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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聖女御邪王》 / 溫芯 / 第6章 / 共22章

是誰?是誰在喊他?

封無極強烈一震,那沉痛的吶喊宛如落雷,穿透他混沌的心神,劈下一道道雪亮的閃電。

究竟是誰?

他茫然四顧,終於發現了,淒冷的夜色裏,她跪在地上,雪白的容顏哀傷地對著他,眼角靜靜地流下一顆剔透的淚。

爲何流淚?害怕,或悲傷?

他怔怔地望著她。

“封無極,我拜託你,停下來好嗎?”她沙啞地祈求。

停下來?停下什麼?

他垂下眼,對上自己手中那把染血的劍,劍刀在銀月掩映下,閃著懾人的邪光。

而劍下,那個華山派的女徒弟顫抖地伏在地上,矇住自己的頭,絕望地等待不可抗拒的死亡。

他看了看那女徒弟,又看向坐倒在地的月姬,不知怎地,胸口一陣空落。

真沒意思,這樣的殺伐,太無趣……

他索然擲劍。“你走吧!”

“什、什麼?”華山女弟子倉皇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懶得多看她一眼。“趁我還沒改變心意前,快走。”

確定自己沒聽錯,她如蒙大赦,軟著腿踉蹌地奔向自己的坐騎,匆匆離去,一刻也不敢多留。

確定她遠離後,月姬鬆一口氣,掙扎著想起身,足踝卻一陣強烈刺痛,她這才發現自己扭傷了,伸手揉撫微腫的傷部。

封無極來到她面前,漠然注視她。

她察覺到他的視線,抬起頭,無神的眼眸仍隱隱融著淚光。“你,還好嗎?”

“什麼?”他一愣,沒料到她會這麼問。

“你有沒有受傷?”

她問他……有沒有受傷?

封無極驚怔地瞠目。“爲什麼這樣問?你想乘機逃走嗎?”她是否暗中期盼他傷勢沉重?

“我看不見,腳又扭傷了,要走也走不遠。”她低聲自嘲,偏著頭,像是在細細傾聽什麼。

“你做什麼?”

“你的呼吸,好像平靜許多了。”說著,她放鬆似地微微一笑。“你知道嗎?你方纔激動得很可怕。”

他驀地擰眉。這還用她說嗎?他是邪王,當然可怕了!事實上,她根本不應該在他面前笑,她應該跟那位華山派的女弟子一樣駭得趴伏在地。

但她沒有,她面對他,就像面對任何平凡人。“謝謝你饒過了最後那位姑娘。”

“你……謝我?”

“嗯。”

“爲何謝我?”他火了,聲調微微飆高。這女人,也太教人出乎意料了吧?

“因爲我請你罷手,你便罷手了。”她啞聲道:“你知道我感到害怕,對嗎?”

他瞪她。

她當然會害怕,但他之所以罷手可不是因爲她,而是……

而是什麼?

封無極發現自己也捉摸不太出來。

“你本來也不想殺他們的,是因爲他們認出我的身分,你才決定痛下殺手,對嗎?”她又細膩地猜中他心思。

他又氣又急,胸海波濤洶湧。

“雖然我不能贊同你的做法,但我知道,你其實是爲了維護我的名節才──”

“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他飛快地駁斥。“我高興殺人便殺,不高興殺便不殺,跟你沒有關係!”

她愣住,半晌,才柔順地點頭。“是,跟我沒有關係。”

話雖這麼說,她的臉頰卻淡淡地、浮上一抹不明所以的暈紅。

***

許是她哪裏又惹惱了他,接下來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吩咐或詢問外,他不再和她交談,悶頭趕路。

隨著日子過去,路況逐漸崎嶇起來,月姬猜想兩人已進入天山山區,她用心感受著聲音和氣味,在腦海裏描繪周遭的一景一物。

氣溫較山下涼了許多,路上還有厚厚的積雪,某個夜裏,天空還降下細細的雪花。

他與她在山洞裏紮營,他生火取暖,又將一件毛料的斗篷借給她。

下雪時分,天地格外沉靜,所有雜音都讓雪花帶走了,於是她更深刻地感覺到身旁男人的氣息。

他坐得離她很近很近,雖然並未與她肢體接觸,但她知道,只要她稍稍挪動身子,便會碰到他。

不知怎地,她覺得很緊張,比白天趕路時與他共乘一匹馬更侷促不安。他的味道就縈繞在她鼻尖,他身上的熱氣若有似無地挑逗著她頸膚。

她不覺攏緊斗篷,身子更蜷縮。

夜更深了,柴火靜靜燃燒著,偶爾發出噼啪聲響。

她無法深眠,半夢半醒。

矇矓之際,她忽聽見一聲低微的呻吟,很輕很輕,卻震動了她,她驀地睜開眼,側耳細聽。

她聽見他不安定的呼吸。

破碎、短促的氣息,顯示他正沈於夢境,而且恐怕不是一個愉悅的夢。

又一聲呻吟,然後是身體受驚似地一個痙攣。

是惡夢。她確定,他在作惡夢。

月姬推開斗篷,玉手緩緩往前摸索,然後凝住,猶豫著是否該搖醒他──他會不會怪她吵醒他?

