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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悔休媚妻》 / 席維亞 / 第2章 / 共10章

“歡迎下次再來——”

元綺站在門口,笑盈盈地送走最後一位客人,隨即轉身拿下短簾,走進鋪子,將店門關上。

下午是元家面的休息時間,趁着這個空檔打掃整理,併爲晚上的營業備料。

“阿綺,外頭天氣怎樣?”一名忙着抹桌子的婦人問道。

“日芒照得我睜不開眼呢!”元綺笑應,走到櫃檯後,拿出算盤和記帳本,開始結算今天中午的收入。“下了幾天雨,總算放晴了。”

“哈,梁嬸你輸我一百文!”另一個掃地的姑娘小霜聽到,拍手叫好。“我說今天過午雨會停你就不信,還硬要打賭。”

“稍早阿綺送面出去,明明還下着雨啊……”梁嬸叨唸,放下抹布,掏出一百文。“拿去拿去,讓你買點胭脂水粉打扮打扮,都二十歲了還嫁不掉。”

“我嫁了你纔要煩惱吧?少了我,你們哪裏忙得過來?”平常說笑慣了,小霜也不以爲意,笑吟吟地把一百文收下,轉頭看向元綺。“綺姐,你說對不?”

“誰說的?別把錯賴在我身上。”元綺故意說得冷淡,眼梢卻滿是掩不了的笑意。“要嫁儘管嫁去,沒人會留你。”

“看吧?嫁不出去就別找藉口啦!”梁嬸好得意。

“就當是說來哄我的嘛,有那麼難嗎?”小霜不依跺腳。

“因爲我們都真心希望你能有個好歸宿。”元綺溫柔笑道,臉上的戲謔神色已被真誠取代。“月老只是忙了點,總有一天,它會發現它竟漏了這麼一個好姑娘沒許配對象,到那時候,我絕對不留你,還會送上一個大紅包。”

小霜的父親早逝,母親又長年臥病在牀,身爲長女的她,一肩挑起家計重責,因爲這樣,錯過了婚期,成了媒人不想碰的燙手山芋,還受盡嘲諷指點。

“還是綺姐對我最好。”感動溢於言表,小霜掃地掃得更賣力。

“你忘啦?月老不敢踏進咱們這兒的。”明明心疼小霜,又說不來柔軟的話,梁嬸只好用調侃來表達心裏的關懷。“想嫁人,你得先離開才成,老跟我們這羣人混,好姻緣要怎麼找上門?”

“不離開不離開,我要待在這裏一直煩你!”小霜對她扮了個鬼臉,兩人又吵了起來。

見狀,元綺嫣然一笑,任她倆吵去,低頭繼續算帳。她知道她們是感情好才老是鬥嘴,要是哪天兩人都不說話,那她纔要擔心呢!

“別吵了,喫飯,喫完還得忙呢!”廚房走出一名約莫三十多歲的婦人,端着擺滿菜的托盤走出。“咱們都半斤八兩,寡婦、棄婦、老姑婆、下堂妻,每個都是月老處理不掉才丟到這兒,它哪有臉踏進來?”

“我,年輕的老姑婆。”小霜首先舉手招認,走到桌旁用力一聞。“譁,楊姐,你的手藝越來越進步,快跟綺姐煮的菜一樣好喫嘍!”

“我,寡婦。”梁嬸忙着布筷添飯。“阿綺,快來喫飯了,等會兒再算。”

“我,丈夫跟狐狸精跑掉的棄婦。”楊氏坐下,向元綺睨去。“咱們這是物以類聚還是孽緣?”

大家都那麼踊躍,她怎能置身事外?

