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遙撿了水壺回來,看到盤子空了,再看到宇丞作賊心虛的表情,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紅蘿蔔呢?」她故意問。
「……喫掉了。」不習慣說謊,宇丞不禁偷偷瞄了爸比一眼。
幫他還拖他下水?陸其軒夠鎮定,若無其事的表情完全看不出破綻。「對,喫掉了。」誰喫的他可沒說。
童遙又好氣又好笑,想不到他也是個會寵兒子的人。
「這種犯罪共構行爲最好別太常發生。」她意有所指地睨他一眼。
陸其軒不置可否地挑眉回應,抬手看錶。「我該回辦公室了。」
「宇丞,跟爸比說再見。」童遙輕推宇丞。
宇丞臉上立刻浮現依依不捨的表情。「爸比bye bye。」
那可愛的模樣讓陸其軒也覺得有些不捨。「bye bye。」他輕應,起身正要離開,身後突然傳來的招呼聲拉住他的腳步。
「其軒,好久沒看到你了。」一個魁梧男人熱絡地拍着他的肩頭。「調了單位之後就很難遇到。」
見到是之前同部門的舊同事,陸其軒站起微笑寒喧。「是很久沒見了。」雖然都在同一棟大樓,但職員太多,若沒業務上的往來實在很難遇到。
「哎喲,我們公司八卦消息也太離譜了。」瞥見一旁的童遙和宇丞,那個男人哈哈大笑。「居然還有人說你離婚?怎麼傳的啊!看你們一家和樂融融的,而且嫂夫人看起來比以前年輕呢!」
「我是離婚了。」陸其軒微笑地淡淡說道。「她是保母。」
「啊?可是……」那人一臉錯愕,視線不斷在陸其軒和他們身上游移。
又來了。童遙心裏無聲輕嘆,揚起客套的笑。「你好,我姓童,宇丞的保母。」
這種誤會發生過很多次了,這種時候她就很佩服陸先生臨危不亂的反應,少了情緒擾事的禮貌態度能輕易穩定狀況,化解掉不少尷尬的氣氛。
果然,被陸其軒營造出的氣氛影響,對方很快就恢復鎮靜。「對不起,我誤會了。」他笑着道歉。
「沒關係。」童遙回以微笑。
「我先回辦公室了,我們下次遇到再聊。」陸其軒說道。
「好,找個時間約出來好好喫頓飯。」那人率先離開。
陸其軒端起餐盤也要離開,卻聽到兒子童稚的嗓音——
「爸比不要太累哦,bye bye。」一回頭,看到宇丞害羞地揮手和他道別,陸其軒揚笑,揮手回應後才轉身離去。
直到他走出餐廳,宇丞才收回視線,一臉崇拜。「遙遙阿姨,我好喜歡爸比哦 !」
「因爲爸比也很喜歡宇丞啊!」童遙摸摸他的頭。
想到被人誤認成女主人,礙於當事人在現場不得不隱忍的胡思亂想,此時全浮上心頭,童遙按住雙頰,俏臉又紅又燙。希望陸先生是真的不以爲意,而不是以爲她這麼積極是有什麼非分之想。
他們這樣的組合也真的很匪夷所思,一邊是單親家庭,一邊是有男朋友跟沒有一樣的無聊宅女,在外人眼中看起來,卻成了甜蜜的家庭。
從宇丞口中她多少猜得到陸先生離婚的原因,工作是主因,加上陸先生不是會說甜言蜜語的人,於是,陸太太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婚姻生活。
但夫妻相處不就是這樣嗎?試着磨合,找出最適合的相處方式。或許是外人體會不到當事人的苦,在她看來,她是比較站在陸先生這邊的。
他說話雖直,同時也代表他不會虛與委蛇;他重視工作,對其他事也都負責對待;他太過冷漠,但在遇到事情時,這種沈穩反而成了安全感。其實缺點和優點都是一體兩面的事,以偏概全對他太不公平了。
他們的離婚,陸太太必須承擔一半的責任,陸先生不是那麼自私的人,陸太太自己應該要多做努力,而不只是一味地要求對方爲她改變。
不像她,再怎麼想辦法,也改變不了陷入泥沼的狀況。想起自己,童遙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
前陣子她忙,停了每天早上通網路電話的習慣,定國也不會主動找她,現在他們只靠MSN的離線訊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是他們已步入倦怠期,還是三年的分離已造成無法挽回的影響?她開始有種這段感情走不到盡頭的感覺。
