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英司沒想到夏曙光這麼快就找上他。
點了一杯焦糖瑪奇朵,坐在星巴克靠窗的位置,目光始終注意着可能出現的年輕女子。從電話裏聽她的聲音,似乎是個很豪爽的女孩,但是他下意識地並不希望她長得跟她聲音一樣豪爽,那令他想到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廣告中的“小孟”,哈哈……想着想着,駱英司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下一秒,他突然擔心起來。萬一她真長得像電視廣告中那個哭倒長城的小孟,那他該怎麼辦?想到她又是出身於黑道世家,要是一言不合來個大火併,他單槍匹馬的,未免太冒險了,而且出口只有一個……
他的眼睛看向旁邊的大門,門口剛好出現一個身材高挑、長髮披肩,穿着黑色連身長裙的氣質美女,說漂亮不是頂漂亮,但是很吸引人,尤其一雙聰慧的大眼睛流露着智趣與俏皮,搭配上厚薄適中的菱形嘴脣,硬是惹人側目。
不,不可能是她。駱英司笑自己癡心妄想,那夏曙光應該跟“氣質”兩字無關,否則不會都大學畢業了還沒交過男朋友,想必是長得很抱歉,所以時間一到,夏家就急着脫手,硬要把她塞給他。哼!想得美,他駱英司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討老婆的,要結婚也要心甘情願纔行。
夏曙光老遠就看見那個疑似駱英司的男人坐在落地窗前,不動聲色地打量着街上的年輕女孩。第一次遇見他時是在夜晚,只依稀知道他個子挺高,長相倒是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這次她看得很清楚,他顯然比她預期中還要英俊挺拔,不,應該說還遠超過她的標準。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爲眼前是哪個雜誌的場景,而他則是照片裏的男模特兒。他穿着淺藍色亞麻襯衫與卡其色休閒長褲,一雙長腿自在地伸放;有着一頭茂密的黑髮,和一雙會勾人的眼睛,笑的時候嘴角會自然地傾向左臉勾起弧度。
咦?當她向他走近時,駱英司簡直不敢相信真的是她!
接着,一股奇異的感覺浮上心頭。爲什麼他覺得這位小姐有點眼熟?卻又說不出曾在哪裏見過。會不會是某某人的某某某?他對自己的記憶力向來很有自信,於是分心想了半晌,依然沒有半點頭緒。
“你是駱英司?”夏曙光在他對面坐下。
沒錯,這聲音剛在電話裏才聽過。“我是。請問你是夏小姐?”
“對,我是夏曙光。聽說我們今晚要訂婚?”曙光給他一個迷人的微笑。
他們對彼此的第一印象都不差。
“我也聽說了。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辦?”尊重女性是男人該有的禮儀,駱英司想先聽聽她的意見。
“我很驚訝。我是昨天才知道這件事。”曙光說。
“真巧。我也是昨天才接到通知,我爺爺通知我必須跟你結婚。”
“我覺得好荒唐。你的想法如何?”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很好,以上的對話沒有火藥味,氣氛也很和樂,應該是很容易解決的。
“我有一個提議,不知你同不同意?”夏曙光開門見山地問。
“什麼?”他好奇,難不成她還有什麼好方法可以避免這場婚姻?
“在我提出我的建議之前,我想先跟你確定一下,免得對你造成困擾。請問駱先生目前有沒有女朋友?”曙光正視他的眼睛,以判斷他有沒有說謊,卻發現他有一雙看似懾人、卻很誠懇的眼睛。
“沒有。”他直截了當地回答。不需要反過來問她,昨晚母親已經把她的身世背景向他做過詳盡的報導,所以他知道她沒有交過男朋友。
“那太好了。既然你目前沒有女友,我也沒有男友,那我們不如暫時先答應他們的要求,假裝同意結婚,然後一年後再想辦法離婚。你說怎麼樣?”
