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週後——
在東華飯店的LOBBY咖啡廳裏,易青青剛結束了今天的日文課程。
禮貌地和老師道別之後,她對著胡定煊微微一笑,低頭拿起手機撥了通電話。
“我下課了。”易青青輕聲地說完,便切斷了電話。
“白先生今天又來按你了嗎?”胡定煊問道,挑眉間盡是好奇神態。
“嗯。”易青青尷尬地點頭,根本不敢看向胡定煊。
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半個月了,每次一到她的日文課時間,白裕承就要上演一段接送戲碼。
他說,他要接送到她願意相信她對他的意義大於歐美市場爲止!
而且,她不讓白裕承接送還不成。
他威脅她如果不讓他接送,就要直接到她家找人,根本是算準了她不願意看到她爸爸和他起衝突啊。
“你和白先生在交往嗎?”胡定煊問道。
“等我理出頭緒之後,再告訴你吧。”易青青淺淺一笑,什麼也不回答,畢竟她也不知道兩人之間現在算什麼。
她不知道人的遺憾要花多久時間才能消弭,她只曉得自己不能被白裕承這樣類似追求的舉動給衝昏頭,因爲她現在要考慮的,不只是她一個人,還有肚子裏的孩子。
“你到了日本之後,我可以去找你嗎?”
“我隨時歡迎朋友來找我。”易青青認真地說道。
但是,她真的還要去日本嗎?要不要留給白裕承機會呢?
妹妹們都已經知道了白裕承的熱烈追求舉動,除了千叮萬囑她不許太快心軟之外,其實也還頗看好他與她複合。易青青分神地想著。
只是,易青青此時的怔愣,看在胡定煊眼裏,以爲她正爲難著,於是便笑著說道:“放心吧,我早把我們的停損點設在‘朋友’了。否則,現在出現了白裕承這種超級大情敵,我豈不是要心慌意亂、六神無主了嗎?”
胡定煊幫她拿起提袋,陪她一同走到咖啡廳大門邊。
白裕承正從另一邊的咖啡廳裏走出來,眼睛還盯著PDA,一抬頭看見他們並肩而立,他神色冷凝了些,立刻大跨步地朝他們走過來。
“再見。”易青青接過胡定煊手裏提袋,跟他道別。
“再見。”胡定煊對著白裕承漠然臉龐,微一頷首。
白裕承回以一記有禮但生疏的點頭後,走到了易青青身邊,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說。
易青青低頭看著兩人十指交握的手,耳朵突然發熱起來。他從來不曾在外頭,對她做出過如此彰顯關係的舉動,心窩忍不住怦怦跳,跳到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孩子都有了,卻不曾牽過手,他們之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白裕承沒察覺到她神色微恙,依然牢牢握著她的手,走到飯店大門前。
此時,泊車服務人員正好將他的車開至定點。
兩人上車,車子上路。
“定煊是我的朋友,你至少該和他打聲招呼。”易青青柔聲說道,將被他握熱的左手偷偷收在右掌心裏。
“他想做的應該不只是朋友。”男人的直覺不會比女人差。
白裕承冷哼一聲,大掌握緊了方向盤。
“我只當他是朋友,如果你看不習慣的話,那麼你可以不用來接送我。”易青青擔心地看著他近來更顯得清瘦的臉龐——他只要一忙,最先瘦的部位就是臉。
“而且你花了下午時間來接送我,你哪來的時間去開會、視察業務呢?”
他喜歡做事有效率,會議總是在一個月前就已排定好。想來,他最近的行程應該是天下大亂吧?
