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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漫天羽》 / 季薔(季可薔) / 第5章 / 共11章

她沒那麼悽慘,纔沒那麼可憐呢。

說她自我犧牲,說她總有一天無法承受,無情也未免想太多了。

她不是自我犧牲,只是與傲天十多年來的交情,選擇來德國親自幫他,也算是看在朋友情誼的份上啊。

但,他們說得上是朋友嗎?

一念及此,薛羽純不禁幽幽嘆息,彷彿已翻過千遍的身子再輾轉了一次,換了個姿勢,精神的卻仍處於無眠的清醒狀態。

他們倆算不算是朋友?她真的說不上,或許說是天生的死敵更爲恰當吧。

從中學開始,她與他像結下了不解之緣,雖然表面上是疏遠着彼此,卻又因各種主客觀因素一點點、一絲絲,對方的形影在生活中、記憶裏愈烙愈深。

一開始兩人固然是彼此交惡,但後來傲天爲了追求羽潔,經常在她家出入,兩人由絕對的冷眉瞪目到偶爾交談幾句,到後來見面也能微笑點頭,總算稱得上朋友。

只是這樣稍微融洽的關係維持不到幾個月,便因爲她與羽潔之間的心結連帶影響了兩人的和諧。

傲天因爲疼惜羽潔厭上了她,見面總給她三分顏色,冷潮熱諷,她亦毫不客氣予以反擊,兩人關係重新陷入冰點。

到她大二那年,無情從英國回來的成了她社團學弟,兩人因緣際會成了知心好友,情況便更加複雜。

表面上兩兄弟與兩姐妹各自成了一對璧人,偏偏她與傲天互相瞧不順眼,而羽潔竟又悄悄戀上了無情。

“我愛上無情了。”

當時,羽潔細微卻堅定的宣稱宛若落雷狠狠擊中她,她急忙靜定自己聞言搖晃不定的身子,躲在半掩的門扉後,震驚的明眸悄悄窺視房內兩道賞心悅目的人影。

“你說什麼?”房內男人粗嗄的嗓音響起,語氣是無法置信的。

“我真正愛的人——是無情。”

她倒抽一口氣,望着那線嵌在與她一模一樣臉孔上潤紅美麗的菱脣輕輕埕露出令人不敢置信的言語。

“你……怎麼可能……你愛的人是無情?”那微微顫抖、像極力壓抑着內心光湧波濤的嗓音低啞地迴旋,“不是我?”

“對不起。”

“這是你一直不肯答應我求婚的原因?”那聲音沉澀沙啞,“不是因爲想專心於演藝事業,而是爲了無情?”

“是。”

“你愛他多久了?”

“很久了,傲天,很久了。”羽潔輕細的、急切的嗓音蘊着濃烈的愧疚與痛苦,“對不起,傲天,真的對不起,我不想說,拼命忍着不說,可是……我沒辦法!”

她心臟一扯,看着屋內的男人一向自信的臉龐忽地刷白,性感的方脣微發顫。

終於,他一甩總是瀟灑披在頸後的墨黑長髮,挺拔的身子旋了個方向。

“傲天——”房內的羽潔心焦地試圖喚住他。

“讓我靜一靜。”他只是這般低啞地回應,如風的步履不曾稍停。

而她,悄悄把自己的身子更加隱入門扉後的陰影裏,屏住呼吸不敢冒險讓他發現自己。

不能讓他發現她的。如果讓他知道她在無意間聽聞了羽潔如此拒絕他的求婚,那高傲不馴的湛眸肯定會籠上沉暗陰影。

她不願在孿生妹妹親手在他心上狠狠劃一刀後還殘忍地補上一記。

她不想傷害他……

薛羽純蹙眉,過了大半夜依舊清醒澄澈的星眸瞪向低矮的天花板。

爲什麼還不睡?她想睡了啊,翻騰輾轉數個小時,爲什麼就是無法找到一個絕對舒適的姿勢令自己安然入睡?

爲什麼每一次輾轉只是令自己更加陷入久遠以前,早該淡薄的記憶?

爲什麼要一直想着那個男人?那個男人是她的死敵,那個男人討厭她,那個男人……還愛着羽潔!

他還愛着羽潔,深深地、濃濃地,就連遠赴英倫,與另一個女人訂了婚,也是爲了能忘記那個他一直深愛着、卻又重重傷他的女人。

“她現在在做什麼?”

