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茜正好走進膳房,一抬眼,就看見竈旁的長桌上堆滿了大包小包的米麪袋。
“這是怎麼回事?”她瞠目結舌。
在膳房裏待了幾日,她知道內廷各宮院都有一定數量的膳食配額,各種米麪分別都只配給三斤,但是眼前堆滿長桌的米麪袋,少說也有五十斤!
英娘和芳娘無奈地聳聳肩。
“今天一早,各宮院的嬪妃娘娘就讓自己宮裏的膳房宮女把米麪全都送來這裏,誰讓昨天茜主兒的糕點大獲好評呢!”英娘苦笑,會有這種情況發生,其實也早在她的預料之中。
“我粗略算算,這兒總共有六十斤米麪,就算咱們有十雙手,也很難在一天之內做完。”芳娘嘆口氣。
安茜驚訝得無法喘息。
六十斤?至少六十斤的米麪?!就算要她做上三天三夜也做不完呀!
“我……這下該怎麼辦?”她欲哭無淚,慌亂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眼下的情況,如果沒有一個主子娘娘出來替茜主兒說話,那茜主兒這場災難是避免不了了。累了身體事小,得罪了人事大。”英娘服侍過不少嬪妃,說的可都是經驗之談。
“好吧,也只能做了。”安茜恍惚怔忡地站起身,抱起一袋糯米,準備開始動手磨粉。
忽然,凌空伸來一隻手,將她懷中的糯米袋抓了過去。
“十八爺!”英娘和芳娘驚呼。
安茜詫異地仰起頭,看見胤衸就站在她的身後,帶着淺淺的笑望着她。
“胤衸,你怎麼來了?”
“我來幫你。”他優雅地挑了下眉。
“幫我?”安茜呆住。
“你昨天待在這裏一整天,回屋後連澡都沒洗完就睡着了,我可不希望我的妻子整天被一堆米麪給纏死,撥不出一點時間來給我。”他氣定神閒地把手中的米袋打開來。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咬着脣,無助地低下頭。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俯身在她耳畔低語。“不過有人是故意的。我無法可想,只好親自進膳房,好讓某人不能再故意下去。”
安茜怔呆地眨了眨眼,聽不太懂他的意思。
“來吧,告訴我怎麼做?”他雙手一攤,等着她吩咐。
“十八爺,這使不得,要是讓王娘娘知道了,不剝下奴才一層皮纔怪!”
英娘和芳娘嚇得驚慌失措,連進宮多年,見多識廣的英娘,也還是頭一遭看見主子爺走進膳房裏,要求親手做點心的。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安茜雖然沒有很明白宮裏的規矩,不過這兒是皇宮,他的身分是皇子,連娘都常說男人不要隨便進廚房了,更何況胤衸還是皇宮裏的男人。
“你們各自幹活去,有事我擔待。”胤衸轉頭吩咐英娘和芳娘。
“……是。”英娘和芳娘惴惴不安地走開。
“你不必來的,這兒這麼髒,又這麼熱。”安茜羞赧地瞅着胤衸,眼神掩飾不住見到他的喜悅。
“你能待的地方,我當然也能待。”他帶着笑意,長指輕撫她微紅的面頰,極力剋制自己吻她的衝動。
“何況,你今天做的糕點,一定需要我的‘幫忙’。”他特別加重“幫忙”兩個字的語氣。
“你什麼也不會,可能只會幫我的倒忙。”她噙着笑。
“那更好。”他正是來幫她的倒忙。
安茜只當他在開玩笑。
“那就……把這些糯米都磨成粉吧。”她怯怯地吐舌,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命令他做事。
“是。”他傾頭,在她脣上偷香。
她的雙頰立刻紅撲撲的,像剛蒸好的紅粉糕。
兩個人頭靠着頭,一起將米搗磨成粉,原本無聊的工作,卻因爲在一起的人不同而覺得格外有趣。
“別用沾滿米粉的手去摸臉呀!”安茜看見胤衸臉上沾了米粉,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也一起。”他把沾滿米粉的手往她臉頰一抹。
安茜失聲低呼,下意識想撥開被他沾上來的米粉,但自己的雙手也沾滿了米粉,這一抹,反倒讓災情更嚴重。
看她羞得滿臉通紅,胤衸笑不可抑,索性傾過頭,用自己的臉去輕摩她的臉,陪她一起慘。
玩了大半天,他們才終於磨好了幾大盆的糯米粉和粳米粉,安茜開始照比例摻合調勻,就在她和水揉合時,胤衸突然隨意抓了把粳米粉加進去。
“哎,不行,這樣口味就不對了!”安茜急忙搶救。
“沒關係,我就是要它不對。”胤衸抓住她的手,阻止她搶救。
“什麼?”她驚疑地眨了眨眼。“可是……口味不對了,怎麼送去給嬪妃娘娘們喫呀?”