“你是說‘契約結婚’?”他挑眉,有點意外她提出的點子。
“對啊對啊,就像韓劇‘浪漫滿屋’裏的韓智恩跟李英宰一樣,簽定結婚契約,等到時間一到就離婚,到時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這是欺騙的行爲。”駱英司最痛恨人家說謊,因此很猶豫。
“既然他們都可以不經我們同意就簽定婚姻合約,爲什麼我們不能如法炮製,來個‘契約結婚’?難道你想就這麼乖乖任人擺佈?”激將法、激將法,只要是有點自尊的男人,通常都禁不起人家說他“乖”。
駱英司果然皺了眉。“這麼說是沒錯,但……契約應該怎麼定?”
“這你放心,契約內容我昨晚就已經擬定好了,你如果同意,就在上面籤個名。”
曙光笑吟吟地從包包裏拿出兩張A4紙,上面寫着大大的“契約”兩字。駱英司還沒看內容就說:“不行,這畢竟是有法律效力的合約,一定要有律師見證簽章纔算符合法定程序,也纔有法律效力,我必須等我的律師看過,確認沒問題才能籤。”
“駱先生,你沒聽過非常時期有非常做法嗎?這份合約只能是我們彼此之間的小祕密,不能讓第三者知道的。”
“你放心,我有專屬的法律顧問團,也有簽約的律師事務所,他們都是很保護客戶隱私的,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
曙光快昏倒了!這駱英司長得一臉精明樣,果然不是好唬哢的對象。“拜託,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駱先生,如果你現在不肯跟我合作,萬一未來你找到心儀的對象,我也不能保證會答應跟你離婚。”威脅喔!她眯着眼耍狠道。
“不肯跟我離婚,對你也沒有好處,不是嗎?更何況以上的情形你也可能會發生,難道你不怕我也不肯答應跟你離婚嗎?”威脅無效,駱英司輕易反擊。
“那你到底想怎樣!我都已經這麼低聲下氣地求你了,你還不肯幫我這個忙嗎?”
聽!這像是“低聲下氣”的人說的話嗎?駱英司被她的認真給逗笑了。“我在想,你這麼急着跟我定契約,該不會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吧?”
“那也不關你的事。”她瞪他,心想這男人怎麼心思這麼細膩。
“哈哈哈……夏小姐,我必須承認,你的個性挺可愛的。”喜怒完全表現在臉上,他喜歡。
“我聽不出來駱先生是在誇獎我還是貶低我。”她開始跟他鬥嘴。
“好吧。爲了表示我是真的很欣賞夏小姐的性格,我願意看看這份契約內容。”駱英司開始閱讀上面列的條文。“第一,由於此婚姻不具法律成效,故不需履行夫妻義務。第二,不得干涉彼此生活與交友的自由。第三,不得干涉對方經濟狀況。第四,三個月後雙方無條件離婚。第五,此文件內容必須保密……”
“怎麼樣?我是不是寫得很公平?”曙光看着他認真閱讀的表情,對他突然有了好感,證明他並沒有輕視她擬定的文件。
“是不錯。但……三個月就離婚會不會太快了?”他摸摸下巴,表示陷入思考。
“不會。因爲我們只是手續上先辦離婚,等一年後再對外公開,纔不會讓人有兒戲的感覺。”
“嗯,你沒寫清楚,就補上這點,一年後才能公開。”
“那你還有其他意見嗎?”
“是沒有,但……結婚後總不能不住在一起吧?”
“放心。我跟你住,夠犧牲了吧?”曙光很阿沙力地說。
“喔,那要加上這條。”很認真喔!駱英司在後面加上一條:女方要同男方居住。寫完自己的那張,也把她的拿過來加註。
“這樣可以了嗎?”曙光問。
“是可以,但……雖然是假結婚,結婚後總不能不到雙方家裏走動走動吧?”
“那有什麼問題!每個月固定到對方家裏一次,這總成了吧?”
駱英司又加上一條:每月固定拜訪對方家人。
“這樣你滿意了嗎?”
