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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木頭三師兄》 / 娃娃 / 第4章 / 共13章

貴妃躺椅上,有美人斜臥。

美人兒梳着雲髻,耳畔翻飛着細軟髮絲,眉眼如晝,容貌似仙,膚如凝脂,身形曼妙,光是斜臥於軟榻上,不經意地流轉着眼波,就已夠讓人神搖意奪到險些忘記呼吸。

但如此絕豔的畫面,卻突然出現了個敗筆。

只見美人兒悠悠啓口,不是吟豔詩,不是嘆悲調,她哼起了一首像是搖籃曲般的小調。

老虎回家,蜜蜂睡覺,寶寶也該要睡了。

星星微笑,月娘姣好,萬物俱墜入安眠。

釘釘木頭,敲敲棺材,你要學着不怕黑。

停住哭泣,忘記害怕,我永遠在你身邊。

斜臥於軟榻上的杜盼盼,小臉枕着手臂,水眸中流轉着璀璨光芒,邊哼着曲兒,邊忍不住於脣畔浮出了笑,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

“見我如此悲慘,你還笑得出來?”

一把向來瀟灑輕靈、此時卻是溢滿苦味的女嗓,勾回了榻上美人的注意力。

倉倉皇皇坐直嬌軀,杜盼盼酡紅着臉開口。

“對不住,飄飄,我……恍神了。”

“恍神?”站在窗畔的白衣少女側過一雙冷漠清瞳,“恍神了還會哼曲?少騙人了,肯定又是在想我那木頭三師兄了。”

自知什麼事都瞞不過眼前這古靈精怪的手帕交,杜盼盼只得選擇傻笑。

眼前白衣少女天飄飄,烏龍觀裏的小師妹,和杜盼盼同年,今年十七歲。

雖說兩人同年,但天飄飄卻是在三歲時才讓人給扔到烏龍觀外。

即便歲數相當,兩人情同姐妹,其實她們倆的性子天差地遠。

杜盼盼性子柔弱,愛面子,會在人前裝乖巧扮懂事,天飄飄卻是獨立而堅強。

天飄飄從不在乎旁人給她的譭譽論定,只在乎自己活得開不開心,使壞整人的手法有沒有推陳出新,將人整得哇哇叫,這會讓她產生成就感。

杜盼盼打小就愛哭,十足十的水娃娃,天飄飄卻是從來不哭的。

甚至聽說在天飄飄三歲,讓人在觀門外發現時,她也沒哭,只是睜着一雙靈瞳坐在階前,絲毫沒有懼色。

或許在外貌上,杜盼盼勝過天飄飄,但她卻很清楚天飄飄有種獨特的氣質,那是誰也取代不了的。

自信靈巧,聰明慧黠,天飄飄打小就是杜盼盼的偶像,每當杜盼盼有了不知道該如何解決的難題時,頭一個想到要問的就是這手帕交。

但此時,天飄飄卻破天荒頭一遭找上她來問問題。

杜盼盼原是很開心能有機會回報,卻讓好友帶來的難題給難住了。

因爲那可不是動動腦就能有答案的烏龍鳥問題,而是個棘手問題。

相識多年,杜盼盼知道好友雖說凡事不在乎,卻其實有個死穴在。

她的死穴就是她的大師兄,而現在她大師兄成親了,新娘子卻不是她。

世間事或許樣樣都能有解,感情卻是除外。

“他既已成親,你除了放棄還能怎麼做?”雖說實話會刺傷對方,但杜盼盼還是隻能這麼說。

“如果我想聽見的是這種答案……”天飄飄不耐地將眼神再度投往窗外,“我又何必來找你?”

“敢情你來找我……”杜盼盼忍不住嘆息,曲膝坐在榻上,將下巴枕在膝上。“並非想問我意見,只是來尋求支持?”

天飄飄輕輕哼氣,“或許。”

“那我能問問你現在想怎麼做嗎?今日你若想對付的是其它人,我可能會選擇幫那人祈禱……”杜盼盼輕咬紅脣,表情寫着擔心,“但如果對象是你大師兄,我會勸你別輕舉妄動。”

會這麼說是因爲她很清楚,無論是智謀或武功,甚至是感情上的在乎程度,飄飄都不會是她大師兄的對手。

半天沒吭聲,陷入了沉思的天飄飄,好半晌後終於響起略顯陰冷的嗓音。

“你聽過‘斷情花’嗎?”

“沒有,那是啥?”

“那是江湖上盛傳的一種奇花,將它的花瓣碾碎成汁,搭上‘絕念草’熬煮,二十碗水煮成一碗湯,喝下後會讓人短時間失憶,感情世界猶如一張白紙,一切重新開始。”說話時,天飄飄脣畔浮現一抹意圖使壞的詭笑。

“不會吧?”杜盼盼一臉訝然與不信,“你想用這種手段來改變事實?”