“下堂妻當然非我莫屬。”元綺強忍笑意,收好帳本,走到桌旁坐下,煞有其事地認真答道:“我看八成是麪館風水不好,纔會一羣孤苦無依的女人全累到這兒來。”

世俗對女人總是多了分嚴苛,沒有丈夫、沒有歸宿不是梁嬸她們的錯,但在刻板無情的禮教規範下,她們卻成了異類,沒人願意對她們的困境伸出援手,反而還多加刁難。

她們只想找份餬口的工作,卻處處碰壁,見她一個女人家獨自撐着這間麪館,覺得同病相憐的她或許可以收留她們,就算她在京城的名聲差到令人髮指也顧不了,接連上門詢問,先是梁嬸,再來是楊姐,然後小霜也來了。

上天對她們的不公,反倒變成她們來到這裏的契機。她相當感謝有這羣好姐妹,給了她滿滿的幫助與關懷。

“綺姐,我很高興當初我有鼓起勇氣踏進這兒問你缺不缺人。”想到過去,小霜眼眶有些紅。

“我也很高興有你們幫我。”元綺拍拍小霜的手柔笑道,望向梁嬸和楊氏,大家都相視一笑,即使沒有言明,也能明白彼此間的感情。

“哎呀,喫個飯幹嘛弄得這麼肉麻兮兮的?”梁嬸埋怨,嘴雖硬,眼角也有些溼潤溼潤的。“我們這叫自力更生,不用靠男人,依然能養活自己,所以,趕快填飽肚子吧!”

“是~~”大夥兒笑應,開心地喫飯聊天。

聊着聊着,梁嬸突然冒出一句:“對了,阿綺你今天送面去黎氏,怎樣?”

沒料到話題轉那麼快,元綺一時反應不過來,只好裝死。

“沒、沒怎樣啊!”胡亂應了句當作交代,她趕緊低頭扒飯。

“嗯……我來猜猜,”楊氏瞄了元綺一眼,故作沉吟狀。“阿綺今天送面花了不少時間,看樣子,應該又跟冤家槓上了吧?”

“又吵起來了?今天吵什麼?”小霜興奮追問。

“我、我哪有跟他吵?是他先來惹我的。”元綺小小聲地嘀咕,腦海浮現剛剛的情景,水眸被落寞染上了暗澤。

如果那時石叔沒進來,他會怎麼回答?她知道,他會答應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她卻賭了,期望能從他口中聽到退讓的話語。

好傻,明知不可能的,她卻還懷着這樣的奢望。

“……綺姐?綺姐!回神吶!”耳旁傳來小霜的喊聲。

元綺一驚,趕緊捉回思緒。打從回到店裏客人就絡繹不絕,讓她無暇釐清心思,直到現在才能靜下心來,卻被梁嬸的問題攻了個猝不及防,引她怔忡出神。

“我有在聽啊。”她企圖粉飾太平,瞄到梁嬸笑得古怪的神情,忍不住在心裏暗暗呻吟。要命,明明還在聊天,她居然就這麼發起呆了?

“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阿綺只要送面去黎氏就會失魂落魄好一陣子,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楊氏笑哼,聽似幫她解圍,實際卻是在落井下石。

“你們……”被說個正着,元綺難以抑止地窘紅了臉,面對客人的長袖善舞,在這些相知甚深的夥伴面前完全施展不開。“……還、還不是你們沒人想送黎氏,害我得親自跑這一趟?你們以後都不準推託了,知不知道?”她只好板起臉,端出老闆的威嚴嚇人。

這招根本沒效,三人對視一眼,很不給面子地嗤笑出聲。“哈~~”

梁嬸還意有所指地說道:“明明是有人只要聽到黎氏叫了面,就開始心神不寧,面老煮錯,客人也不招呼了,與其留在店裏添麻煩,倒不如直接派出去送面還比較乾脆。”

應了就像在承認那人是她,元綺惱也不是、抗議也不是,只好用最快的速度把飯喫完。

“我去熬湯了,你們慢慢喫。”找了藉口,她趕緊落荒而逃。

直至進了廚房,還聽得到她們的大笑聲。

真是的,老愛捉弄她。元綺皺了下鼻,因羞窘燒灼的雙頰還熱燙燙的。她深吸口氣,寧定心神,開始清洗熬湯用的材料。

豬大骨、雞架子、蔥、蘿蔔、小魚乾……不知道後來那碗雪菜面是誰喫了?邊洗邊清點材料的順序被突然冒出的念頭打斷,元綺停下手,懊惱擰眉。可惡,想這做啥?誰喫了都不關她的事啦!

