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勃!”陸絲驚愕萬分。
她的學弟,那個當初讓她“誤會”的男人,此刻竟然站在她眼前!
金髮碧眼的羅勃·溫特斯,風度翩翩,儀表不凡。身爲專業知識分子的那份優越感,讓他有一份睥睨自得的神氣,今年三十歲的他比陸絲大了四歲,卻比她小三屆。她受聘到加州地區醫院的隔年他才進來的。
兩年前,他們發生了那個“我一直把你當成朋友而已,恐怕你是誤會了,我親愛的陸絲”事件之後,糗得要命的她理所當然也就避他避得緊。
不久他們合力發表的那篇愛滋醫療研究刊出了,有幾個主要的研究計畫延攬他們倆一起加入,陸絲當然不可能再跟他合作,就把那個機會讓給了他,自己繼續留在教授身邊。
後來她聽說,羅勃跳到那間實驗室之後,研究進度讓老闆極度不滿意,反倒是留在醫院裏的她,和教授共同發表的幾篇論文受到不少矚目。
羅勃死愛面子,在她面前抬不起頭來,別說見她了,連打通電話都不樂意。那,他突然飛來臺灣是怎麼回事?
“親愛的小絲……噶!”金髮外鬼被人從後頸拿住,差點勒死。“這位先生!我已經見到小絲了,謝謝你,我們就不佔用你的時間了。”
奇怪,東方人不是都只到他肚臍眼的高度嗎?爲什麼會冒出一個這麼大叢的?竟然還比自己高了幾吋,真是氣人。
“山村的修車技師是不太有什麼工作機會的,我的時間很多,不用客氣。”於載陽懶洋洋回道。
這種鄉巴佬居然也會講英文。羅勃輕哼一聲。
“小絲(Silky),再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之前聽說你失蹤了一個多月,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擔憂。”
陸絲驚訝的眼神從於載陽臉上收回。她從沒想過他會說英文,而且是極流利的、帶著西岸腔的英文。
“謝謝你的關心,我很好。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前幾天我打電話問候努特博士,和他聊起了你的近況,他告訴我的。”
好像應該替兩人介紹一下!
“這位是羅勃·溫特斯,我以前的同事;這位是於載陽,我新認識的朋友。”
“你好。”羅勃紆尊降貴地伸出手,不過指尖和他的手指一觸到就收回來,算是握過了。“小絲,你看起來瘦了好多,這些日子一定苦了你了。”
某人眯起的眼睛緊盯著羅勃伸過去牽她的那隻手。
“沒這回事,我在山上過得很好,都快樂不思蜀了呢!”陸絲掙脫他的手,免得他沒能活著下山。
“小絲,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吧?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念在加州的親人和朋友。”羅勃又想動手動腳。
陸絲低頭假裝整理桌上的病歷表,避開他黏人的手。
“午休時間到了,我們邊喫邊談吧。我請你喫麪。”
某人的眼眯得更緊,顯然不是很滿意她的邀約。可是羅勃到底是從美國遠渡重洋而來,說不定教授還託了他什麼話,禮貌上她是應該請人家喫頓飯的。
“也好,不過我堅持付帳。”羅勃優雅地轉身,皺著眉睨了於載陽一眼,繞開障礙物走出去。
“你也一起來。”陸絲對他小聲說。
“小絲?”於載陽危險地低語。“他就是那個‘誤會’?”
“咳,那種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陸絲尷尬地擺擺手。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
三十年老字號的王家牛肉麪店。
正統黃牛肉製作,大骨熬湯,精燉四小時,香傳十里,吮指回味,號稱南投山區極品第一家,老王家拍胸脯打包票。
羅勃看著面前那碗深褐色的湯麪,臉色有點青。
除了牛肉麪,桌上還有豬大腸、豬頭皮、牛腱、牛尾、乾絲和皮蛋豆腐。於載陽和陸絲早就把衛生筷掰開,盡情地喫了起來。
羅勃看著他們一口一口吃掉牛和豬的內臟,勉力把反胃的感覺壓下去。
“喫啊,王家的牛肉麪最好喫呢!”陸絲親切地招呼。
“我的時差尚未調整過來,還沒那麼餓。”羅勃看了看斑駁的粉牆,髒髒舊舊的地板,以及他們兩個此起彼落的筷子後,抽出手帕優雅地捂著脣。
於載陽突然夾起一筷子大腸。“親愛的‘小絲’,這是身體的哪個部位?”
“這是大腸。食物被胃和小腸消化吸收之後,就會往下推到大腸去,大腸再把其中的水分、電解質等有用的物質吸收之後,就會形成那個……咳……然後再往下送,就會從直腸排出體外。”
於載陽對滷大腸挑了下眉。
“我知道了,它就是製造大便的地方。”然後愉悅地把那口大腸喫下去。
“唔……”羅勃手帕捂得更緊,臉色更青。“小絲,我、我去外面等你。”
陸絲失笑地看他逃出去。
於載陽搖搖頭,把他那碗動都沒動過的牛肉麪端到自己面前來,愉快地喫掉。
“你收斂一點!人家好歹遠來是客。”陸絲好氣又好笑。
沒有想到於載陽也會有這麼小心眼的時刻,好可愛——
“就因爲遠來是客,我們請他喫老王牛肉麪,有什麼不對?”