“我把開會和視察時間都挪到早上,至於該做的公事,我就在辦公室再待晚一些,沒什麼大不了的。”白裕承簡單地答道,嚴凜神色已漸漸緩和。知道她仍然注意著他、關心著他,他就覺得這些天的辛苦有了代價。
“你星期一、三、五晚上,不是都固定要上健身房嗎?這樣你哪還有時間處理公事呢?”他要是沒人盯著,就會把自己當成鐵打的身子,教她怎麼放心得下嘛。
“晚睡早起,對我來說不是難事。”
“沒有事情比你的身體重要。”她蹙眉說道。
白裕承在紅燈前停住了車,側身握住她的手。
“那就回到我身邊來照顧我。”他沉聲說道,黑眸直直地看入她的眼底。
易青青沒有抽回她的手,不是因爲他握得極緊,而是因爲他臉上的極度認真。
她渴望了許久的感情,現在終於落在了她手裏,但她卻依然不敢放縱自己。因爲她知道事業在他生命裏佔了多重的地位,而她決計不想看到他有任何遺憾。
“我真的很想、很想相信你對於無法跨足歐美區塊一事已經釋懷了,但我真的沒辦法。”易青青低語著,將他推回駕駛座上。“綠燈了。”
白裕承踩下油門,有些泄氣,卻沒有放棄。
她爲他執著過一年,他不過才努力了兩個禮拜,根本不算什麼。
“在做出和成莉萍分手的決定後,我承認我確實痛苦過,也失眠過。不過,在我弄清楚了我想要的人生之後,我便有了新的努力方向。你最清楚我立定目標後,不達目的,絕不甘休的脾性了,不是嗎?”
他看了她一眼,發現她正猶豫地咬住了脣。他握緊方向盤,決定使出殺手鐧,敞開他的過去,讓她走進他的心裏。
即便他會再度被回憶撕裂一回,只要能讓她回到他身邊,那也就值得了。
“我說過我爸媽是經商失敗自殺的,對嗎?”他說。
“你說過一次。”易青青聞言,心一驚,驀然抬頭看著他的側臉。
“我爸媽過世時,我變成一個人球,在親戚間被踢來踢去。什麼我爸媽經商不善,喫不了苦,所以纔會去自殺的話,我聽過太多、太多次。所以,我努力工作、拚命地想證明自己不會落到和我爸媽一樣的下場。”
白裕承說這些話時的表情一如往常,毫無任何起伏。
但她卻看到他僵硬的脣顎線條,知道他過分快速滾動的喉結,代表了他的情緒現在有多緊繃。
“這些年來,我一直很清楚我的目標就是成功。但是,在你提出了分手之後,我發現生命中最讓我害怕的事,已經不是‘得到’什麼,而是不要再‘失去’什麼。”
車子持續地前進著,車內依然靜默,只有——
易青青的啜泣聲打破寂靜。
白裕承驚訝地側頭一看,驚訝地發現她居然已經淚流滿面。
“你哭什麼?”
白裕承飛快地將車子停在路旁,傾身握住她的臉龐,卻撫到了一手的淚水。
“我……”易青青開口想說話,偏偏眼淚掉得兇,她連一句話都說不好。
“沒什麼好哭的,我現在很好。”白裕承拿來面紙,擦著她的淚水。
易青青緊揪着他的大掌,咬着脣極力地想平復情緒。
“可是……你曾經很難過……”她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個字後,再次淚漣漣到無法言語。
白裕承望著她抱著他手臂的可憐模樣,見她眼淚啪畦地掉著,恍若經歷那些悲歡離合的人是她一樣。
他猝地低頭,以額頭抵住她的。
“傻子,那也不值得你哭成這樣……”一股心酸也在同時襲上他咽喉,讓他的眼眶發熱了。
他承認他有些狡猾,說出往事無非是想讓她心軟,畢竟如果不懂得把握時機,他這幾年的商場生涯就算白過了,但她哭得這樣悲切,卻是遠遠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她哭得他整顆心擰在一起,哭得他勾起了那些躲在棉被裏掉眼淚的童年時光,哭得他想起了那段就算發高燒,都要拚命不遲到,好領到兩千塊全勤薪水的上班族時期……
太多回憶一下湧入,逼得他有些措手不及。
他不想掉淚,於是用力地呼吸,灼熱鼻息因此顫抖地拂在她的頸間。
易青青在座位上半跪而起,攬緊他粗重喘息的身軀,也縱容自己替他掉下他流不出的眼淚。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他們最後靠在彼此的肩膀上,他輕撫她的發,而她將他的襯衫揪成了縐巴巴。
“現在我的事業順利,身邊又有了你,一切都很好,對嗎?”白裕承嗄聲說道,抬起她下顎,拇指拭著她的淚痕。“你願意回到我身邊嗎?”