“就這樣做,做好了照樣送去。”他把脣貼在她耳際,似笑非笑地低語。
安茜怔然看他,迷惑不解。
接着,當她要加白糖三斤時,胤衸就會故意多加兩瓢;在她加進半碗豬油時,他又故意多加半碗;明明要用熱水揉合,他偏偏故意用冷水,把她的糕點口味完全破壞無遺。
“手感全都不對了,這樣做出來的糕點一定不好喫。”安茜苦着臉,搓揉着手中的粉團。
胤衸輕輕一笑,然後學着她的手法,將揉好的粉團用米篩篩入蒸籠中。
當第一籠糕點出爐時,她緊張地嚐了一口,立刻皺起眉。
“我第一次做的糕餅都比這個好喫。”她懊惱得簡直要哭出來了。“把這麼難喫的糕點送去給嬪妃娘娘嘗,她們一定會從此開始討厭我的。”
“討厭你又如何?”他傾下身,雙眸與她平視。“總比把自己累死,而人家還覺得是理所當然好吧?”
“可是……”她就是不敢把這麼難喫的餅送出去。“算了,這些不要了,我還是重做吧。”
“如果你堅持重做,那麼你至少十天半個月會離不開膳房,說不定還會更久,你真的願意沒日沒夜地窩在膳房裏做糕點嗎?”他冷靜地盯着她。
安茜緩緩搖頭。她當然不願意,如果十天半個月得窩在膳房裏,那也表示她會有十天半個月的時間沒辦法好好跟胤衸在一起,她當然不願意這樣。
“如果真的送出去了,會不會得罪人?”她很擔心。連英娘都說,身體累事小,得罪人事大呀!
“照樣送去就沒錯了,只要吩咐傳話,就說從今天開始,你做的糕點都會由我胤衸親手調製口味,那麼要得罪人也是由我得罪。”他望着她溫柔微笑。
“這樣還有誰敢喫我做的糕點?”安茜的表情就好像一生清譽將要毀於一旦似的難受。
“那不是更好?”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眼底躍上一抹戲謔。“從此以後,你的糕點就只能做給我一個人喫。”
安茜忍不住笑出來,眼波嬌羞流轉,淡淡的粉紅從白玉般的肌膚底下沁上來,散發着無盡的誘惑。
英娘和芳娘一邊切洗菜蔬、殺魚剁雞,一邊探頭探腦。平時,她們印象中溫文儒雅、穩重內斂的十八爺,此時正溫柔地凝覷着他的嬌妻,偶爾還會打情罵俏,甚至偷香好幾回,看得她們萬分傻眼。
這對小夫妻甜得化不開的曖昧,讓這間熱氣蒸騰、窄小油膩的膳房多了幾分香甜的味道,簡直甜得連螞蟻都能引來了。
當那一籠一籠經過胤衸“精心調配”過的糕點,陸陸續續分送給各宮院的嬪妃時,先是在各宮院中掀起了一陣陣怨罵聲,但是一聽說胤衸也參與其中親手調製糕點,怨罵聲便漸漸止息,然後很快的風平浪靜。
胤衸的用意不言而喻,就是在暗示衆人——不要欺負他的妻子。
而胤衸此舉卻大大惹惱了胤禘,胤禘原以爲還有一陣子的好戲可看,沒想到胤衸卻從中介入,迅速解決了這件事,讓他心底一股悶氣無處發泄。
這是胤衸頭一回與他作對,就爲了一個才進入他生命中沒有幾天的女人!
從在母體裏,他們就在一起了,一起出生、一起長大,感情密不可分,但是現在,胤衸卻要因爲另一個女人而離開他、疏遠他,他的胸口彷彿有一股股的怒焰在狂燃,強烈地感到不甘心。
他無法相信,也無法想象,爲什麼一個女人能讓胤衸背棄他?他不能理解究竟是爲什麼?
然而,背棄他的人,就得接受他的懲罰,要付出他想要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