“對對對,我們家的牛肉麪,我如果自稱是這附近第二名,沒有人敢稱第一啦!”正好王伯伯過來收空盤,一聽霎時眉開眼笑。
“爸,我來。”王家一朵花,王雯玲從門外提了一袋水果進來。
王伯伯笑咪咪地將水果提進去,外場交給女兒收拾。
王雯玲對她微微一笑,焦點立時對回於載陽身上。
“這麼大個人了,還喫得滿嘴都是。”她親匿地想擦掉他嘴角的食物渣。
“謝謝。”於載陽側身一躲,抽出面紙自己擦掉。
“幹嘛這樣?”王雯玲嬌嗔。
“男女授受不親。”他面無表情地說。
他對每個人都很和藹可親,唯獨對王雯玲始終擺著臭臉。而且陸絲髮現這不是因爲自己在場,他才做給她看。他對王雯玲真的特別兇,好像有仇似的。
“我們兩個人是什麼關係,還怕人家看嗎?”王雯玲瞄了陸絲一眼,對他大發嬌嗔。
“抱歉,我可不知道我們是什麼關係。”於載陽沒好氣地望她一眼。“大白天的,不出去工作,還混在家裏做什麼?”
“我們公司倒了,我正式變成無業遊民了。”王雯玲恙恙嘆了口氣。
“哈哈哈!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於載陽痛快地道。
“喂!我看我太久沒有教訓你了,你好日子過多了你!”王雯玲眯起眼,陰森森地涼語。
他連忙防備地瞪著她,一手去拉陸絲。
“你喫完了沒有?喫完了就該走了!”
“喫完了。”陸絲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抽出紙巾擦了擦手站起來。
他們兩個人之間絕對有鬼!雖然不是好的那種鬼,但想到有個祕密只有王雯玲和他共享,她就覺得彆扭得不得了。
“我們走吧!”他頭也不回地移動,“姓王的,你趕快找工作,如果真的找不到,我幫你找。”
陸絲的心一沉。他要幫王雯玲找工作?可見他真的很關心她……
“好感動哦,沒想到你真的這麼關心我。”
於載陽惡狠狠地回頭瞪她。“我只是想把你儘快趕出這個村子,其他人的心靈纔不會被你污染!”
“你說什麼?”王雯玲氣得蹦蹦跳。於載陽理都不理,揪著陸絲的手大步就走。
“喂。”陸絲在他身後小聲叫。
“幹什麼?”
他看起來一臉兇相。被王雯玲一鬧已經很不爽,再瞄到對街那個洋鬼子就更不爽。種種的不爽加起來,陸絲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問個明白的,咕咚一聲又吞回肚子裏。
“沒……沒事。”
“小絲,你終於喫飽了。”差點被曬到中暑的羅勃如釋重負走過來。
“還沒付錢。”於載陽冷冷說。
“對喔,我差點忘了。”陸絲轉頭就要回去付帳。
“剛纔好像有人說他要付帳的。”於載陽兩手往胸前一盤,涼涼提醒。
羅勃恨恨瞪他一眼,“當然了,沒問題。”
陸絲看他欺負羅勃,就覺得想笑——
以前於載陽都是那個成熟健朗、負責開導她的人,知道他也有這麼幼稚的時候,她突然覺得和他好親近好親近,他們終於是同一國的人了!
付完鈔的洋鬼子走出來,掏出手帕擦擦汗。
“羅勃,你來找我有什麼事?”陸絲實在不想再和他多扯下去,直接切入正題。
“小絲,那麼久不見了,我們‘兩個’可以找個地方好好聊聊嗎?”羅勃先睨他一眼,再風度翩翩的向陸絲放電。
“好吧,我們去樹林裏散散步。”她拍拍他的手臂。“陽,你先回去吧。”
羅勃鬆了口氣,丟給他勝利的一眼,手臂一彎要讓陸絲攬上來。她只是扯了下嘴角,轉身走開。他很有風度的放下手臂,沒有任何不耐。
於載陽便眼睜睜看著他的女友,和“前任誤會”消失在巷子裏。
“好可憐哦,被拋棄了。”身後,一個顧人怨的女人咬著一片芭樂,邊喫邊評論。“你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哦!我勉爲其難還是可以把你收回來當未婚夫的。”
於載陽冷冷瞟她一眼,連話都不想接。
“最近山剛塌過,到處都是土堆,多一個也不會引人注意。”一個蒼老的嗓音又冒了出來。
媽的!他大踏步離開這些煩人的傢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