二日那一頁,那天也就是你撞見我與秀鬱在牀上的日子,你就會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了。”
言世胤看了父親一眼,接着便照着他的話做,將日記本翻到三月十二日的那一頁,仔細讀着日記本上的內容,一雙深邃的眼睛因爲驚訝而越張越大,一時之間無法回過神來。
“母親她……有外遇?”
“是的,那天她就是待在情郎家中,對方是她的事業夥伴,當我發現的時候,他們已經在一起一段時間了,而這段痛苦又難忘的日子,就是你秀鬱媽媽陪着我一起度過的。”憶及往事,言政邦忍不住嘆口氣。
“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言世胤神情激動,緊握着日記本。
如果父親能早一點告訴他,他不至於會被矇在鼓裏這麼多年!
“我不想破壞你母親在你心中的地位!從小你就很敬重她,雖然她陪着你的時間不多,但是你們母子的感情一向很好,既然我的事被你發現了,只好由我來當壞人,讓你母親在你心中保留一點美好的形象。”夫妻失和是大人的事,犯不着讓小孩跟着受苦。
“所以自始至終都不是秀鬱媽媽主動勾引你的?”他一直以爲是寡居多年的沈秀鬱耐不住寂寞,纔會勾引父親。
“當然不是!一開始她只是在口頭上安慰我,是我先愛上她的,而且這幾年我一直想在金錢上資助她們母女,都被她拒絕了。”
就是因爲沈秀鬱堅持與他保持距離,他纔不得不裝病,藉以換取兒子的同情,進而同意讓他們名正言順的在一起。
言世胤沉默無言,神色若有所思。
難道他真的誤解秀鬱媽媽了?他憎恨了她十幾年,還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她的身上,而她也一直默默的承受他的恨意!
“再提醒你一件事,整個事件從頭到尾寧馨都不知情,她是個好女孩,我希望你不要遷怒她。”言政邦慈愛的看着低垂着頭的兒子。
言世胤倏地抬頭,眼中閃過一抹複雜難解的幽光。“這件事我要好好想一想。”他現在的思緒太亂,仍然無法從震撼當中回神。
“我就將你母親的日記本交給你了,你慢慢讀吧!”拍了拍言世胤的肩膀,言政邦腳步徐緩的離開。
他衷心希望言世胤能想通所有的事,不只是原諒他和沈秀鬱,也要把握住自己得之不易的幸福。
父親離開後,言世胤坐在沙發上,靜靜讀着日記本。
半個小時後,門鈴聲再度響起,他起身開門,看見簡寧馨提着一袋東西站在外面。
“我可以進去嗎?”她低垂着頭,怯怯的問。
“進來吧!”言世胤讓開身子,聲音平板的說。
其實在聽到父親剛纔的那一席話後,他就已經不再生氣了,只不過還拉不下臉賠不是。
簡寧馨進到屋裏,轉身與他對視。
“有什麼事嗎?”他力持鎮定,不讓自己因爲太過思念她而顯得慌亂。
如果她現在能主動求和,他二話不說,馬上答應。
“我……我跟我媽媽要去美國了。”她難忍哀傷,聲音哽咽的說。
“去美國?爲什麼要去美國?”他幾乎彈跳起來,低聲咆哮。
“因爲……言伯伯認爲媽媽既然得不到你的諒解,離開臺灣,到你看不到的地方會比較好。”她撇開頭,不敢看他暴跳如雷的樣子。
“那你呢?你爲什麼也要去美國?”他眼神銳利的看着她。
在他已經回心轉意,想求她原諒的此刻,她竟然說出如此讓人頹喪的消息?
“去年我就已經申請到美國紐約茱麗亞音樂學院的入學許可,我想跟言伯伯借錢,出國深造。”當一個鋼琴家一直是她的夢想,更何況還可以就近照顧母親,一舉兩得。
“原來你們都計劃好了,那還特地來通知我幹嘛?”他的臉色很難看,那是因爲她的計劃裏沒有他!
他突然覺得,自己纔是被遺棄的那個!父親與她們母女纔像是一家人,而他,什麼都不是!
“我……其實我是來送東西給你的。”應該算是離別的贈禮。
“送東西?”言世胤挑眉,盯着她提在手上的紙袋。
現在的他需要的不是任何實質上的東西,而是她的承諾、她的保證。
他多麼希望聽到她說她不走了,她要待在他的身邊。
“再一個多月就是你的生日,時序剛好入秋,我請媽媽教我織圍巾、手套和帽子,想送你當生日禮物。”她怯怯的看了他一眼,將紙袋遞到他的面前。“我怕……等我去美國後會無法親手交給你,所以纔會想將禮物先行送你,希望你能收下。”
言世胤盯着她手中的紙袋,有一股熱熱的酸澀刺痛着他的心、他的眼。
他覺得感動,更多的是悲哀。
他不需要禮物,只要她時時刻刻的陪在他身邊!
然而,他說不出口。
從小到大,他就不擅長表達感情,尤其是自己曾經傷害過她,他有什麼權利要求她爲了他而留下來?
“我收下了,謝謝。”他顫抖着手接下紙袋。
他的眼神溫柔,卻不敢正眼看她,因爲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想擁抱她。
他應該抱着她,給她一個溫柔又纏綿的吻,可是他硬生生的忍下yu\\\\望,只因爲再留戀不捨也沒有用,她要走了,要離開他。
兩人再也沒有未來可言。
“你的生日和我相差三天,你希望收到什麼禮物?我也可以先送你。”禮尚往來,不是嗎?就當是臨別贈禮好了。
“我不需要什麼禮物。”她搖搖頭,緊抿着脣,迷漾的雙眼看着他。“我只希望你把自己照顧好,這就是送給我的最好禮物。”
他看起來很落魄,黑眼圈和下巴冒出來的鬍髭證明他最近過得不好。
她動了動手指,有一股想輕撫他的眉眼及臉龐的衝動,但是想歸想,終究沒有付諸行動,因爲她知道他還是不諒解她,他怨她選擇了母親而不選他。
“還有其它的事嗎?”再不說些什麼,他可能真的會崩潰。
她寫滿真情的氤氳雙眼、欲語還休的紅脣,在在引誘着他的心緒沉溺。
如果不是緊握着雙拳,他會剋制不住的抱緊她,吻遍她的全身,乞求她爲了他而留下來。
理智終究戰勝感情,他沒有抱她,也沒有吻她,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她,像是要將她的身影牢牢刻印在心上。
“沒……沒事了,我該走了。”她的喉嚨發緊,雙脣乾澀,想移動腳步,卻覺得全身的力氣彷彿被抽光了。
如果……他現在開口要求她留下來,她會毫不考慮的飛奔進他的懷抱裏。
“你……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美國那邊的天氣乾冷,早晚記得要添加衣服。”他轉身背對着她,痛苦的閉着眼睛。
沒有!他完全沒有留下她的意思!她噙在眼眶裏的淚水無聲的滑落臉頰,幸好他是背對着她的,否則她這副狼狽的模樣肯定會被他嘲笑。
“好,我知道了,你保重。”她捂着脣,腳步踉蹌的離開。
言世胤頹然坐到沙發上,眼神空洞,像是失去靈魂的空殼,失去了摯愛,他就等於失去了全世界。
他一臉苦澀的看了眼手中的紙袋,拿出生日禮物,將臉埋進她親手編織的圍巾、手套和帽子裏,感覺胸口宛如被挖空了一般,疼痛不已。
生日禮物?
他是不是也該爲她做點什麼?
至少可以減輕一點他內心的痛苦。
他開始認真的思考,該送她什麼樣的生日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