她一直避着不去想這些,怕想太深心情會變得低盪,她只能把所有心思投注在陸家父子身上,看着他們感情日益轉好,會讓她有置身幸福的錯覺。
定國生日快到了,她已算好時間寄去生日禮物,裏頭還放了份由陸先生提供攻考國內外各類證照的教戰手冊,希望這個驚喜能改善他們目前的關係。
如果不行,那她也無能爲力了……
*
這一天,童遙送宇丞去幼稚園後就待在家裏。
因爲今天是男友的生日,她等着時間一到,晚十二個小時的加拿大跨過凌晨時,第一個給他祝福。
他收到禮物了吧?喜歡嗎?接到她的電話會很開心嗎?她不斷在腦海裏設想場景,好不容易終於看到指針走到十二點的位置,她立刻拿起電話按下他的號碼。
「Hello?」
電話一接通,正要開心喊出的生日快樂硬生生堵在喉頭,因爲鑽進耳裏的是帶着睡意的女子聲音。
她按錯號碼了嗎?童遙覺得手在發冷,想要說服自己。
沒聽到回應,對方又急又快地念了一串,童遙來不及聽,只想說聲I’m sorry後掛斷重打,此時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
「Hello?」
童遙握着電話的手收得好緊,彷彿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她是誰?」
那頭沈默了,只有女子碎碎唸的英文當背景音,然後,那聲音也停止了。
「我一直想跟你說,但都找不到適當的時機。」他再次開口,四周變得好安靜。
「說什麼?」童遙不敢相信她居然還能這麼冷靜,發冷的指尖、狂跳的心都好像與她無關。
他嘆了口氣。「我在這裏遇到別的女孩了。」
「所以……你要分手?」爲什麼她哭不出來?她應該很難過啊!
他默認。
「多久了?」哪裏錯了?爲什麼她都沒發現?
「七、八個月了吧。」他又嘆了口氣。「你等了我那麼久,我真的不希望是這樣的結局,只是……」
「我不想聽這些。」她打斷他。說這些有什麼用?他還是劈腿了,不是嗎?
「我只能說我很抱歉。」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爲難,就像之前爭執他重不重視她的時候一樣爲難。
童遙覺得眼眶發熱,眼淚卻落不下來。其實她早就察覺到了,他越來越冷淡就是最好的徵兆,只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
見場面一直僵着,他只好開口:「我們分手吧。」
「好。」她答應得這麼幹脆,他應該會開心吧?這纔是他最想要的生日禮物。
「小遙,別這樣……」她平靜的反應讓他擔心。
「我很好,分手吧,放彼此自由。」走到這裏,這段感情對她早已沒有意義,一直以來,她必須獨立,必須承擔,她嘗不到甜蜜,只有苦澀和悵然將她包圍。
分手後和之前的生活會有什麼變化?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是人家問起時,她從有男朋友變成沒有男朋友而已。
「你幫我墊的錢,開張清單出來,等我手頭松一點我會還你。」他的聲音帶着尷尬。
童遙譏誚揚笑,笑自己的傻。他是真的找不到時機跟她提分手,還是捨不得放棄這些便利故意隱瞞拖延?他一直都知道,卻默不作聲地利用她對他的好。
她閉起眼,強迫自己把那些念頭抹去。不要想,他是何居心已經不重要了,那都是她心甘情願去做的,別讓負面的情緒染黑了心思。
「不用了,算不清的。」要怎麼算?她付出的關懷和牽掛又該怎麼算?計較那些反而顯出自己的悲哀。「我會把你放在我這裏的東西全部寄到你家。」
「我會還你的,我不是要佔你便宜……」他還想再解釋。
「生日快樂。」帶着微笑說完,她切掉電話。
手頹然落下,揚起的笑弧僵在脣邊,童遙握着話筒,怔怔地坐在牀頭,覺得心裏空蕩蕩的。
原來要結束一段感情是這麼地簡單,從今天起,她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