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的下午,下了半天的毛毛雨,到黃昏忽放晴。
徐芝璐從百貨公司的購物中心回來,提了兩大袋食物進門,先洗手,然後把該冷藏的東西放進冰箱,手機就響了起來。是她母親打來的,講了半小時要她繼續相親的話題,她們才結束對話。
徐芝璐很快地把紅茶、咖啡豆、洗碗精、菜瓜布、抹布之類的雜物放到該擺的櫃子,沐浴球和新內衣放到臥室櫃,一一把東西歸位之後;她才走到冰箱拿出一瓶無糖的純優格,從櫃子裏取出湯匙,坐在餐桌旁邊舀優格喫,邊喫邊翻看新買的雜誌。
窗外的天色已昏暗下來,牆上的鐘顯示的是五點半,徐芝璐打算六點再開始準備晚餐。手機又響了起來,這次是霍磊明,打來問她忙不忙,要不要一起喫晚餐。她考慮了一秒,就回答她不忙。
那天他們在新店社區的山坡地樹林裏散步,沿着階梯一路往上爬。霍磊明帶她到一塊積水的池塘前,黑暗中,四周充滿潮溼蕨類、爬藤和樹木的氣味,附近不時傳來不知名的鳥聲蟲嗚和蛙叫。
一路上,他們都沒開口說話,直到霍磊明在一塊石頭上輕拍了拍,要她過來坐下,徐芝璐挨近坐到他身邊,他隨即把臉轉過來吻她,一個溫熱纏綿的吻在冷冷的風裏。
那時她想,就是這個害她喫巧克力上癮的吻。
他們在靜謐的氛圍裏坐着,霍磊明勾着她的肩,把她摟得更緊密。他忽然輕輕嘆息,溫暖的熱氣呵在她的頸窩,她感到說不出的酥麻。蒼茫的黑暗中,他說:“你就當我的女朋友吧。”
聽他這麼說,徐芝璐驀然想起她從沒談過戀愛。她從來不是誰的女友,說實話,她有些羨慕大學時代坐在他機車後座那些樂觀開朗的女生。她沒有戀愛經驗就結婚,又太快離婚,轉眼間她就要邁入三十歲,一直試着和男人約會,期待發生一些愛情……種種的目的,從不是單純的當某個男生的女朋友而已。
徐芝璐將頭倚靠着他堅實寬闊的肩膀,用短短的幾分鐘享受一下單純是他女友的感覺。
“我保證會很好玩的。”黑暗中,他說。
“嗯。”
“那麼你是同意了?”
“好。”
“你沒有任何意見嗎?”他心疑起來,事情怎麼可能這麼順利?
“你談戀愛都那麼吵、那麼聒噪嗎?”徐芝璐灼亮的目光瞟着他的側臉,沒好氣地說。
“問題是,你怎麼可能沒意見?”霍磊明多少了解她的個性,不放心地追問。
“就不能先單純享受一下,等過十分鐘,我再提意見?”徐芝璐靠着他緩緩閉上眼睛,他肩上扛着小孩的畫面柔美地出現,她腦海中此時忽然有個祕密汁劃在成形。
霍磊明笑了起來,隨手撿起地上的石頭拋進池塘裏。隔了一會兒,徐芝璐決定了,然後說:“我只當三個月,過了期限我就不玩了。”
“爲什麼要訂期限?”霍磊明好笑地問她。“不能就順其自然嗎?”
徐芝璐身體柔柔地靠着他,眼神卻是精明的。“那你怎麼跟我媽和你爸媽解釋?說我們複合嗎?又不是。只是想玩玩享受一下,你臉皮厚你敢說,這種話我怎麼說得出口。”
“你老是要當爸媽的好孩子,你就不能偶爾而使壞一下,別管他們嗎?”
“要我到三十歲才使壞,不嫌晚了嗎?而且再過幾年我就是高齡產婦了,我要生小孩,選個好男人定下來,我可沒被你迷到神智不清的地步。”
霍磊明懶洋洋地笑了。“好吧,就先三個月吧。”他又是那招且戰且走的應變模式。“萬一三個月不夠,可以續約吧?”他開起玩笑來。
“怎麼會不夠?以前我經常看你一兩個月就換女朋友的。”徐芝璐反駁。
“那是因爲我和她們沒話聊。”
“既然這樣,你爲什麼不一開始就選有話聊的?”
