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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解語妝》 / 席維亞 / 第5章 / 共22章

見她仍站在門邊,風豫樂藉由翻看奏章,不着痕跡地朝她打量。

臉上的髒污已經洗去,露出姣美白皙的面容,若不是昨天領教過她的蠻力,難以想象如此清麗的娉婷女子,發起狠來竟是那麼不顧性命。

原本身上破爛的衣服換成了崔大娘爲她準備的衣物,但不知爲何,上頭東黑一塊西黑一塊、滿是縐折,臉上也染着污漬,看得出她今天並不太好過。

“你不喜歡洗衣房?”他合上奏章,看向她。

想到在那裏受到的對待,隱於袖下的拳握緊,她語氣平板說道:“那裏的人不喜歡我。”

風豫樂感到歉疚,是他的錯,他沒顧慮到,早上她出場的陣仗太過盛大,很容易引起其它人的反彈,他該先讓崔大娘去做做緩頰的工夫。“打掃呢?”

先是把所有工作推給她,其它人在一旁看,然後挑剔這、挑剔那,說她粗手粗腳,掃不乾淨,最後,在她們嘲諷說要她別乘機偷東西時,她忍不住了,把抹布狠狠扔到說話者的臉上。霎時間,一陣混亂,那人尖叫絆到了椅子,椅子撞上了屏風,屏風倒向一旁三尺高的蟠龍花瓶!然後,一切全算到她頭上。

解語抿緊了脣,聲音抑得更平了。“連花瓶碎片都掃得一乾二淨怕被我偷走,要是繼續讓我幫忙打掃,大概所有的房間裏都只能擺桌椅。”

她還挺會自我解嘲的嘛!笑意湧上喉頭,風豫樂忍住,然而笑意褪去,她隱於話裏的委屈遭遇,襯上她強裝無謂的神態,讓他胸口微擰。

“那廚房呢?”他放柔了目光。

解語震了下,身子僵直。廚房裏的人算是最沒有敵意的,但……她討厭那裏,四處都是旺盛燃燒的爐火,逼她憶起她不想面對的過往。偏失了耐性的崔大娘硬拖着她進去,她忍不住,一時失控就拿水把爐火給澆熄了。

不過這一切她並不想說,這些人都只想聽到他們認定的,說再多都白搭,她沒必要把自己攤在他們面前。

“我還去過庫房、繡房,全都待不住,若要我走,直說沒關係。”她昂首看他。

那倨傲的神情,映進他的眼,有種莫名的感覺竄過心頭。該說她倔,還是傲呢?明明被人打壓,偏又強裝做一副沒事人樣,讓人有點……心疼。

這個突然而生的念頭,讓他愣了下。在想什麼啊?他搖頭,一笑置之。現在當務之急,是要將她安頓到哪兒去。

風豫樂輕託下頷沉思,須臾,薄脣揚起了弧度。

“書房待過嗎?”

解語愣住,傻傻地看着他。“這裏?”

她怔愣的可愛模樣讓他笑了。“就是這裏,我缺個小書僮。”雖然他挺不愛身邊有人跟着,但既然人是他帶回的,他就該負責。

“你不怕?”她昨天又咬又撞,今天甚至拿剪子威脅,他還敢留她在身邊?

“怕!”風豫樂拉長語調,戲謔道:“但我更怕崔大娘和其它人聯合起來說要離開風王府。”

解語望進那含笑的眸子,防備帶刺的心,像被什麼緊緊包裹。從小到大,除了娘,沒人用這麼溫言的態度對過她。爲什麼他不像其它人一樣7他纔是那個被她麻煩最多的人吶!

風豫樂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下了幾行字。“喏,今早承諾過你,打了契,我賴不掉的,你看一下。”裏頭的條文全對她有利,要走要留,任她決定。

被那張笑靨蠱惑,解語緩步上前,接過他遞來的紙。看了半晌,她把紙遞迴給他,不明白心裏梗着的是什麼情緒。“字寫錯了。”

“哪個字?”風豫樂拿起端詳。

“這個。”她指着紙上的“謝語”兩字。

“你不是叫謝語?”難不成她用假名誆他?

“不是這個謝。”

“不然是哪個謝?”之前問她是不是謝謝的謝,她也沒反駁啊!