“熬湯、熬湯。”她喃喃念着,強迫自己專心。

她先用熱水將豬骨和雞架子氽燙掉血水,再把鐵釜抬至竈上,材料一一擺放進去,然後從水缸舀水進鐵釜裏。

面的美味,全靠這鍋湯了。她蹲下,審視竈裏的火勢。只要熬好湯、備好料,她可以放心把廚房交給楊姐,專心在外頭招呼客人。

明明她會煮的菜那麼多,他卻偏愛簡單的雪菜面……元綺看着躍動的火苗,神情變得恍惚,心思又開始飄離。

這次,她懶得捉回了,任由自己墜入回憶,過往的一切,全都歷歷在目——

五年前——

現在該怎麼辦呢?

隨着日落,昏黃的天際已快沒了光線,元綺看着兜在懷中的紅豔李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夏天一到,園子裏的李樹開始賣命結果,一顆顆長得圓嫩多汁,每次看到,都像在引誘她把它們釀成香醇的李子酒,於是,她就被困在樹上了。

樹上?沒錯,就是那種不小心掉下去可能會摔斷脖子的樹上。元綺瞄了一眼離地的高度,很沒用地往後一縮,努力在枝幹間取得平衡。

堂堂黎氏少夫人居然爲了採李子被困在枝頭進退不得,說出去怕不笑掉人家大牙?想起自己的處境,元綺只能再次無奈地嘆了口氣,一張小臉好哀怨。

“咱們家的老李樹居然成精了,跑了個漂亮的小李仙出來。”突然,戲謔的醇厚笑語從樹下傳來。

聽到熟悉的聲音,元綺喜出望外,連忙探頭,果見黎之旭站在樹旁,夕陽餘光籠罩着他,襯得一身淡色衣袍的他更顯俊逸超凡。

一時間,她忘了自己被困在丈餘高的李樹上,眸光落在他的身上,心裏滿是甜意。成親都快一年了,但每次看到他,總讓她有種身處美夢的感覺,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嫁得如此良人。

只有他,如此寵她、愛她,對她的特立獨行完全包容。她相信,就算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遺棄了她,他也不會背離她,會永遠用他的溫柔將她保護在羽翼之下。

“相公,幫我,我下不去……”她微嘟着脣,看起來好懊惱。

黎之旭噙着慵懶淺笑,非但沒有馬上英雄救美,反而還好整以暇地仰頭看她。

她的衣裳染了髒污,有幾綹不聽話的髮絲落在腮際,卻全然無損她顛倒衆生的美,如星的眼眸閃着澄澈的璀璨,爲她染上不同一般姑娘的靈動活潑。

“原來我娶的妻子是小李仙,我到現在才知道。”他調侃笑道,愛戀的目光無法自她身上別開。在他眼中,他的妻子比天仙更美、更獨特,誰都比不上。

“不要再笑我了啦!”元綺窘紅了臉,軟言央求:“人家也是爲了釀李子酒給你喝,纔會落到這地步,快救我嘛~~”

赧着紅豔的嬌媚臉龐襯上軟呢的語調,讓人的心都融了。黎之旭揚笑,卻很壞心眼地想自她口中聽到更多。

“再求我。”他故意挑眉,露出一副驕傲冷淡的表情。

明明想佯裝生氣逗他,元綺卻忍不住綻出甜笑。誰能想像在外頭呼風喚雨、掌控京城漕運大權的黎氏當家居然也有這一面?