她想起晚上,兩人正靜靜用餐時,他突如其來地問她。

“誰?”

“羽潔。”

聽到這回見面,第一次從他口中吐露的人名,她心一顫。

“她還是在拍戲,前陣子剛受邀到日本,接了一部電影。”

“是嗎?這麼說她應該還是很受歡迎吧。”

“比兩年前更受歡迎。”

“那很好。”他評論道,語音鎮靜平淡,她卻敏感地聽出其間幾許乾澀。

他還是愛她,還愛着那個曾與他傾心相戀,卻又背叛他愛上另一個男人的女人。

他還是掙扎於情愛的痛苦中啊,沉默而傲然地品嚐着那不爲自己所愛之人珍愛的孤寂滋味。

就像她……像她——

一股莫名的刺痛忽地奇襲薛羽純的眸,她眨眨眼,瞪着竟然已經微微流轉着清晨天光的室內。

該死的!爲什麼她還是睡不着?

☆        ☆        ☆

她沒睡好吧?疲倦的眼眸下刷着淡淡陰影。

爲什麼沒睡好?閣樓的空間太小了嗎?還是牀褥不夠柔軟?

會不會是因爲太冷了?時令逐漸進入深秋,夜晚的溫度常是冰冽涼冷的,沒有空氣調節系統,又沒有壁爐的閣樓……

“冷嗎——他突如其來地問,微微粗魯地。

“啊?”她眨眨眸,訝然地朝他瞥來一眼,不明白他問些什麼。

“我問你晚上冷不冷?”他不耐地重複。

“冷?不會啊。”

“那你爲什麼會是這麼一副模樣?”

“什麼模樣?”她不解。

“像只沒睡好的貓熊!”他蹙眉,“知不知道你的黑眼圈快佔去你半張臉?”

她一愣,接着微微苦笑,“有那麼誇張?”

“你不妨自己照照鏡子。”

“我沒事。”她搖頭,逕自端起咖啡杯,深深啜了一口。“喝點咖啡精神就來了。”

他深深看她,“你睡不好?”

“還好。”

“睡不習慣閣樓?空間太小了?”

“不會啊。”她微微笑,“一開始是有些不習慣那麼矮的天花板,不過現在倒覺得挺別緻的,而且閣樓的視野也好,難怪那些少女卡通的女主角都愛在閣樓。”

“你已經不是少女了。”

“我知道。”柔潤的嘴角半自嘲地輕揚。

“要不要換個房間?一樓還有間客房。”他問,語氣淡淡地不情願。

她察覺了。“不必了,現在的房間很好。何況一樓的客房就在主臥室隔壁,你不願我就睡在隔壁吧?”

他倏地睜眼,急促掠過眸中的銳芒有着微微被看透心事的狼狽。他瞪了她好一會兒,接着舉起咖啡杯,藉着淡淡繚繞的霧氣掩去眸中神色。

“我沒有排拒你的意思。”他淡淡地、略帶沙啞地說道。“如果你覺得閣樓不舒服,當然可以換到我隔壁的房間。”

這算某種程度的道歉嗎?

薛羽純微微偏頭,玫瑰菱脣淺淺銜着不易察覺的笑意。“你最近肌肉的伸展狀況好很多了,今天我們可以開始進入下個階段,做一些主動性的復健運動。”她不着痕跡地轉了話題。

“我應該謝謝你。”他驀地說道,語音微微乾澀。

她聞言一愣,明眸燦燦,不敢置信地望他。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咖啡杯。“我應該謝謝你,若不是有你,我到現在還鎮日酗酒、自甘墜落。”

他低低說着,湛朗的眸卻一直低垂着,掩在濃密墨黑的眼睫下。

她呼吸一顫,蔥蔥玉指倏地收緊,悄悄抓住大腿上輕軟的長褲衣料。

她真沒想到,他會對她說出這樣的話。有多久了?他多久不曾這樣心平氣和地對她說話?竟然還向她道謝,對她這個他一向憎惡的女人道謝!

他……薛羽純忽地別過頭,感覺自己的眼眸與鼻尖竟不爭氣地酸澀起來,她緊緊咬牙,不許自己在他面前莫名所以地軟弱。

傑生清朗的嗓音及時解救了她。

“薇若小姐,有你的電話。”

“電話?”