又一個痛苦的痙攣。

她心窩一緊,終於輕輕推他。“喂,你醒一醒。”

語方落下,她的手已被他反剪住,他反應極快,電光石火間便制住她。

“你做什麼!”他沉聲逼問。

“我……只是想叫醒你。”

“叫醒我?”

“你在作惡夢。”她指出。

“……你怎麼知道?”他語氣緊繃。“你聽見了什麼嗎?”

她愣了愣,轉念一想,恍然大悟。

他是怕她聽見他說夢話吧?也許他有什麼不堪的祕密,不想令人知曉。

一念及此,月姬胸口一融,嗓音變得更溫柔。“我什麼也沒聽見。”她說,從懷裏掏出手絹,遞給他。“你擦擦吧,你一定流了許多汗。”

封無極瞪著那條繡著淡雅花卉的手絹,一眼即知是女兒家的手絹。帕上的花卉是她親手繡的嗎?

不,怎麼可能?他駁斥腦子裏的猜想。她是個瞎子,哪有辦法刺繡?

他陰沈地抿脣。自己會有此念頭實在既愚笨又無聊。

“給你啊。”她執意將帕子塞進他手裏。

他握在手裏,不覺捏緊。

“你爲什麼會作惡夢呢?是不是因爲太冷了?”她忽又柔聲問道。

他揚眉。“太冷?”

“你把斗篷借給我,身上只穿著薄薄的衣衫,肯定很冷吧?”她歉意地蹙眉。“睡不好的時候容易作夢,我想你可能是因爲太冷才睡不好吧?”

他睡不好是常有的事,跟冷不冷無關。

封無極譏誚地撇嘴。“我不怕冷。”

“啊?”

“連寒玉牀我都睡過了,這一點點冷算得了什麼?”

“寒玉牀?”她愕然。“你是說傳說中那張千年寒冰打造的冰牀嗎?”那可是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練功神物,聽說在那牀上睡上一年,抵得過一甲子的修爲。“怪不得你武功會如此高強了。”

他不置可否。

“你怎會有機會睡寒玉牀的?”她好奇地問。“聽說寒玉牀百年以前就在江湖上消失了,不是嗎?”

“……”

“是你師父嗎?我一直很好奇,不知傳你武功的師父究竟是何方神聖。”

她是不是問太多了?

他的沉默不語令她頓時有些尷尬,他們又不是朋友,嚴格說來,還算是敵人,她憑什麼探問他的來歷?

“抱歉,是我多言了。”她吶吶道歉。

他默不作聲,靜靜望著她。

她感覺到他深沉的視線,臉頰刺痛得微微發紅,勉強牽起一笑。“我……我睡了喔。”說著,她伸手摸索斗篷,一時倉皇,竟找不到。

他主動替她拾起斗篷,攤開來抖了抖,重新覆在她身上,密密地圍攏。

“謝謝。”她低語。

他望著她羞窘的紅顏,心念一動。“爲何要關心我?”

“什麼?”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爲何要擔憂我睡不好,冷不冷?”他啞聲問。“我愈難受,你應該愈開心纔是。”

“纔不是那樣呢!”她不假思索地反駁。“我不希望你睡不好,我──”驀地頓住。

他默默瞧著她愈來愈染紅的臉頰,胸口有一把奇異的火溫溫地竄燒。

“我……”小手不安地拽著斗篷。“總之我希望你睡得好──”

未完的話語乍然咽回,她驚顫著身子,感覺他粗糙的指膚在自己脣瓣上慢慢撫過。

他想做什麼?

她心跳慌亂,只覺得他的臉好像愈來愈接近,愈來愈接近,男性氣息熱熱地、曖昧地燙著她的脣……

但他最後還是停住了,她聽見他一聲懊惱的低咒,然後撇開她的脣,澀澀拋下一句──

“睡吧!”

她木然不動,忽然感到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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