她愛透了在她面前的他,會逗她、會跟她賭氣、會撒嬌,這是外人看不到的,也因爲這樣,她知道他對她感情有多深,願意毫無防備地把自己的每一面展露在她面前。

“救我下去,我會報答你的。”她輕咬下脣,如扇的眼睫無辜輕扇,還補上關鍵性的一句:“不管你想做什麼都可以,旭,求你……”

她知道,他最愛聽她叫他的名,果然,那聲令人酥到骨子裏的柔喚立刻奏效,才一眨眼,她甚至來不及看清發生什麼事,就落進一個堅實溫暖的環擁。

“該死的你,要不是爹孃還在等我們用膳,我一定會要你付出‘代價’!”黎之旭自後用力將她環住,沙啞懊惱的嗓音完全透露出她對他造成的影響。

清楚他口中的代價爲何,元綺嫣紅了臉,輕拂耳旁的溫熱吐息以及那霸道不留一絲空隙的擁抱,都將他身上燃燒的烈焰及慾望全數傳遞給她。

“別生氣嘛……”她回頭柔聲哄道,想用輕吻先安撫他,結果才一觸上他的脣,就被他的大掌托住腦後,她想抗議,反被他竄入口中,吞噬了所有呼息。

黎之旭沉醉在她的甜美中,她的柔軟、她的芳香,讓他無法停止,若不是殘存的理智提醒他這是隨時會有人經過的花園,他們正在李子樹上,他真想在這裏就要了她!

好不容易強迫自己將她放開,黎之旭的呼吸已變得紊亂。“除非你想試試在其他地方的感覺,否則以後別在寢房外對我說那些話,我的定力沒那麼夠。”

他的沉穩內斂在京城是有目共睹的,沒人能夠看見他失去控制的樣子,只有她,只要一個小動作,或是一句軟語,就能輕易撩撥了他,將他自豪的自制完全崩毀。

元綺被吻得腦海一片混沌,根本無法思考,好半晌,纔會意過來他話裏的意思,不禁害羞得低下頭。其實,只要沒人看到,她也不反對啊……發現自己在想什麼,她輕吐舌尖,怕現在一說出口,他會以爲她在邀請他了。

或許,等晚上獨處時再跟他說……想到說出這些話可能造成的影響,她的臉更紅了。

“在想什麼?”黎之旭凝視着她,她不知道她暈紅雙頰時,會讓人很想一親芳澤嗎?

“沒、沒什麼,我只是……只是……”元綺哪敢說?趕緊找理由搪塞,突然憶起,她疑惑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她是趁着園子沒人時搬了長梯爬上樹的,誰知道當她開開心心地摘完李子準備下去,卻發現梯子不見了。

在樹上困了近半個時辰,園子裏是有人經過沒錯,但她哪有臉呼救?本想自己爬下樹,可滿懷的李子捨不得放,單手爬樹的高超技術她又做不到,只好就這麼一直待着,拚命思索最佳的解決方式,她還以爲會在上頭待到地老天荒呢!

黎之旭挑眉,壞壞地笑道:“我回來後看不到你,又沒人知道你的下落,我只好把整個宅第全都翻遍,差點要去府衙報官說妻子跟人跑了。”

這不代表全府的人都知道她不見了嗎?元綺急得跳腳。“娘也知道了?完了啦!”她就是不想傳到婆婆那裏去,才這麼忍辱負重地待在樹上,結果全白費工夫了!

“騙、你、的。”黎之旭開心揚笑,手臂環住她的腰際,以防她太激動摔下去。“我還不懂你嗎?你從李子還沒紅就一直在覬覦了,好不容易等到熟透,哪有可能放過它?繞了屋裏一圈沒見到你,我就先到這兒來找人了。”不出他所料,果然看到她可憐兮兮地窩在枝幹上,還怕被人發現。

“你!明明知道我怕死會被娘發現,還這樣嚇我!”雙手忙着抱李子沒辦法打人,元綺氣得張口咬他,黎之旭不避不閃,任她咬上脖子。

“就是因爲知道,所以我才誰也沒問。”他柔聲笑道。

雖然娘從沒直接責罵過元綺,但她對元綺這個媳婦,其實相當反對。因爲元綺並非出身豪門世家,亦非深居閨中的千金小姐,身爲前御廚獨生女的她,自幼接觸的環境及人事物造就了她的特殊,然而,這樣的特殊,也是娘對她的詬病之處。

