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聽見高跟鞋踩在地板上“鏗鏗鏗”走開的聲音,接着是越來越近的極輕腳步聲,然後,一雙穿着白色休閒鞋的大腳定定地停在她面前。
她怯怯地抬眸,看見聶風颺雙手插在褲袋裏,炯炯雙目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臉瞧。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低下頭去,繼續撿菜。
“把頭抬起來!”
她不要,因爲現在的她一點都不想給他看。也不想看他。
繼續撿菜。
順手把盒子裏的菜給撥弄整齊,就是沒空看他。
“李莫雅,我叫你把頭拾起來!”
他好凶。
撿菜的手一頓。“我知道你很生氣,你一定餓了吧?下午這餐就要麻煩你到外頭喫了,晚上我再補償你,煮豐盛一點……啊!痛!”她的手臂突然被一把拽起,整個人被拉到聶風颺懷裏去。
他修長的指尖緊扣住她,剛好使力在她昨日搬了好幾箱箱子而弄得瘀傷之處,痛得她不得不皺眉。
“你都看見了?”他冷冷地睨着她泛紅的鼻頭、泛紅的眼眶,心頭閃過一絲愧疚。
見鬼的!她道什麼歉啊?明明做錯事的人是他啊,不是嗎?
他是她老公,就算他們不是那種正常相愛相戀而結婚的夫妻,但名義上他還是她老公!她應該指責他,不是嗎?
好,就算她沒膽子指責他好了,那也沒必要像個委屈的小媳婦似的,一直跟他道歉吧?搞得他覺得自己突然變成十惡不赦的大壞蛋似的!
“我不是道歉了嗎?我又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這樣可以了嗎?我不會說出去的,反正你跟藍姐男未婚、女未嫁,兩人情投意合,又沒什麼大不了。我下次會小心的,不會再打擾到你們——”
“誰說我未婚?”還男未婚、女未嫁哩,她會不會說得太順口了一點?
聞言,李莫雅一呆,心一震。
“我不是已經是你的老公了嗎?”聶風颺提醒道。
一隻空着的小手陡地伸過來堵住他的嘴。“你不要說了,被人聽見你就完了!那個不算,我們都知道那個不算,我先前不知道你跟藍姐好,你又沒說你有喜歡的人,所以我纔會那樣求你……唉呀,你不要管那個啦,我沒關係……”
越說越黯然,這雙總是閃着璀璨笑意的眸子,此刻卻染上薄薄的淚霧。
明明想哭卻對着他用力笑。
她,以爲他沒發現?
她,當他是神經遲鈍的傢伙?
聶風颺凝着眼,內心深處的某根絃動了一下,又一下。
“不是那樣子的。”他拉下她的小手,否認的話竟脫口而出,只是因爲不忍心看到她爲他受傷的模樣。
李莫雅不懂,怔怔地望着他。
“我說……我跟藍悅不是你腦袋瓜子裏想的那樣,只是練習……”他爲自己找了一個爛藉口而低咒一聲,伸手扒扒烏順漂亮的黑髮,長長的發因爲他的動作而在他肩後輕晃着。
“練習?”更不懂了,一雙眼迷惑不已。
他看着她,覺得自己白癡透了,竟會妄想跟這種小女生解釋什麼。
“不懂啊?笨蛋!”
“是……不懂!”難道說她真的變成笨蛋了?她記得自己一向不笨啊,爲什麼每次在他面前就會變笨?