易青青忍不住又紅了眼眶,只是這回漾的卻是幸福的水氣了。
他對她推心置腹至此,她一心疼,又怎麼還捨得讓他再多受等待的折磨呢?多讓他等待一天,都是讓他多失去一日的相守啊。
他最需要的不是“得到”,而是“珍惜”啊!
“你願意嗎?”白裕承等得心驚膽跳,聲音顫抖地又追問了一次。
易青青凝視着白裕承,她點頭、點頭又點頭。
“太好了!”
白裕承臉上笑容驀地炸開來,他咧嘴笑著,臉上竟有種難得一見的稚氣。
那樣的笑讓她想哭,因爲她覺得自己看到了童年的他……
兩人靜靜地依偎著,直到彼此的心跳回復了平靜之後,他才抬頭說道:“我先載你回家休息,然後,我要回公司看一下報表,有一批布料的報價來了,我想把其他業界的相關數字記熟一點。晚上再去接你喫飯,好嗎?”
“你以後不用來載我——”
白裕承在她脣上印了個吻,吻去她接下來的句子。
“別再擔心我會因爲載你,而導致太過忙碌或睡眠不足,我喜歡這段車上的閒聊時光,那可以讓我多瞭解一些你的日常生活……這些都是我早該知道,卻一直沒有時間去接觸的事。”他在她脣上低喃著,大掌撫著她柔軟臉頰。
“如果我因爲太感動而哭,你會不會笑我?”她摟著他的脖子,柔聲問道。
“當然會。”白裕承輕掐了下她的腮幫子,繼而笑著說道:“你最近都喫了什麼?看來我也需要一份同樣的食譜增胖。不過,你還是太瘦了,最好能夠再胖一些,纔不會老是四肢冰冷。”
“我……我可能是因爲沒上班,心寬體胖吧……”易青青心虛地咬住脣,別開了眼。
兩人已經盡釋前嫌了,在這種情況下,她取消日本行程算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是,除了日本行之外,她還有一件天大的祕密還沒告訴他——
她已經懷孕五個月了啊!
剛纔的擁抱隔著手煞車,抱得不算緊密,他應該還沒發現她身體的異狀吧。易青青咬著脣,手心、後背開始狂冒著冷汗。
她根本不敢想像他的反應,要是他知道她原本打算懷著身孕一走了之的話……
易青青驀地打了個寒顫,有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太冷了嗎?”他說,脫下西裝外套覆住她身子後,再將冷氣調高兩度。
“我們晚上別去外頭喫飯了,我在你家裏準備晚餐,等你回來,好嗎?”飯後再順便告訴他——
她懷孕了!
“當然好。”白裕承再度開車上路,陽剛臉龐一掃過去幾個月的陰霾,意氣風發地笑著。
她願意再到他家去了,她願意再度接受他了——這些美妙的句子,在他腦海裏轉著圈,讓他的嘴角怎麼樣也沒法子不上揚。
易青青也笑,但笑得很勉強,她緊張地眨著眼,只能慶幸他此時心情太好,沒心思注意到她的異樣。
“對了,你待會兒順便到便利商店買盒保險套。”
白裕承說道,黑眸灼熱地看了她一眼。
咦,他以爲她應該會害羞到脹紅了臉,可她看來怎麼像是有點臉色發青啊?
莫非——
白裕承回頭看著前方的綠燈,他突然揚脣笑了。
沒想到他的女人竟然會因爲太久沒和他親熱而感到緊張,她清純得讓他也覺得有種少年初戀的喜悅呢!
易青青注意到他的笑意,只覺他笑得她心荒意亂。
她於是低頭打開大包包,佯裝忙祿地找著化妝包、護脣膏,動作急促到連手機掉到了腳踏墊上,都渾然不覺。
因爲她整個心思都在用力祈禱著——今晚能平安地度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