她的活潑大方,娘覺得是不夠端莊;她無法放棄下廚這項喜好,娘覺得是缺少當家夫人的風範;更別提她爲了採得最飽滿多汁的李子而爬上樹的舉止了,這種對於食材異常的執着,娘怕是永遠也無法理解。

“謝謝你。”他知道,爲了他,她一直很努力,想在爹孃面前建立好的印象,努力得讓他心疼。

那聲道謝,讓元綺好感動,含住他頸子的嘴咬不下去了,轉爲輕輕印下一吻。“誰教我的心給了你,就算你住的地方是龍潭虎穴,也得跟着你一起闖。”

不受拘束的她嫁進這個深宅大院,說沒有任何不適應是騙人的,但他從沒要她改變,在他的保護下,她一點兒委屈也沒受。

黎之旭滿足揚笑,將她擁得更緊。

“下去好嗎?再待下去,真的會成小李仙了。”須臾,他揶揄笑道。

“再待一會兒就好。”元綺將頭埋在他胸前,捨不得離開。如果下去,她就必須留意自己的行爲舉止,不能再這樣向他撒嬌。

明白她的心思,黎之旭乾脆環着她,靠着樹幹坐了下來。

“你呀,從咱們第一次見面就是這樣,腦子裏只想着怎麼煮出好菜,連生命危險都拋到腦後,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你會爲了取得食材,把我這個相公也拿出去換了。”他故作哀怨狀地咕噥說道。

“纔不會,把你拿去換,誰來救我?”元綺皺了下鼻,想起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情景,忍不住低笑。

那時秋高氣爽,正是栗子結實累累的季節,她爲了煮板栗燒子雞,爬到栗子樹上摘栗子,卻不小心失足滑落,只靠雙臂掛在樹上,要爬上去,力氣不夠,要鬆手落下,又沒那個勇氣,就在她快支撐不住時,剛好被走到園子散步的他發現,解救了她,還幫她摘了好多栗子。

“哦?那我該慶幸我還有這麼一點可用之處嘍?”黎之旭揚起一眉,腦海同樣浮現當初相會時的情景。

這還得感謝一個老船師開出的條件,將他們的紅線牽在一起。

爲了請技藝精湛的老船師爲黎氏造船,他答應了老船師的要求,前往淆州延聘返鄉養老的元御廚設筵,沒想到元御廚卻因某些因素宣佈今年“封鏟”。

爲了說服元御廚,他每天登門拜訪,也因此,他纔會進到花園,遇見了她。那一面,她的靈黠就已在他心裏留下深刻的印象,更幸運的是,在他鍥而不捨的努力下,堅持封鏟的元御廚想出折衷的方式,派出得盡真傳的獨生女——就是元綺——跟他一起回到京城。

這一趟,讓他不僅達成了老船師的要求,同時也抱得美人歸。

“你當初怎麼會願意跟我一起回京城?”黎之旭問,從她懷中拿了顆李子,在衣上擦乾淨,剝開果皮,送到她脣邊。

元綺張口咬下,香甜的汁液立刻滿足了整個脣舌。

“好甜哦!用這些李子釀出來的酒一定很好喝。”她笑眯了眼,搗着脣,即使嘴巴被果肉塞滿,仍口齒不清地開心說道。

黎之旭寵愛地看着她,以袖爲她拭去嘴角的汁液。“我相信,你精心挑選的材料,再加上你的廚藝,這完美的組合,連瓊漿玉液都及不上。”

那溫柔的舉止,還有他的話,都讓她甜入心坎,比嚥下喉頭的李子還甜。

“我會跟着你回京城,因爲我喜歡你。”元綺靠在他的肩窩,柔聲傾訴心意。

早在第一次見面時,她就喜歡上他。

她知道自己很怪,在爹和師兄們的耳濡目染下,一點也不像個大家閨秀。娘常感嘆,說她的相公八成只能從師兄裏挑選,不然一般男人根本沒辦法接受她。

結果,卻遇見了他。看她爲了摘栗子粗魯爬樹,他面不改色;她滔滔不絕地說着一個廚子該有的堅持與不隨便妥協,他居然用他對老船師技術的執着與信任來相提並論。就像現在,她興奮說着這李子有多棒,他不是嗤之以鼻,而是鼓勵她。