她的小臉閃過一抹窘色。“不是這個字就對了。”

風豫樂突然想到,提筆寫下。“這個解嗎?”見她點頭,不禁翻了個白眼。“早聽我的話叫小花不就得了?好聽又好記。”

“是你自己認錯字的!”解語惱怒地微紅了臉。

“是——”風豫樂笑着應道,沒再和她爭辯,抽了另一張紙,快速寫好契,取出印章,在契上蓋了印。“來吧,畫押。”他把紙轉了圈,推到她面前。

看着那張契,解語頓了下,才伸出手,在印泥上輕捺,把指印壓在上頭。

“完成了。”風豫樂拿起契,突然笑了。“你爹孃取的名字真好,用唸的沒發現,看字才知道另有涵義。”

“哪有什麼涵義?”她不悅擰眉,以爲他又拿她名字取笑。

“解除了姓之外,念解,而解語,代表的是善解人意,可以看到其它人看不到的事情。”他笑睇她一眼。“解語,這名字真比小花好多了。”

原本以爲她又會怒聲反駁,不意卻看到她抿緊脣,水眸盈滿複雜的光芒,裏頭有不平、有怨懟,然而那抹最明顯的哀傷,緊緊攫住了他的心。風豫樂臉上的輕佻笑意斂去,俊眸因思忖略微眯起。

他的話,讓解語憶起自己無法擺脫的命運。沒人跟她解釋過,她不曉得她的名字帶有這種含義,她不要!她不想當解語!

“我的名字沒其它意思,姓解,名話,就只有這樣!”她怒道,握緊拳,雙肩隱隱顫抖。

她激烈的反應,勾起風豫樂想要求解的念頭。然而,此時此刻,他體貼地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把契折起,放入一個錦囊內交給她。

“收好,要是我賴帳沒付錢,就拿着這張契去府衙告我。”對她的無禮反應故作不見,風豫樂用輕鬆笑語化解僵凝的氣氛。

解語接過,看着那個錦囊,激動的心平穩下來。這裏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有什麼能力,她只要把過去都隱藏起來,待滿兩年,攬夠了錢,就可以離開。

“時間晚了,我明天再交代你要做些什麼,待會兒崔大娘會安排你的住所。”風豫樂拉了一旁的喚人鈴,看到她的表情在聽到崔大娘時瞬間垮了下來,他低笑。“放心吧,我會讓她安排好相處的人和你同房。”他可不想明早好夢正酣時,又被搬救兵的人吵醒。

好相處?解語驚訝地抬頭看他。他的意思是……他並不覺得全都是她的錯嘍?

“你……”然而才一開口,她就啞了。她不知道從何問起,也怕一問出來,就像是在尋求他的認同。她在想什麼?她一點也不需要在乎他的觀感!

“怎麼了?”風豫樂挑眉,溫和一笑。

那笑容撞進她的心坎,強裝的無謂瞬時消失無蹤,心裏的幹頭萬緒,更問不出口了。“沒事。”她悶道,分不清橫亙心頭的是什麼滋味。

此時,門上傳來輕敲。“王,您找我?”崔大娘站在門邊。

“大娘,要麻煩你幾件事。”風豫樂示意她走近,壓低聲響交代。

那聲音聽不真切,解語只看到崔大娘邊聽邊朝她瞟了幾眼,臉上的神態從原本的不甘願,漸漸轉爲猶疑,最後嘆了口氣。

“我曉得了。”崔大娘點頭,走到她身邊,揚起了笑,看着她的眼神帶着同情。她不曉得她是因爲成了祭品才被帶回來的,經歷這些,也難怪會害怕成這樣。“你叫小語是吧?跟我來!”她朝風豫樂一福,轉身退出書房。

解語不敢相信這跟今天老指着她罵的,居然是同一個人。他說了什麼,讓崔大娘改變那麼大?

“快去吧!”見她愣站着,風豫樂提醒。

“哦!”她旋身要走出,憶起崔大娘離去前的動作,她頓了下,又轉回來行了個禮,這下曾做過的舉動,讓她有點手足無措,臉都紅了。

她笨拙的模樣讓風豫樂勾起脣角,不過他很好心地沒笑出聲。

“這沒問呢,你幾歲?”在她快跨出門時,他隨口一提。

解語停住腳步,沒回頭,僵直的背影像在掙扎。

“……十九。”就在他以爲她不會回答時,她悶聲回應了。

這是好現象,不是嗎?風豫樂低笑,投桃報李。“我二十三。”

主子有必要跟下人說這個嗎?解語回頭,納悶地看着他。

風豫樂笑得更開心了,朝她身後一指。“快去吧,別讓崔大娘等太久,當心她又罵人。”

這人……真怪。有點想笑,解語忍住,板起臉轉身走出書房。

目送她離去,風豫樂腦海浮現的,是她聽到自己名字涵義時的激烈反應。

她爲何會被人當成活祭品?家人呢?爲何不阻止?還有那有如驚弓之鳥的防備態度,都不是一般年輕女子所該有的,她到底經歷了什麼?“解語、解語……”他把這兩字反覆低吟,而後挑起了淡笑。解語的她,懷着多少讓人勘不透的心思?又有誰能解她的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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