“什麼叫做事實?”天飄飄不屑的哼了聲,“只要人還沒死,一切結果都別太早蓋棺論定。”

“但是飄飄……”杜盼盼美眸裏寫滿了反對。“你大師兄不但已成親,聽說他妻子的肚子裏也已經有了孩子。”飄飄若是不肯放手,那等於是在毀掉一個美滿的家庭呀!

天飄飄轉過那張看來稚氣未脫的靈淨小臉,嘴角緩緩勾起一朵邪氣的笑花。

“別跟我說在認識了我這麼多年後,你依舊對我認識不足,不知道我素來就以愛使壞、愛整人爲樂趣。”

杜盼盼搖頭,“就是因爲夠了解你,所以我不認爲你真能問心無愧地去使這種壞,更不認爲以詭計手段奪來的情愛,能夠天長地久。”

“夠了!我懂了,你不贊同就是了。”天飄飄聳不肩,“無所謂,反正我

本來就沒希冀一定要得到你的認同支持,只是盼盼……”

那雙定視着好友的靈慧瞳眸,射出嘲諷光芒。

“今兒個你能這樣勸我,是因爲事情不是發生在你身上,記得禱唸上蒼,別讓你在將來,有向我索求‘斷情花’及‘絕念草’的時候。”

天飄飄在與杜盼盼談完話的隔日,誰也沒告知便離開了烏龍觀。

只是她的人雖然走了,她所說過的話卻已對杜盼盼造成了影響,讓她不得不對原有的某些認知產生懷疑,也讓她對與天道存之間的關係,生起了不安。

天道存他……喜歡她嗎?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除了對她很好很好,除了將照顧她視爲他絕不可推卸的責任外,他從沒給過她一句肯定承諾,或者是類似於訴情的告白。

她原是知悉他的樸拙不擅言,也一直以這樣的理由來安慰自己,要自己耐心等候。

在她以往的天真想法裏,總當“郎騎竹馬來,違牀弄青梅”的感情是打小就培養出來的,根深蒂固,結爲連理只能是唯一的結局。

但現在她卻在可憐的手帕交身上,看見了例外,一個血淋淋的例外。

所以,她是不是該快點想辦法去重敲那木頭腦袋,讓他知道她之所以會拖到十七歲還不肯找婆家,是因爲她在等他?

但……她可是個姑娘家呢!打小到大她從沒聽過有哪家的姑娘,會不知羞地倒追男人,先開口說愛的。

她怕羞,她知恥,她畢竟不是飄飄,不敢做出那些離經叛道的事,於是她只能苦苦地等待。

原本思緒就已經夠亂了的杜盼盼,因烏龍觀近日來了個人,而更加地紊亂了。

“你在這裏做什麼?”

來到隔壁半天見不着人,好不容易在後院柴房裏看見天道存的杜盼盼,訝然不解地問道。

“我在——欸,等一下!你先往旁邊點站,別讓木屑給傷着……”吩咐完畢後,天道存才重新拾回方纔未完的話,“我在劈柴。”

話說完後手中斧頭重重劈下,讓硬邦邦的樹塊頓時裂成碎柴,而他堅硬胳臂上的結實肌理,亦隨着他的動作起伏賁張,男人味十足。

其實除了性子太過老實,他那身傲人的體魄,還真是沒啥好讓人挑剔的。

只是……唉!如果人的木頭性也能夠用斧頭劈開就好。杜盼盼喟然地想。

“我看得出來你在做什麼,我想知道的是爲什麼?”

“爲什麼要劈柴?因爲竈房裏的柴薪不夠了。”

又是一句廢話!

她在心底罵人,逼自己先閉眼再睜開,深深吸口氣,勸自己對他多點耐性。

杜盼盼從懷裏掏出手絹,一臉心疼地走向他,踮高腳尖想爲他拭去額上汗水。

見她動作便知道她想做啥,天道存立刻矮身低頭,任由她冰涼涼的小手及漫着她的香氣的手絹,在他額上輕憐來去。

“我知道會劈柴是因爲竈房裏的柴不夠。”她沒好氣的開口,“但這並不是你的工作,另有負責人的不是嗎?”

別跟她說,現在除了他兩個師父外,就連竈房裏的伙伕也開始欺負他了?拜託他們搞清楚點,在這世上唯一能欺負他的人只有她,無論是喜歡、是欺負,那都是她杜盼盼一個人的權利。

“原來是那樣沒錯,但……啊!別擦了!當心你的手絹會弄髒。”

“由着它髒吧,反正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笨木頭!

揮開他想要阻止她的手,她繼續爲他抹汗,粉頰因着心底的話染上了紅暈,卻仍是不敢將心底的話說出口。

“盼盼……”天道存神色滿足地覷着她,“你待我真好。”

哼!現在才知道!

“我待你好,應該不是最近纔開始的事吧?”