“就是練習怎麼接吻啊!像這樣!”言教不如身教,聶風颺索性將脣印上她的。
“唔……”她的脣一被他含進嘴,她就再也沒有呼吸了,整個人凍在當下,覺得世界快速地在旋轉,轉得她頭暈缺氧。
本想逗留一會兒就撤開的,但碰上了她的脣之後,他卻發現自己竟然不想移開。
她的脣,小小的、軟軟的、香香的,一點人工色素都沒有。
吻起來,清新甜美,卻令人蕩氣迴腸、流連下已。
他還是離開了她的脣,因爲他發現她的壞毛病一點都沒改。第一次見面時他只是吻她的手,她就已經忘記呼吸,差點窒息:如今這個吻對她而言不知刺激了幾倍,他如果再吻下去,她可能真的會暈倒。
“呼吸,笨蛋!”罵她笨,嗓音卻低柔帶笑。
她神志不清,他只好伸手拍醒她。
“你……剛剛是在吻我?”神智回覆了,第一句話卻是責問。
“是。”
“爲什麼?”她再一次問他話,依然是責問。
聶風颺的臉色沉了,方纔吻她的喜悅與滿足消散得無影無蹤。
“我說了,是練習,剛剛找藍悅練習,被你破壞了,所以只好找你練習。你不喜歡?”他笑了,笑中卻含着淡淡的嘲弄。
好像是女人只要被他吻,就應該樂得跳起舞來,歡呼慶祝;好像是隻要她說她不喜歡他的吻,就是矯情、做作、無聊的矜持。
這是她的初吻,卻被他大少爺拿來練吻戲……
是,她是喜歡他的吻,可是她一點兒都不喜歡他吻她的動機。她覺得自己被深深地冒犯了、賤踏了、輕視了。
“練習完了吧?請你放開我。”她輕聲的道。
他看她一眼,要放開扣住她的手之前,卻意外地發現到她手臂內側的一大片瘀青。“這傷哪來的?”
李莫雅沒回話,抽回手,默默地轉身走開,走了兩步,想到什麼似的,又走回來,蹲下身,把收到一半的飯菜給撿完。
她安靜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偌大的空間裏,她的存在好像是他的空想而不是事實。
看她一隻雞腿撿半天也撿下進盒裏,他索性彎身替她撿起,她說了一聲謝謝,起身就要走,他再次探出手拉住她,這一次小心地避開了她手臂上的瘀傷。
“我載你回家。”
“不必了,我是自己來的,也可以自己回去。”
“那我載你去醫院看爸爸。”
聶風颺管她父親叫爸爸?李莫雅愣住了,心上輕輕翻滾着浪,眼眶更熱了。“不必了,我來這裏之前已經去過——”
“我想去看爸爸,不行嗎?”他橫了她一眼。“我應該也稱得上是他女婿吧?至少現在是,所以你不能不讓我去看他。還有,我都沒去看他,他會以爲他女兒得不到老公的愛,怎麼可能安心地走?你用點大腦想一想,嗯?”
“我爸爸知道你很忙,他不會怪你的。”此刻,她只想躲開這個男人,一個人靜靜地處理心裏那道傷口。
他說了一大串,她卻輕描淡寫地回了他這麼一句話?
“你是我的助理吧?那個說要爲我做牛做馬、聽我使喚的助理吧?”他壞心眼地威脅她。他知道自己卑鄙又無恥,不過,這好像是現在唯一可以讓她乖乖聽話地留在他身邊的方法。
他不要她就這樣走開。
關於剛剛那個吻,雖然她一句抗議的話也沒說,卻益發地讓他良心不安、煩悶不已。
聞言,李莫雅真的乖乖的聽話了,任他拉着她的手走到停車場,停在一輛嶄新的BMW跑車面前。“嗶”的一聲,在他走近的瞬間,車子的系統感應到他身上的芯片鑰匙,自動開了車門的鎖。
她古怪地看他一眼,聶風颺微笑着,紳士地替她開了副駕駛座的車門。
“上車吧。”眉眼之間,有着淡淡的得意。他想看到她眼中的驚喜,他也的確看見了。
“這是你的車?”
“對。”
“新買的?”
“對。”
“因爲……我?”她直覺地這麼認爲,所以問出口。
他的神情卻變得古怪,瞬間板起了一張漂亮的冷臉。“你真的很囉嗦,快上車!”
她上車了,一顆心奇異地感覺到溫暖。
她是他的粉絲,喜歡他好幾年了,當然也知道聶大牌平日只以他那輛紅色摩托車代步,而且愛車如命。如今,他突然買了四輪的車子,想必是因爲他的生活裏多了一個她。
她沒想過他會爲她做任何改變,更不可能想得到他會爲了她去買一部車。當然,她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爲他做這些事是因爲他愛她,最大的可能性應該是他怕又被她吐了一身罷了。還有,如果她不小心打瞌睡掉下車,也可能替他帶來很大的麻煩,因此、所以,他纔買了這部車以防萬一吧?
無論如何,他就是個好人,雖然他傷了她的心,可是他對她,真的算好了,極好,好到讓她越來越感動,感動到她不確定等到真的必須離開他的那一天,她會不會啥不得放下、捨不得走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