“是滿意,但……”
還有?!“駱先生,你會不會想太多?照你這種寫法,恐怕可以寫一百條了。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曙光性急地說。
可是這是駱英司的原則,他喜歡凡事清清楚楚、條理分明,不喜歡含糊不清、曖昧不明;能夠隨時掌控狀況才能讓他有安全感,所以他不顧夏小姐隨時有抓狂的危險,依然按照自己的步調,一一審覈條約。
“好了。”一個小時後,駱英司終於對這份讓他很有把握的契約感到
安心,而夏曙光早簽了名,點了杯焦糖瑪奇朵,並翻完一本錢櫃雜誌,駱英司很意外她點的咖啡口味跟他一樣。
“OK,夏小姐,你比我想像的還要爽快。”不否認,他的確挺欣賞她的自然不造作。駱英司最害怕老是哭哭啼啼、動不動就要男人保護的弱女子,而夏曙光看起來既明理又堅強,是他喜歡的菜……
等等!他在想什麼?難道他會喜歡一個剛剛見過面的女人?見鬼了,駱英司趕緊拋開這莫名其妙的想法。
“謝謝。你也比我想像的還要龜毛。”同樣的,夏曙光也滿欣賞駱英司審慎小心的沉穩性格,從頭到尾他都很能尊重她的意見,並且願意修正自己的想法,如果別人說的道理能說服他的話。她向來最受不了自以爲什麼都懂、瞧不起女人的智慧、什麼都要作主的那種大男人,而駱英司看起來既紳士又有風度,是她喜歡的菜……
等等!她居然想到“喜歡”兩個字?對一個剛剛認識的陌生人?不會吧?夏曙光笑自己太天真,她不是濫情的人,從小到大也不過喜歡過江風勉罷了,沒可能一下子就喜歡上他。
“哈哈哈……可以請問你從事什麼工作嗎?”他打量着她,猜測着她的職業。
“老師。目前在三葉國中當實習教師。”雖然還沒去報到,但她驕傲地回答。
“那敢問你教授的科目是?”
“體育。難道你看不出來嗎?”夏曙光有點不爽了,憑她這麼有活力的外表,九成九的人都會猜她是教體育的。
酷!黑道之女成爲體育教師,果然實至名歸。如果學生不聽話,老師還可以落人放學圍堵……不不不!他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想法?老師應該要很有愛心的,怎麼可以以暴制暴!但是眼前這位夏小姐就是給他這種感覺,讓駱英司開始期待與她的這場假婚姻。
“晚上見。你知道,女人訂婚總是比男人麻煩得多。”夏曙光身手俐落地把雜誌放進置書架,給他一個很燦爛的微笑。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她左半側臉上,她的眼睛被照亮,瞬間,駱英司的世界彷彿也產生光亮,身體暖烘烘的,害他心也癢癢的。
“嗯,晚上見。”聽!這像是即將要訂婚的新人應該說的話嗎?“等等……我還有一點必須先向你聲明。我這個人很重信用,也很不喜歡被人欺騙或背叛,所以我希望你能確實保密,絕對不能讓任何第三者看過這份契約。你能向我保證嗎?”他說的是事實。生在爾虞我詐的家族,他早就學會不能相信任何人。
“那當然,我以人格作保證。”她臉上無害的笑容迅速俘虜了他。“對了,我們曾經有過一面之緣,你還記得嗎?有一天晚上,你送了一張遊戲金卡給人。”
他呆愣了一下,回憶迅速檢索,然後笑容出現在他臉上。“我想起來了!原來那天那個兇巴巴的女孩是你。對不起,因爲當時實在太暗了,我沒有看得很仔細,所以纔沒有馬上認出你。我只記得那個女孩用一雙很狠的眼睛瞪着我,好像我是壞人,原來那個女生是你……太好了,我的冤屈終於有洗刷的一天,我一直很想向她解釋,我真的不是怪叔叔。”
真是太巧了,巧到令他覺得不可思議。
當駱英司目送她竊窕的身影消失在街頭轉角處時,他真慶幸她長得遠比他期望的還要令人滿意。但這不是重點,重要的是,他也比預期的還要喜歡她,那種喜歡,從剛剛開始,就沒有消失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