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少麒在會議上提出的計劃,震撼了整個龍幫。
把龍幫旗下的產業合法化,此外正式成立投資公司及保全公司,聘用專業管理人負責經營,一方面管理龍幫的資產,另一方面也讓幫裏的弟兄有一份正當的職業。
簡而言之,就是龍幫準備漂白。
其實這是老幫主在生前就默默進行的事,龍幫的幾家酒店早有了執照,賭場全部外移或轉型爲俱樂部,非法的經營則一律禁止。然而一個偌大的龍幫不可能沒有異心者,這樣的手段在當時早有人抗議,只是都硬生生的被壓下來。
老幫主往生後,龍少麒決心把一切都擔了下來,讓所有事實浮出枱面。
以目前龍少麒本身的威望及能力,至少能保證四成左右的幫衆忠心於他,而有了老幫主的孫女嶽萌在,至少可以再拉攏兩成以前老幫主的效忠者。
剩餘的四成,若是牆頭草,他會讓他們看到漂白成功後的好處,若是反對者,他也將一一肅清。
這麼一把話說清,漂白計劃就誓在必行了。一旦產業合法,一切就得攤在陽光下,可以預見這將擋了多少人的財路。當初在梧桐鄉狙擊他和嶽萌的人,便由此而來。
可惜嫌疑犯太多,無法在短時間內釐清,龍少麒只有等,那傢伙被逼急了,自然會自動跳出來。
這一切複雜的緣由,到了嶽萌單純的腦袋裏,全都變成漿糊一團。會議已過了兩天,她唯一有印象的是會議尾聲時,自己睡到口水都快流到桌上,最後還是被龍少麒抱回房的。
不過那個會議也令她下定決心,一定要搞清楚幫裏所有人,免得之後換趙老頭……不,是趙長老笑她,所以在兩天之內,她硬是背下每個人的面孔和工作,遇到不認識的,就纏到她認識。
坐在無人的花園一隅,她不動聲色地看著偶爾走過的幫衆,一邊默背出他們的名字,暖烘烘的太陽曬得她昏昏欲睡,直到“幫主”兩個字落入耳中,她纔像觸電般驚醒過來。
“喂,你覺得剛纔黑頭說的是不是真的?其實我贊成幫主的計劃,不過如果這個計劃是用來剷除異己,那未免太對不起以前跟著老幫主出生入死的兄弟們了!”
“誰知道!上面的想法我們怎麼會懂呢?還有人說幫主把小姐迎回來,也只是想鞏固自己的勢力,達成他的計劃。”
“其實我知道有些弟兄暗地裏選邊站……你覺得我們呢?”
“我還在想……”
在旁聽到眉頭皺成一團的嶽萌,忙不迭地跳出來,叉腰堵在他們前頭。
“幹麼還要想?當然是支持幫主啦!你們現在還能在這裏閒聊,還不是因爲有幫主撐著整個龍幫?居然還想選邊站!簡直是忘恩負義!”
兩人看到她突然跑出來,臉都青了,吶吶的說不出話來。
聽到別人批評龍少麒的不是,嶽萌就是一肚子火。她指著左邊長髮的,然後又移到右邊較瘦的那位。
“你,叫小陳,他是小賴對吧?我知道你們負責三到五點的巡邏,哼!我記住你們了!”
“小姐……”兩人面面相覦,一臉苦瓜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雖說這小姐平時總是笑咪咪地晃來晃去,偶爾還會煮一些好喫的東西招待大家,沒人當真怕她,然而她畢竟是老幫主的孫女兒,只要向龍少麒稍稍告上一狀,大家喫不完兜著走。
“算了!我給你們個贖罪的機會。”圓眸算計地轉了一圈。“你們告訴我,像你們這樣猶豫不決的兄弟還有誰?不是選幫主這邊站的還有誰?”
這下臉更苦了。小陳和小賴對看一眼,難道真要出賣其他兄弟?
“呃,小姐,不是我們不說,是我們也只知道一小部分而已……”
她端出自以爲最兇巴巴的臉。“那就全說出來!”
看他們還是猶豫不決,嶽萌甜美的臉上忽然露出一抹奸笑,“你們以爲我不知道?我只是給你們機會將功折罪而已。告訴你們關於幫主謠言的,是黑頭吧?而平時和黑頭要好的,除了你們兩個,還有守門的阿信、老王、大明……”她拉拉雜雜扯出一串人名。“還有誰沒點到名的呢?”
小陳和小賴臉全黑了,原來大小姐竟然這麼精明?
嶽萌冷著臉在心裏偷笑。這陣子她的認人任務大成功,果真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現在,老老實實地全招了吧!”