“臺北國際長途電話,好像是任先生的弟弟吧。”

“是無情!”她歡然喊出,迅速起身奔出餐室,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而任傲天,凝望她翩然輕盈的背影,湛眸覆上陰影。

☆        ☆        ☆

“來,試試看,抬起你的右腿。”

“你要我抬起右腿?”他回話的語氣充滿懷疑。

“你可以的。”薛羽純柔聲鼓勵道,看着正陰沉着臉瞪着自己僵硬腿部的男人。“只要一點點就好,慢慢來。”

他沉默數秒,彷彿猶豫着,終於,右腿肌肉開始使力。

她看着他面龐肌肉糾結,雙手緊緊抓住輪椅扶手,指節泛白,彷彿拼盡了全力,但右腿仍只是微微一顫。

“它動不了。”他陰鷙着語氣。

“沒關係,慢慢來。”她和婉着嗓音。“剛開始總是這樣的,多試幾次。”

他聞言,抬眸瞥了她一眼,又默然繼續。

她看着他,看他痛苦地掙扎着,看他臉龐肌肉扭曲,前額泛出豆大汗珠,氣息也變得粗重起來。

但他的腿,卻仍是文風不動。

他驀地出聲詛咒,狠狠地。

她明白他的沮喪,“痛嗎?”

“廢話!”

“我知道你痛,但這是必然的過程——”

“我知道!”他粗魯地截斷她。

“我先替你按摩——”

“不必了。”他右手用力一揮,蹙眉逐退了她。

她只能悄然嘆息,看着他繼續努力喚醒沉睡已久的神經與肌肉。一次、兩次……十次,當第二十次的努力仍不見效後,他已瀕臨爆發邊緣。

“該死的!爲什麼它就是不肯動?”他驀地低吼,雙臂用力擊向輪椅扶手,重重地,充滿憤恨地:“爲什麼?爲什麼!”

“傲天,你冷靜一點。”她奔近他,試圖緩和他激動的情緒。“冷靜一點。”

“你走開!”他又是狠狠一揮手臂,驅離她連退數步。“不要管我。”

“我怎能不管你”我是你的復健醫師啊。”

“我叫你走開!”他倏地抬頭瞪她,黑眸炯然的火焰炙得她心驚膽跳,“什麼復健醫師?別用這一套來唬我!你騙我,從頭到尾都在說謊!”

她一怔。“我怎麼說謊了?”

“你說幫我復健,你說我的腿一定能好、一定能走……騙人,騙人!”他咒罵着,發紅的眼眸顯示他已逐漸失去理智。“你他媽的根本唬我!”

“我沒騙你,傲天,別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他瞪她,激昂的怒意令他渾身打顫。“是啊,我是無理取鬧,你受不了吧?受不了就走啊,回臺灣去,向無情哭訴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就是!”他怒極,激動地用雙手轉動輪椅,在屋裏亂竄。“我知道你早就受不了我了,受不了成天跟我這個雙腿殘障的廢人磨時間!我知道你巴不得快點擺脫我,要不是無情求你,怎麼可能留在這裏跟我耗——”

“住口!”尖銳的怒喊止住了任傲天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他驀地定住輪椅,瞪向面前臉色極端蒼白的女人。

她容顏慘澹,纖細的的肩頭微微打顫。“你根本不懂,怎麼能那樣說……”她顫着脣,吐着細微的、幾乎讓人聽不清的低語。

“我不懂什麼了?你說啊!”

她不說話,只是用那端麗的貝齒緊緊咬住下脣,半晌,方顫聲開口,“你究竟做不做?”

“做什麼?”

“復健。”

“我不做不做!”不知怎地,她彷彿含着委屈的神色更加激怒了他,“我該死地放棄了!就讓這該死的雙腿瘸一輩子好了,我不在乎!”

“你……”她倏地倒抽一口氣,雙拳忽收忽放,顯然正拼命抑制着激昂的情緒,而一對嵌在白玉臉龐的明眸,逐漸籠上水煙。

他震驚地望着那一向倔強的眸子,緩緩墜下兩顆珠淚。

“隨便你。”在凝望他好一會兒之後,她驀地啓脣,啞聲說道。

接着,旋過窈窕娉婷的身子,忽匆匆奔離起居室。

直到那彷彿遙遠、又近得清晰可聞的關門聲傳入任傲天耳裏,才驀地敲醒他半迷的神智。

他迅速轉動輪椅,來到起居室窗前,眺目一望。

她水紅色的優雅倩影像一陣風急急掠過屋前青翠草原,瞬間,陷入一輛白色轎車。

他心一冷,望着那輛白色福斯啓動引擎,呼嘯而去。

☆        ☆        ☆

她走了。

哼,那當然啊,她早就想走了。

眯起風暴黑眸,他想起早晨那通突如其來的電話——

“傲天,真是無情的電話,他說臺灣一切還好,翔威也重新上了軌道,你爸爸也決定退休,放手讓他處理一切……他說一忙完就來看我們,他要來德國!哦……對了,他說要跟你說話,你過來接吧?”