嘴裏雖說待人好,小手卻忍不住想要淘氣,她用手絹將他脖子上的一坨黑污挪到鼻心,讓他成了個“黑鼻心”。

沒辦法,近墨者黑,誰讓她和他那慣子使壞的小師妹是手帕交?

但她畢竟沒有飄飄幹壞事的功力,做了壞事什麼都不怕,就怕忍不住要笑。

“那當然!”還不知道自己讓人給暗中修理了的天道存,感激地開口,“全天下就你待我最好了。”

這句感激的話讓杜盼盼有一絲慚愧,只好怏怏然地伸手幫他把鼻子上的黑污抹掉。

可惡!

害她本來還想再多整他一會兒的,誰讓他老是木木呆呆地不會主動,不去想想兩人的未來該怎麼走,害得兩人始終卡在這什麼也算不得的死衚衕裏。

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不會吧。

說是彼此情意已相同?哼!那還有一段好長好長的距離。

爲了不想讓自己繼續頭痛下去,杜盼盼只好轉移話題。

“你還沒告訴我,你幹嘛要來劈柴?”

“因爲我想幫熊姑娘的忙。”

熊姑娘?杜盼盼皺起眉頭。

就是找上門說是要教訓烏龍觀老二天威望,卻因找不着人而暫時借住在觀裏,以打雜來抵償食宿費,讓天樂等人戲稱爲“小熊”的熊惜弱姑娘?

因爲個性不同,杜盼盼和熊惜弱始終沒話可說,見了面只會微笑點頭,而現在,她體內防衛“自有物”的警報開始響了起來。

“你爲什麼要幫她的忙?”

如果真是日子太閒沒事幹,不會到隔壁去幫她拉生意、賣棺材呀!

“因爲她挺可憐的,天樂、天喜他們整天都愛找藉口差遣使喚她。”

杜盼盼鎖緊眉頭,“天樂、天喜是讓你兩位師父給帶壞了,愛整人耍人,但那是他們的自由,熊姑娘也是自願要捱受的,你幹嘛非要插手逞英雄?”

天道存聽見這話也皺起了眉頭。

“盼盼,你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你不是向來最討厭見到有人欺負人的嗎?熊姑娘不單是個好人,還是個行事認真,胸懷俠義,整日只想除暴安良、鋤惡扶弱的一等好人——”

“我不想聽!不想聽!不想聽你告訴我別的女人有多好多好!”他不知道女人是天底下最小心眼的動物嗎?

天道存愣住了,“盼盼,你……”怎麼變得這麼不懂事了。

“不聽不聽!我不要聽!”

杜盼盼孩子氣地伸手捂耳朵,撥浪鼓似地拼命搖頭。

“無論她再怎麼好總還是個女生,男生幫女生,肯定有企圖,你呀你……”她停止搖頭,眯着美眸冷聲問:“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

老天爺!她無法置信地看見天道存……點頭。

他點頭?他他他他……他居然點頭?!

“熊姑娘行事磊落,胸懷仁義,我沒有道理不喜歡她。”

“你……”杜盼盼咬牙切齒地擠出聲音,“你真的喜歡她?”

沒看出自己就快死到臨頭的天道存,表情依然坦然。

“真的。”他回答。

“天、道、存!”杜盼盼恨得幾乎要咬崩了銀牙。“我問的‘喜歡’是要娶回家當老婆的那種‘喜歡’,你到底知下知道?”

天道存不悅的微沉下臉,“盼盼,開玩笑要有個限度。”

他的喜歡純粹是就熊姑娘的人格特質而論,這和娶不娶回去當老婆有何關係?

這種話若是讓別人聽見,他是個男人還無所謂,卻可能會造成熊姑娘的困擾。

“我除非是見鬼了纔是在開玩笑!”說話的同時,杜盼盼水眸裏泛起霧氣。

見她又是生氣又是面帶委屈,表情激動,天道存臉上出現了困擾。

“盼盼,你最近的情緒好像不太穩定,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大夫或是……”

“我不需要看大夫!我也沒有半點問題,真正有問題的人是你!”

看着他的眸光燃着怨火,小手緊握成拳,杜盼盼再也壓抑不住自己了。

“是你這個將喜歡和欣賞分不清楚,將人家對你的真心視若無睹,蹉跎了人家青春歲月的天字第一號大傻瓜!大混球!”

愈聽愈發傻愣,天道存愕然地張口,好半天后才終於能夠擠出微弱聲音。

“胖胖,你……”

錯誤發音更助燃了小女人的怒火。

“跟你說過幾萬次了!別在發急的時候喊錯我的名字!還有,是的,你沒聽錯,我就是那個把真心送給你踩,讓你蹉跎了青春歲月,比天字第一號大傻瓜還要傻的天字第零號傻瓜!但我沒辦法不笨不傻,誰教我要愛上你這個木頭大傻瓜!”

瞪大眼睛的天道存試着開口,卻無法擠出任何聲音。

因爲他被那毫無預警地將他的臉扯低,惡狠狠地送上來的柔軟香脣,給封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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