***
書房裏,龍少麒一手拿著老幫主送的毛筆,一面沉思著。
這是他二十歲那年的成年禮,他以爲老幫主會送他一把槍什麼的,結果居然是枝狼毫筆。他還記得老幫主當時的笑容帶著鼓勵,卻又有些緬懷,語重心長地和他對話。
“這一個傳承。”
“傳承?”年輕時的他,還聽不太懂嶽天的話。
“你雖然適合拿槍,但更適合拿筆。書法尤重耐性,這是做大事的人必備的特質。”
現在,他想他已明白老幫主的意思,打打殺殺畢竟不能成事,他更被看重的是他的才智,更希望他能培養耐性。直到老幫主開始暗地裏漂白龍幫,他才真正體會到自己被如此栽培的苦心。
因爲黑道,老幫主無法和親人團聚;因爲黑道,所有弟兄像見不得光似的。所以老幫主在成功之前,不敢讓嶽萌認祖歸宗,怕她排斥自己有個黑道老大的爺爺,然而漂白的願望還沒達到,自己就先駕鶴歸西了。
可惜老幫主不知道嶽萌其實並不怕他,甚至牢牢記得有個對自己很好的爺爺,若老幫主天上有知,應也會悔恨天倫夢短吧?
思緒到了一個段落,龍少麒放下手中毛筆。嶽萌那妮子進到龍幫後的表現,可說比他想像的還好,和幫裏衆兄弟混得比他還熟,然而同樣的,也比他想像的更不受控制。
因爲她總是有辦法一再地讓他意外。
“砰!砰!砰!”
轟然作響的敲門聲令龍少麒微嘆,這丫頭一點耐性也沒有,他以爲她現在應該又不知道玩到哪兒去了,想不到仍然有空來騷擾他。
“龍大哥,快開門!我有機密要告訴你唷!”
無奈地邁開腳步替她開了門,像她這麼大聲嚷嚷,大概全幫上下都知道她有機密要告訴他了。
嶽萌在門纔開到一半時,就一溜煙地鑽了進來,而後探出螓首左瞧右看後,才把頭縮回,神祕兮兮地關上門,將他拉到沙發上坐下。
“龍大哥,聽完這個消息,你一定要冷靜。”她小臉凝重,在他肩上拍了幾下。
龍少麒定定地盯著她,不知道她又要搞出什麼花樣。
“雖然爺爺過世後,你不得不接下龍幫幫主大位,幸好衆兄弟們都很願意聽從你的領導,不過一個團體裏總有害羣之馬,也不是每個人腦筋都那麼清楚,知道你的睿智……”
“講重點。”他打斷她異常冗長的前言。
嶽萌不好意思地搔搔頭,“人家只是想先讓你有個心理準備嘛!你知道嗎?我今天得到一個大消息,原來有人對你有異心,不想支持你提出來的計劃呢!像那個小賴和小陳因爲心思搖擺,就被我教訓了一頓,還有黑頭和大明……”
隨著她源源不絕的敘述,龍少麒皺起眉頭,越來越詫異。
先不說她話裏的事實他也能查得到,但他不敢相信她會注意到這麼枝微末節的地方,甚至似乎對每個兄弟都很熟似的。
“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事實上,他根本不希望她介入。
“呃……我不能講啦!我答應我的‘線民’不能把他供出來,當然要言而有信。不過龍大哥,你自己要留意點哦!畢竟我知道的消息也只關於一小部分兄弟,不過我會再追查的……”
“你不用管這件事。”他斬釘截鐵地說。
“爲什麼?”她差點沒跳起來,“我幫得上忙的!即使謠言說你進行龍幫的改造計劃是爲了鞏固自己的勢力,還有人說你把我接回來也只是爲了利用我,但我相信你!所以我一定會幫你的!”
“我說過了,不要太相信我,嶽萌。”龍少麒的情緒複雜,第一次有人竟無所圖,只是單純地信任他。“總之,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嶽萌像是會說話的圓眸黯了,紅嫩的上脣咬著下脣。他這麼瞧不起她嗎?她的所作所爲,到了他眼中,是否都成了一種多事?
她只是想幫忙啊!既然現在名爲龍幫的大小姐,她也希望自己不再只是梧桐鄉那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更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有資格站在他身邊,讓他對她另眼相看,這也是一種妄想嗎?