“不了,你跟他說就好。”

“那好吧。”

這一說,足足半個小時。

他不知道她哪來這許多話跟無情說,是國際長途電話耶,竟然可以聒躁半個多小時。

他從不曉得羽純是那樣多話的女人。

她不多話的,記憶中的她從少女時代便那樣特立獨行,是那種我行我素、自我風格強烈、不多向人解釋什麼的女孩。

她常常是獨來獨往的,很少見她跟誰分外親近,多講幾句不相干的話。

至少,她就不曾跟他深談過些什麼,就連替他復健的這段日子,兩人也很少多說些什麼。

他真的難以想像她會和一個光用電話就聊那麼久……但也難怪,對方是無情嘛。

一念及此,任傲天不覺撇撇嘴角。

是無情打來的電話,是她半生當中唯一貼心好友打來的電話,是她這些日子來一起全心全意期待的電話,自然該多聊一些。

彷彿天降甘霖似的,與無情通過電話的她,笑起來亦格外甜美燦爛,像金色陽光終於能躲開雲層從容灑落整片大地。

他不記得他何時曾如此容光煥發過。

可見她近來日子過得多苦悶了,一直待在他這廢人身邊,怕是悶壞了她……

走了也好,他今後可輕鬆自在多了,不需要鎮日像個布娃娃般受她擺佈,做些諸如抬腿、伸展之類的無聊動作。

走了最好!沒人膽敢再管東管西,限制他的飲食生活。

走了罷了……

“傑生!傑生!”

震天的高喊差點嚇得正在廚房裏準備午餐的管家切到手指,他連忙放下廚刀,以訓練有的步履趕到起居室來。

“我要酒,給我酒!”

起居室裏,任傲天端坐於輪椅上,撒旦般陰沉的臉龐直瞪向他。

傑生不覺怔然。“酒?”

“沒錯。”

“可是……”任先生不是已經戒酒了嗎?怎麼忽然又想喝了?

“家裏還有酒吧?一定還有,給我拿來!”

“但薇若小姐說過,沒有她的允許你不能——”

“去它的薇若!”任傲天詛咒一聲。“她已經走了,離開這裏了。”

“她走了?”傑生一愣,“不可能,她的行李——”

“她回臺灣去了。”

“怎麼可能?”

管家不敢置信的語氣更激怒了任傲天,他怒斥着,“怎麼不可能?她帶着皮包走的,肯定連護照一起帶走了。”

只要有護照,她就有辦法回臺灣,連理會那勞什子行李做什麼?

她哭了,她被他氣走了……

該死!

“你究竟給不給我酒?”他瞪着滿臉錯愕的管家,呼吸愈發急促粗重起來,一股嗜酒的飢渴忽地漫開胸膛。

他要酒,他要酒精來麻醉自己。

迸落一聲野獸似的狂號,他開始轉動輪椅,在起居室四周尋找起來,像只無頭蒼蠅似的盲目慌張。

“任先生,任先生……”憂心忡忡的管家注視着他幾近狂亂的行動,嘗試喚回他的理智。

但他無法冷靜,渴求酒精的慾望一旦氾濫開來,便只能無助地任它決堤。

“我要酒,我要酒……”他喃喃念着,眼眸泛紅,破碎而低啞的嗓音像只困陷囚籠的猛獸,令人不忍卒聞。

驀地,他低垂黑色頭顱,臉龐埋入雙手,痛楚地低吟,“拜託,請你給我……”

傑生頓覺不忍,內心一陣天人交點,忽地一交牙,匆匆奔入廚房打開上方櫥櫃取出一瓶白蘭地,又匆匆奔回。

弧形優美的水晶酒瓶遞到任傲天面前。“這是我留下來用作料理調味的酒,還剩半瓶——”

話語未落,酒瓶便被任傲天一把搶去,動作之利落有如猛獅叼去覬覦已久的獵物。

“出去。”他低聲命令,眼眸泛着血絲,濃眉卻畫開異常銳利的弧度。

傑生咬牙,哀傷地注視主人數秒,終於無奈嘆氣,轉身離去。

而任傲天,在他身子剛剛消失於起居室門前,右手便用力一拉,扯落酒瓶瓶塞。

他扣住瓶頸,卻怎麼也止不住手的顫抖,帶起酒瓶內半江的液麪起起伏伏,宛若海面波濤。

而他的心,同樣有如海濤,劇烈晃動。

除非有我的允准,否則你不許再喝酒。你同意嗎?

