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四章

《木頭三師兄》 / 娃娃 / 第5章 / 共13章

他——被人給告白了。

他——被人給強吻了。

伸手摩揉着自己略嫌豐厚的下脣,天道存始終無法將神智,由如遭五雷轟頂般的震撼中抽離開來。

除了被嚇了一跳外,那記強吻一點也沒讓他感覺不舒服,或是遭到侵犯,

他甚至忍不住一再回味那泛着馨香的吻,還有那一方柔軟得不像話的如櫻脣瓣。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嘴除了喫飯及說話外,居然另有用途。

他從來不知道這世上原來遠有比美食佳餚更美味的上品。

他從來不知道那讓他打小顧到大,視作責任義務的小女孩,滋味竟是如此美妙。

那種美妙會讓人難忘,讓人上癮,讓人連在大白天裏,也魂不守舍地作起白日夢。

他甚至前所未有地從頭到腳熱呼呼得像是跌入熔爐,全身繃緊,一股着了魔般的血液,狂恣地在體內奔竄,在他每每思及那比棉絮還要柔軟的櫻脣時。

不過,作白日夢時最好躲在自己屋裏,省得因爲錯過他人召喚,而遭到攻擊。

鏗鏘一響,痛楚與響聲同時驚醒了天道存。

他回過神,先低頭看了眼跌在自己腳邊,碎成了兩半的墨石硯臺,再伸手摸了摸那於瞬間在他額頭上“長”出的大腫包。

“很痛耶,師父!”他齜牙咧嘴地伸手揉着腫包,忍下不住抗議。

“不錯嘛!居然還能感覺到痛……”仁慈眯眸冷笑,抬高肥腿橫跨在榻上,“知道我和你大師父喊了你至少十聲嗎?”白白浪費爲師珍貴的口水,真是“砸”你千遍也不悔。

“對不住!二師父,是道存恍神了。”低頭認錯快道歉,在他的觀念裏,師尊如天,不得反抗,更不應該讓師父們喊他喊到冒火。

“你剛剛說啥?你說你恍神了是嗎?”高瘦的仁義逼近天道存身前,近到了要讓天道存分享他憤怒的鼻息。“別跟我說你剛剛因爲恍神,所以對於我所說的事,你一個字也沒聽進去,而要爲師的……哼哼!再、說、一、遍!”

呃,能嗎?可以嗎?天道存想着。

他能懇請大師父再說一遍嗎?因爲他是真的……呃……一個字也沒聽見。

但心裏這麼想,嘴上可不敢講,就怕大師父一光火,祭出比扔硯臺更辣的狠招。

仁慈瞧見了他的爲難,卻是狡獪地寧可選擇視而不見,臉上笑容奇詭。

“不說話,就代表聽見,不吭氣,就代表同意,那好!那我和你大師父就將咱們這自開觀以來,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要緊的任務,交託給你去辦了。”

呃……現在究竟是發生了什麼?又決定了什麼嗎?

什麼又是自開觀以來,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要緊的任務呢?

在見着兩位師尊綻露出惡曉般的微笑時,天道存突然有種大禍臨頭的感覺。

後來天道存終於知道師父們派給他的任務是啥了,那就是——尋寶。

尋啥寶?