“你有更重要的事做。”他在心裏輕嘆,極力忽視她受傷的表情。“這陣子你也混得夠久了,我會幫你安排一些課程及訓練,其他的事我會處理好,你都不必干涉。”
水眸幽幽地睨著他,她知道這不是錯覺,他真的變了一個人,不斷地想和她畫清界線。
她不願相信他在梧桐鄉時的溫柔只是手段,一個把她騙回來的手段,於是闔下眼眸,彷彿這樣就能逃開這個令人窒息的事實。
輕輕點頭,她轉身離開了書房。
***
這陣子,龍右京幾乎成了嶽萌的專屬保鏢。
在總部裏的時候,嶽萌可以一個人到處趴趴走,不過只要出了總部範圍,龍右京絕對隨侍左右,以確保她的安全。
當然一開始他很不情願,但好幾次他發現有人跟蹤她,而她還一副樂天的傻樣後,他徹底明白她的的確確需要人保護,兼之她常常將做好的點心食物順手送給一旁的他品嚐,他抗拒的心態已大爲降低。
然而最近他發現嶽萌異常的沉默,連龍少麒替她安排了各式各樣的課程,她也無異議地接受了。
今天是書法課,因爲龍少麒認爲她最缺乏的就是耐心。拿筷子很俐落的她,拿起毛筆簡直一塌糊塗,寫出來的東西只能說是字,但具不具美感就另當別論了。龍右京看得出她的勉強,可沒想到她竟忍得住,從沒向任何人抱怨過一句。
“最近快過年了,這堂課,我們就來寫幅春聯,讓你回家可以掛在牆上。”
教授書法的師傅年過花甲,博學多聞,是當代有名的書法大家。嶽萌這學生雖不是他帶過最難教的,不過她天馬行空的想法,偶爾也會將他氣得吹鬍子瞪眼就是了。
“老師,我可以只寫一個字嗎?”不太喜歡書法的嶽萌,有氣無力地拿著毛筆。
“一個字?”師傅的眉頭微鎖。
“例如寫個‘福’啊,可以貼在大門口,代表招福……”
“嗯。”師傅點頭,覺得她終於開始進入狀況了。
“或者寫個‘滿’,可以貼在馬桶上,代表伙食很好……”
“嗯?”花白眉毛揚了起來,“滿”是這樣用的嗎?
“要不寫個‘春’字,可以貼在房門口……”
“代表迎春嗎?”
“不是,是鼓勵生育……”
“亂來!”師傅重咳了一聲,慍然瞪了她一眼,“只寫一個字太容易了,我們還是寫對聯比較好。”至少不會又讓她產生詭異的聯想。“你寫個‘天增歲月人增壽’好了。”他先示範了一遍。
嶽萌抿抿嘴,不甚熟練地照著他的春聯臨帖,不一會兒,一幅歪七扭八的春聯出爐了。
“我看看。”從她桌上執起紅紙細察,“天增歲月……‘娘’增壽?”納悶地思索了一陣,師傅終於點頭。“算了,也算是吉祥話,你現在把下聯‘春滿乾坤福滿門’寫出來。”
執筆的小手聞言又慢慢地搖起筆桿,沒三兩下,下聯已然完成。
師傅再次拿起下聯,推推老花眼鏡,“嗯,春滿乾坤……‘爹’滿門?你寫這個是什麼東西?”老臉一下漲紅,眼鏡彷彿都快被他的怒氣噴射出去。
“我這是對仗啊!有了娘,當然也要有爹。”她委屈著小臉。這明明是八百年前的冷笑話,他怎麼一點幽默感都沒有。
“你……你……”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兩眼朝天一翻,讓在場的嶽萌和一旁的龍右京不禁擔心起他會不會當場暴斃。
“冥頑不靈!冥頑不靈!今天你不寫滿十張春聯,不準離開!”
師傅撂下狠話,怒氣衝衝地離席了。
無奈的嶽萌輕喟一聲,認命地拿起毛筆開始鬼畫符。寫得手痠,抬頭瞄到倚牆站立的龍右京一臉冷漠,不由得令她聯想到這陣子和她陷入冷戰的龍少麒。
說是陷入冷戰,她懷疑只有她自己在生悶氣,龍少麒根本不當一回事。她的難過及氣憤,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顧。
難怪他總說她是小女孩,因爲他不曾將她當成一名成熟女性看待,她不會是他的對象。
如果回到龍幫當大小姐的結果是如此,她寧可在梧桐鄉當一輩子樂天知命的小傻瓜,纔不會總是患得患失的。
身爲幫主,他有他的責任,必須維持他的威儀,這些她都清楚,但她仍舊爲他的無情受傷了。
“右大哥。”她抬起頭,表情有絲茫然。“如果你心中有一個人,他的一舉一動都能牽動你的情緒,讓你爲他歡喜也爲他煩憂,這是不是愛情呢?”
龍右京不語,卻將她的落寞全看在眼中。
“是我太天真了嗎?回到龍幫後,一切都和我想像的不同,我當初似乎不應該答應龍大哥回來的。如果現在還在鄉下,我應該就不會這麼難過了吧?”
因爲她會知道和龍少麒的緣分只到他離開那天,她會認命。然而現在朝夕相處,卻視而不見,那比一開始就不認識還令人心酸得多。
“右大哥,我好想回梧桐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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