從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全給了他。而他對她的呵護,也證明了她沒做錯決定。

“你呢?爲什麼會娶我?”元綺期待地看着他。

“因爲我若不娶你,誰會娶一個隨便跟男人離家遠走的姑娘?”黎之旭故意說道,馬上看到她氣惱地嘟起了脣。他莞爾一笑,在她的脣輕啄了下。“娶你是因爲我再也遇不到像你一樣獨特的姑娘,所以纔會一送你回家,隔天就跟着提親。”

“又耍我!”元綺輕哼,這才又嫣然笑開,用肩頂頂他。“你那麼急,是怕我被其他師兄娶走,對不?”

那時在完成筵席後,他立刻派人送她回淆州,甚至沒跟她告別。一路上,害她難過死了,以爲自己被利用,結果回到家的隔天,他竟帶着大批禮品來提親,她這才明白,原來他不親自送她回去,是爲了準備提親和成親的事,她的心,瞬間從嚴霜冰封的寒冬來到百花盛開的暖春。

“對。”黎之旭直承不諱,尤其那時岳父老念着要從徒弟裏招個女婿入贅,聽得他膽顫心驚,深怕只要去遲一步,就會錯失佳人。“還好你願意跟我回京城,讓我省下拐走你的工夫。”

“早知道你老愛欺負我,那時就該多刁難你一點。”元綺皺鼻說道,頓了下,回頭看他。“真的可以讓師兄住在這兒嗎?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哦!”

出嫁前最疼她的師兄何冠廷被召聘進宮當御廚,怕師兄在京城沒人照應,她提議讓師兄住在府裏,相公也答應了,她興沖沖地寫信告訴爹孃,結果收到回覆的家書裏,爹拚命稱讚她,娘卻拚命罵她,說她不夠深思熟慮。

“黎府那麼大,我會介意多了個人嗎?”黎之旭輕笑。在這裏的她是孤單的,能有個熟悉的人住在這兒,陪她聊聊家鄉的事,她也會覺得快樂些。

“男的哦,別說我沒事先提醒。”元綺挑眉,半開玩笑地說道。娘就是執着這點,在信上寫了好長一篇,害原本不覺得怎麼樣的她,也變得有些在意起來。

“難不成有女的師兄嗎?”眼中有抹暗光掠過,黎之旭用笑掩飾了。

他以爲自己夠豁達,沒想到,心頭一角依然有絲陰影存在,因爲初次造訪元府時,他就見過何冠廷,對方的敵意昭然若揭,尤其是當元綺答應幫他的時候。

只一眼,他即刻明白,何冠廷頗受元老御廚重視,同時也愛上嬌俏的師妹,原以爲自己是娶得師妹的最佳人選,沒想到卻殺出他這個程咬金,奪走了她。

對這樣的自己,黎之旭自嘲揚笑,隨即釋懷。

他們之間已被甜蜜和幸福填滿,沒有空隙被那些無謂的嫉妒和猜疑橫亙介入。他相信元綺,若她真對何冠廷有感情,當初不會毅然決然地跟他回到京城。

“來吧,該去用膳了,再不去娘真的會起疑。”他環住她的腰,平穩躍下。

“等一下,先回房梳洗和放李子。”元綺緊緊抱着李子,快步跑了起來。要是就這樣出現在婆婆面前,她之前辛苦建立的好印象就全毀了。“快點、快點,別讓娘久等!”她邊跑邊回頭催促。

真是的。黎之旭搖頭低笑,施展輕功掠至她身旁,將她打橫抱起。

“這樣比較快。”

元綺倚靠着他的胸膛,漾起甜蜜的笑。風在耳旁掠過,她卻一點也不覺得怕,因爲她在他的懷裏,也在他穩恆的守護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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