尋找曾經領着農民造反作亂,並曾在長安稱帝的黃巢,當年所埋下的寶藏。

話說唐僖宗乾符元年時,關東水患成災。

前有王仙芝起事于山東,後有黃巢起兵呼應,之後王仙芝兵敗身亡,餘衆盡歸黃巢,使得黃巢勢力大增。

黃巢爲亂時四處劫掠,擾亂了中原大壁河山,還曾分別攻陷過洛陽、長安等富庶之區,屠掠兇殘,四處搜刮,所掠得之財物堆山填谷,難以計數。

朝廷最後是請出了沙陀人李克用來抵禦黃巢的。

李克用屢破巢兵,克復華州,進兵渭橋,以其所率之“鷗軍”讓黃巢兵聞之破膽,而收復了長安。

黃巢輾轉逃至河南,最後是在僖宗中和四年,讓李克用給大敗於中牟。

大敗之後的黃巢勢力大衰,向北再逃,最終被困在泰山狼虎谷中自刎而亡。

黃巢死後,餘黨如秦宗權等人勢力仍盛,分遣部將寇掠四方,南陷襄州,東破光州,甚至還攻陷了東都洛陽,殘暴程度更甚於黃巢,甚至還曾於行軍時以車載着鹽屍充作軍糧。

直至文德元年,朱全忠始平其亂,但那時的中原一帶,已是數百里無人煙,滿目荒涼了。

黃巢死後,民間耳語不斷,都說朝廷派出衆將在討伐黃巢及其餘黨時,並未將其歷年所搜刮得的財物追回,因爲早已讓黃巢給有計畫地埋入地底寶庫裏。

這位一代梟雄原是想將來一統天下後拿來揮霍,或者是傳給後代子孫,卻沒想到皇位還沒坐穩便讓人給鏟了,刨斷了根。

黃巢死後部衆亦大亂,衆人自顧尚且不暇,個個只顧逃命,忘了這座寶庫。

自黃巢死後至今日已逾三十年,有關於這座地下寶庫的存在與否始終是個謎,也成了對於挖寶有興趣的有心人士,念念不忘的一件大事,甚至還曾經發生過數起尋寶不成,反而連人都失蹤的詭事。

有鑑於此,民間又有了耳語,說是黃巢死後不甘心。化爲鬼魂守着寶庫,

只要誰敢打他寶物的主意,誰就得當他的陪葬物。

鬼話連篇或許無稽,但還真嚇退了不少雖然愛錢,卻更愛命的人,讓有關於這座寶庫的諸多傳聞,沉寂了十數年。

這一回則是位於四川益州的“白狐幫”,找到了一封據說是來自於黃巢親人寫給子孫的遺書。

遺書中不但直指真有寶藏一事,且遺留下一張繪有古怪符號的藏寶圖,這才又在武林中掀起了波瀾。

至於烏龍觀何以會與此事產生交集?

因爲那張誰也瞧不出端倪,無論是用冷水澆、熱水淋,敲破頭顱亦不得其解的藏寶圖,是由白狐幫幫主令狐祟親自將圖護送到烏龍觀,懇求仁義座下大弟子天驤游來動腦想,這才終於有了答案。

天驤遊解出了藏寶圖上的古怪符號,確定了寶庫位置就在山東濟南附近的黑虎泉洞裏。

由於在解圖時參進一腳,仁義、仁慈自是不會放過這個能跟着去尋寶,或許還能分上一杯羹的好機會。

只是濟南路途遙遠,兩人雖都愛錢卻又同屬懶人一族,喜歡的是會自己長腳送過來的銀子。

此外他們清楚人性,猜得到一羣人去尋寶的結果,約莫會是一路上刀光血影、爾虞我詐,甚至可能連寶物的影子都還沒見着時,就已先讓有心人給殺了,毀屍於無形。

對於這種既傷神勞身,又會有危險,且還無法預知出報酬結果的苦活,兩人同樣興趣不大。

但他們又委實舍不下“黃巢寶藏”四個字的誘惑,於是決定派出兩人最信任,就算得了寶也絕不會私藏的天道存,擔任這個神聖的尋寶人選。

此行究竟有多神聖尚不知曉,危險性之高卻是肯定,既然如此,兩人還敢派出憨厚木拙,腦筋不懂得轉彎的天道存去?

沒辦法,誰讓天驤遊一開始就表明了對發死人財沒興趣,於是在老大沒興趣,老二叫不動的情況下,被欽點派出去的老三,就只好自個兒當心,自求多福了。

或許是因爲傳聞中的黃巢寶藏,寶物多到了難以計數,也或許是因爲反正消息已走漏,武林中有不少人都在冷眼瞧着此事的後續發展,令狐祟索性大大方方地宣佈,說要組成一隻尋寶隊伍。

有興趣的,能對尋寶隊做出貢獻的,那就請來報名參加,只是此行所有風險煩請自己承擔,白狐幫一概不負責,此外,不保證一定會有收穫。

消息發出去了後,立刻召來了不少對於尋寶有興趣的人士。

由於人數衆多破百,令狐祟組織規畫,將此次行動命名爲“破巢”,帶頭領隊的是他的獨子,白狐幫少幫主令狐狡。

會派兒子去是因爲寶藏雖然吸引人,但日常生活還是得照過,不能因一個不知道結果的夢而日子大亂,於是決定將機會讓給年輕人去闖闖。

接着令狐祟再在領隊底下分出了先鋒、偵測、苦力、防衛,以及烹膳等五組人手,方便兒子一路上差遣指揮。

至於天道存,令狐祟爲了感謝烏龍觀解出了藏寶圖之謎,特意請他出任副首領,在隊中的地位僅次子令狐狡。

隊上原有不少人瞧天道存性子木拙,不擅言詞,加上年紀太輕,是以還有些不服,卻在相處久了後,漸漸喜歡上他那穩重踏實、絕不妄語的性子,是以不少人都轉而與他稱兄道弟起來,人緣甚至比令狐狡還要好。