“有話聊的,身材又不夠好。”
“說來說去,你條件也滿多的嘛。”
“哪有。我向來不挑食,冰箱有什麼就喫什麼。”
“那我是什麼?”徐芝璐挑釁地瞟着他,等他說出討打的話。
“當然是……”霍磊明先把手抬起來防備她的攻擊,嘴角勾着笑說:“真空無菌包裝的冷凍食品。”
“你死定了——”
霍磊明很快地含住她柔潤的蜜脣,吞掉她剩下嗔罵的話語。她氣呼呼地想掙脫,他的手掌迅速按住她的頸後固定,夾着狂野的氣勢重重地深吻她,舌尖靈活地在她嘴中探索,瞬間她沁人的芳香、獨特的觸感、神祕的女性魅力,一一襲入他的感官。
她的胸口起伏不定,心臟跳得狂亂,彷彿偷了一塊濃情巧克力放在口袋,悄悄地在黑暗中品嚐,讓那股獨特、甜蜜、濃郁的滋味緩緩在口中化開。
電鈴聲忽然響起,嚇了徐芝璐一跳。她回過神,不小心把桌上的優格碰倒了,白色濃稠的液體瞬間流淌在雜誌頁上,她趕緊抽了幾張面紙擦拭。
打開門,竟意外看見齊定棠捧着一束長莖的香水百合站在門外。
徐芝璐讓齊定棠進屋,泡了一杯紅茶給他,他有條不紊地向徐芝璐求婚.他的告白並不浪漫,宛如一篇整齊完美的論說文。他仔細分析他們婚後擁有的所有好處,他們擁有財富,對事業的企圖心是相似的,他們的個性都不浪漫,但他們都講道理,他們可以共同養育兩個小孩,可以相互依賴,一起分擔人生大部分的責任。
這些好處.徐芝璐不是不知道。仔細思考,如果她希望和男人安定下來,實在不該錯過這樣的機會。
然而,她私心感到自己不適合婚姻。她對男人並不信任,她嘗試過一次婚姻,瞭解愛情和婚姻不同,愛情令人陷入美妙的暈眩,而婚姻卻需要經營,需要大量的妥協和磨合。而她在工作上又看過太多失敗的例子,沒有愛情的婚姻更可怕,起初也許不嚴重,但當事人會漸漸感到生活強烈的窒息、束縛和不自由,然後開始爲出軌找藉口。
更何況,在柴米油鹽的實際生活中,徐芝璐對另一半嚴苛、挑剔的程度恐怕會讓齊定棠捉狂。
齊定棠不像霍磊明那麼灑脫,那麼會轉移注意力,她曾經爲了霍磊明躺在牀上喫了一包餅乾開罵,而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笑.聽她罵完,然後說:“天呀,你的眼睛會噴火,以後我們煮菜不用瓦斯,我在牀上喫包餅乾,用你眼睛裏的火烤肉怎麼樣?”
齊定棠必須要有這樣的功力,才能躲掉她旺盛的攻擊火力,否則和她一起生活,他會死得很慘。別說結婚,光只談戀愛,她都認爲齊定棠沒有辦法招架她的挑剔。
畢竟,齊定棠只看到她精明、幹練、美麗的表面。徐芝璐和緩地把求婚的婚戒推回給他,找個藉口說:“我知道我們都不算年輕,但我還是相信愛情的存在。”
“喔,我以爲你和大部分女人不同,你這麼冷靜又理智,應該不會被愛衝昏頭。”齊定棠溫和地望着她,希望她能改變心意。
“不,我和大部分女人相同,我們需要的東西都一樣。”徐芝璐誠實地說:“而且,我現在有男朋友了。”雖然只是暫時的,這點她刻意略過不提。“我們約了等一下一起喫晚餐。”
最後一句就是逐客令了。齊定棠是識趣的男人,到此也不會再強求。
他始終是彬彬有禮的態度,堅持要她把花留下來,微笑着向她道別。
徐芝璐把齊定棠送到門口,另一邊,霍磊明手裏拿着橄欖球和運動提包從樓梯跑上來,剛推開安全門,就看到他們站在門口。齊定棠一回頭,正眼和他相對,他頭髮是溼的,身上穿着運動外套和運動褲,腳下的球鞋沾滿泥濘,整個人還傳來一股很重的汗臭味,他剛在學校和學弟們打完一場友誼賽。
“嗨。”霍磊明咧開嘴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他的出現讓齊定棠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兩人打聲招呼,齊定棠隨即識趣地搭乘電梯離開。
幸虧齊定棠不是八卦饒舌的男人,徐芝璐不用擔心他會到處散播他們這對離婚夫妻可能複合的謠言。
霍磊明一進屋,立刻看到那束百合花,回頭挪揄她:“今天走桃花運嗎?”
徐芝璐沒回應,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脫下泥濘的球鞋後,露出那雙贓兮兮的污泥襪子,一股難掩的臭味傳來,她挑眉,表情驚駭地看着他。
“學校淋浴間壞了,我本來想回新店洗澡再趕來,算算時間會來不及,所以你浴室借我一下,我保證會弄乾淨。”霍磊明趕緊脫下髒襪子,熟門熟路的朝浴室的方向走去。
徐芝璐一路跟在他身後,靠在浴室的門框凝看他,只見他脫下運動外衣外褲之後露出滿身泥巴汗水的短袖衣褲,感覺就像整個人浸入泥漿一般。
他脫掉上衣,回頭孩子氣地瞥她一眼。“沒辦法,我們今天運氣不好,幾乎被學弟壓着打。我保證會洗乾淨,不會把你浴室弄髒的。”
徐芝璐眼中沒有燃熾的怒火,也沒有冰冷的嘲諷,她靜靜地站在原地盯看着他。他原準備等有潔癖的她發火嗔斥他,發現沒有,很困惑地回頭。
他注意到她嘴脣微往上翹,雙眸柔和無辜地凝看着他,模樣近似在不高興地撒嬌,好像在怪他一進門就扯東講西沒把焦點放在她身上。
這表情以前從沒在他面前展現過,看起來就是一個戀愛中的女人。霍磊明嘴角抿着笑,雙手撐在她身體的兩側圍着她,避免身上的髒污弄到她,儘量讓彼此保持一段距離,只有脣貼近她,嬉戲般要吻她卻又沒吻她。
“怎麼樣,想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