去它的!

既然答應了我就要遵守諾言。

他不!

傲天,你不能再喝酒,不能再借着酒精來麻痹自己。

他偏在喝,怎樣?

你不能喝,別再這樣沉淪下去,我不希望你這樣——

別說了,別說了!能不能安靜一點?能不能饒過他了?

傲天,答應我,答應我。

別說了!放過他吧。她都已經放棄他了不是嗎?爲什麼還要這樣在他耳邊糾纏不已?

放過他吧……

☆        ☆        ☆

她走了。

爲什麼他竟覺得心慌?

他不是一直希望她離他遠一點的嗎?不是一直希望她遠離羽潔,別再黑夜暗影主宰羽潔的身心?

每回她一出現,羽潔總像只折翼的白馬,只敢遠遠地躲地暗處,悄悄舔舐自身傷口。

明明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姐妹花啊,可只要羽純出現的地方,彷彿全世界的光亮便會薈萃在她身上,襯得她光彩璀麗,燦爛奪目。

羽純是光,她是影。

羽潔總這麼說道,帶着無限惆悵與黯然。

他真不明白,不明白那個高傲自私的女人究竟有何魅力?竟能吸引所有人的視線集中於她身上!

他真希望她遠離羽潔,離得遠遠地,別繼續打擊羽潔的自信。

他希望她停止傷害自己的妹妹!

而她——終於要走了,接受了鳳凰城醫學院的入學許可,到美國進修去。

她要走了,而羽潔,終於可以擺脫姐姐的陰影。

他該感到高興纔對。

可爲什麼他竟會如此煩躁、如此不安,如此心慌意亂。

“羽潔就交給你了。”臨走前一天,她親自上他家,鄭重叮嚀。

他覺得不可思議,她不該是那種會關心妹妹的姐姐,事實上,姐妹倆的關係冷淡得很。

“你要好好照顧她,我這個妹妹與我不同,她……”她頓了頓。彷彿思索着適當的形容詞。“嬌弱多了。”

“該說是比你純真善良吧?”他淡淡地,黑眸掠過譏諷的輝芒。

薛羽純沒有動怒,總與他針鋒相對的麗顏難得平靜無痕。“好好對待她。”她還是這麼一句,星眸凝睇他兩秒後,驀地旋身。

不知怎地,她平靜的態度令他着惱,慍怒的語音追上她,“不必你說,我當然會好好對她。”

“那很好。”她平平一句,腳步絲毫不停。

他驀地邁開雙腿,猿臂一展扯住她衣袖。“等一等。”

“什麼事?”迴轉的麗顏不帶任何表情。

他一窒,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翠眉一蹙,“你究竟要說什麼?”

他不知道!就連自己也不明白爲何突然拉住她,只能瞪着一雙湛眸。

“你……”

“怎麼?”

他咬牙,抓住浮現腦海的第一句話。“你不跟無情道別嗎?”

“我已經跟他說過了。”

“他明天會送你去機場。”

“嗯。”

“你……”還有呢?他還想說什麼?

他怔然沉吟着,只覺腦子一片紛亂混沌。

而她望着他,一直冷冽着的星眸忽地溫度一暖,宛若春雪緩緩消融。

他心一緊。“那不是好玩的地方,日夜溫差大,你一個人……要保重。”

“我知道。”

“到了那裏,別再擺一副酷樣,會沒人敢親近你的。”

“嗯。”

“還有……”

“怎樣?”煙水美眸淡淡漾開一圈像是期待的波漣。

“沒什麼。覺得要你跟人親近可能很難,你天生就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他半開玩笑。

璀亮的星眸迅速一黯。

“是啊,我天生就冷淡。”她微微一拉嘴角,半自嘲地,瞳眸睨他一眼,跟着便迅速轉過臉龐,重新舉起步伐,“我走了,再見。”

不,別走。

別像這樣離開。

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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