離家十多日,這一日,天道存隨着尋寶隊伍來到了洪澤湖畔。

衆人停下腳步,紮營休息,準備生火煮晚膳。

這一路上因爲人數衆多,他們多半選擇走山間小路,避開市集,以免招惹來找麻煩的人,是以衆人的食宿只能靠自力救濟,自個兒煮膳,夜裏睡帳篷。

眼前衆人都在忙,坐在石頭上等開飯的天道存,突然神色迷惘地先看向忙碌的人羣,接着偏頭問着他身旁,陪着他一塊出門尋寶的八師弟。

“天養,呃,你會不會覺得……有沒有覺得……是不是覺得……”

“覺得啥?”天養摸摸肚子,舔舔脣瓣,飢腸轆轆地望着夕陽下的炊煙裊裊。“覺得餓了嗎?”

“不是!”天道存搖頭,“我是說你有沒有覺得在這羣人裏,有個……和咱們很熟的人在裏面?”

“很熟的人?有多熟?是像偵測組的李大山?還是像苦力組的陳滿?”天養邊打哈哈邊低頭,怕讓三師兄看見他神色不定的臉色。

沒辦法,全烏龍觀唯一不擅說謊的人只有三師兄和他。

三師兄是不會說謊,而他是一說謊就會臉紅。

三師兄說得沒錯,在他們身邊的確有個和他們很熟很熟,熟到了不能再熟的人。

但他早已答應對方絕不告訴三師兄,原也以爲按三師兄的木拙性,肯定是察覺不出來,沒想到他居然會察覺到,這真是太叫人驚訝了。

“不對!”天道存再度搖頭,“那種熟悉度絕對不可能會是認識幾天就能有的,就像是……”他的眼神裏出現了溫柔。“就像是認識了一輩子似的。”

聞言,天養將頭埋得更低了點。

“三師兄,你纔出門沒多久就跟着學壞啦?話說得那麼誇張,也不想想自己纔多大歲數,能跟誰認識一輩子呀!我瞧你是讓太陽曬得暈了頭,不跟你說了,我突然想起方纔和防衛組的包小勃約好要切磋牌技。”

話聲方落,天養耗子似地逃離他三師兄眼前,就怕一下個小心露出餡來。

即便天養已走遠,天道存仍傻愣在原地,苦苦思索。

方纔天養說他言語太誇張其實不對,在他生命裏,真的有個認識了“一輩子”的人。

只不過那是對方的一輩子而不是他的,打從杜盼盼還沒滿月,兩個人的命運就已被迫糾結在一塊了。

小時候因爲盼盼只服他,只肯讓他抱着睡覺不哭鬧,是以師父們總會開玩笑的說;“這女娃兒看上你這塊木頭了,你呀你,也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所以一定要好好照顧人家一輩子,千萬別讓她哭喔!”

他向來將師父們的話奉爲聖旨,也從來不曾有過任何懷疑和反抗,於是照顧盼盼不讓她哭,打小就是他活存在這世上的目的之一,不需要理由的。

所以他纔會在盼盼問他,盼盼是什麼時?他只能回答——

盼盼就是盼盼!

但他沒說出口的其實還有,盼盼是要用他的生命來守護保衛的。

盼盼給他的感覺是獨一無二,是絕無僅有的,可爲什麼他那種覺得有熟人在身邊的錯覺,竟和盼盼在他身邊時的感覺一樣呢?

但是怎麼可能?

依盼盼那種柔弱嬌貴,怕見生人的閨中女兒性子,怎麼可能會參加這種得跋山涉水,日曝雨淋,一羣人共餐共宿的尋寶隊?

她不會武,她討厭冒險,她對於寶物沒有概念,所以她怎麼可能會來?

天道存搖頭澀笑,告訴自己:天道存哪!你若非真是讓太陽給曬暈了頭,就是對盼盼的思念過於濃烈,濃烈到居然生出了幻覺。

以往兩人比鄰而居時,除非是她生氣了不見人,否則兩人不但天天能相見,甚至還常一天見上數回,所以能看見盼盼,那真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

但現在他出遠門,離家愈來愈遠,這才懂得了思念。

他想念盼盼,想念得深切入骨,只要一閒下來,他就會想着她。

這實在有點奇怪,人人都喊他木頭,就連盼盼也是,如果他真的是,那麼一塊木頭又怎會懂得思念?

他甚至會從天養幫他送去洗淨的更替衣物上,嗅着了盼盼的香氣。

會在喫着膳團送來的紅燒獅子頭時——他最愛的一道菜——猛然停下箸,因爲發覺獅子頭的味道,居然和盼盼煮給他喫的一模一樣。

這……這真是太詭異了!

天道存木待著眼神,遙睇着遠方夕陽,很難相信有人會思念一個人到了這樣的境界,又是彷彿看見,又是彷彿嗅到,甚至還彷彿喫着了。

其實會如此牽腸掛肚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自責,自責沒親自和她道別。

那天在柴房,在他被她告白兼強吻了之後,他只覺得天旋地轉,神智酥茫。

他向來反應就比別人慢上好幾拍,等到他回過神時,盼盼早已躲回家了。

他是不知道其它的男人,在被個女子如此熱情地告白後會做何反應,但如果是他,他真的會覺得……嗯……呃……害羞,很害羞,害羞到了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若是在以往,當他想不通時,還有個盼盼能問,但就像盼盼曾經告訴過他的,他什麼都能問她,只除了這個問題,他必須自己去找出答案。

都怪他腦袋轉得比別人慢,尤其是在遇上如此驚天動地的問題時。

盼盼喜歡他,那麼他呢?

他也喜歡盼盼嗎?

喜歡到會想娶她當新娘子嗎?

在沒想出個結果前他不敢去找盼盼,卻在想了一個多月後,讓師父們給先逼上了尋寶的路。

加上這段時間裏發生了不少事,包括二師兄與熊姑娘的擂臺決鬥,二師兄還拉他到泣心湖畔幫忙蓋房子,他也就更沒時間去想辦法解開他和盼盼之間的僵局。

離家前他去過杜家,盼盼卻正好上她姨婆家去了,他只好託她嫂子轉告,說他要出遠門了。

沒能親自道別也好,若真的見着了,他還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纔好。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他纔會始終安不下心,也纔會見着了什麼都當是她吧。

就好比現在!

明明眼前是個穿着烹膳組藍色衣褲,身形圓滾矮胖,頭上戴着頂瓜皮帽、足蹬鹿皮靴,走路呈外八字,手上拿着一籮筐蘿蔔的男子經過,他竟會管不住自己跳上前去,攔住了對方。

“等一下!”

“副首有事?”

那人雖被莫名其妙地攔下,卻是表情鎮定,並且一眼就認出了天道存。

但想認出天道存不是什麼難事,他在尋寶隊裏的地位僅次於令狐狡,開會時都站在臺上,加上也沒幾個人能像他有副熊般的壯碩身材,以及一張方正國字臉。

在攔下對方,瞧清楚對方的五官後,天道存不得不承認自己肯定是曬暈了頭,纔會荒謬地對這樣的人生出熟悉感。

眼前的人不但性別不同、身材不符,面色黝黑,且還蓄着一排短髭。

甚至當他開了口,竟是把低沉難辨的川嗓,真不知道他究竟是哪根筋不對勁,居然會將此人與盼盼聯想在一塊,完蛋!他真的是病得不輕了。

但詭異的是,這名男子竟有雙秋波澄澈的清眸,一雙與盼盼像到極點的眸子。

光只是一雙相似的眼睛,就足以讓他看到呆、看到癡、看到感動。

如果對方願意原諒他的唐突失禮,他還真想舉起手,一手擋上一手擋下,只想眺着對方的雙眼,聊以慰藉他的相思。

他曾經問過自己是否喜歡盼盼,而在離家多日,在懂得了相思後,這個答案已呼之欲出,再清楚不過了。

他喜歡盼盼,且喜歡得入體滲骨!

“副首有事?”

對方以川嗓再問了一次,不但將天道存喚醒,還讓他發現自己正在幹啥傻事。

他不只是想象,而是真的伸手一上一下地覆住人家那張黝黑的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癡癡地傻覦着。

被喚醒的天道存不好意思地將大掌收回,好半晌後才能整回正常臉色。

“呃,我能夠請教閣下貴姓大名嗎?”

“副首何以會想知道?”

“因爲閣下與我一位故鄉……好友……”一句“好友”弄紅了天道存的國宇臉,“生得有些相似。”

“是嗎?”那人笑眯眯地微扯高嗓門,“那麼,想必您的好友也是蓄短髭、一身福態囉?”邊說話邊得意地拍着自己肥腫的肚腩。

自知難以解釋清楚的天道存,只是下死心地追問:“還請閣下賜知大名。”

那人摸摸短髭,豪邁大笑。

“副首真是心急,我的名字很好記的,下回您若是夜裏睡不着覺,嘴饞想喫夜消,下不妨上烹膳組去,開口說是要找元胖兒就成了,衝着你那與我生得相似的故鄉好友,在下定當舍眠陪君子!”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