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陸其軒把童遙抱起,宇丞這纔想到他亂叫亂笑會吵到阿姨睡覺覺,趕緊搗住嘴,不敢再發出聲音,悄步跟在爸比後頭進了房間,看到遙遙阿姨躺在他的牀上,他好開心。
爲她覆上棉被,陸其軒站在牀畔,她帶着微笑的美麗睡顏拉住他的腳步,讓他不想離開。原來她有雙菱脣,即使不笑時脣角也是上揚的,慷慨地把她的溫暖及溫柔帶給他人。
「我的熊熊借阿姨。」宇丞熱心地把陪他睡覺的熊熊塞到童遙身旁。
「那你呢?」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知道兒子少了熊熊會睡不着。
「我有爸比啊!」宇丞笑得燦爛,緊緊地握住他的手。
掌心傳來小小軟軟的觸感,顫動了陸其軒的心。
他感謝有她的出現,讓他明白親子之間不是隻有養育之責,孩子回饋給父母的感動,那是工作上再多的成就感都無法比擬。
「來吧,我們去睡了。」再深深望了童遙一眼,陸其軒握住宇丞的手,一起離開了房間。
*
「媽呀,怎麼那麼重……」
童遙使盡喫奶的力氣,好不容易纔連推帶滾地把一個大紙箱弄到電梯口,她雙手撐住膝蓋,氣喘吁吁。
直起身子,感到一陣頭暈,她乾脆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抬手抹汗。想到今天早上的情景,臉不禁紅了起來。
她睡得不省人事,還是宇丞來叫她起牀的,當從宇丞手中接過毛巾和牙刷時,她窘得只想躲到牀底下,打死別出去面對陸先生。
誰說醉鬼會記不得自己幹了什麼蠢事的?爲什麼她全都記得一清二楚?!死拉着人家碎碎念,拚命發酒瘋,連人家不想回應她還氣沖沖地對他說教。噢,搞不好還是她自己爬上宇丞的牀佔地爲王不肯回家哩!她的形象全毀了啦……
偏偏天真的小朋友一點也不明白成人的難處,一直興奮地催促她去刷牙洗臉。出來跑總是要還的,加上她真的也很想上廁所,只好硬着頭皮走出房門。
想到這,她又不得不佩服陸先生的沈穩個性了。
當她梳洗完畢從浴室出來,剛好遇到從房間走出的陸先生,他只淡笑地道了聲早,其他什麼也沒說,自若的神態就像沒事人一樣,彷佛她只是一如平常上班時從大門進來,而不是一臉宿醉模樣從他家浴室出來。
被他特有的安穩氣息感染,原本濃到想奪門逃跑的尷尬逐漸化爲烏有,讓她有種錯覺,彷彿她昨晚不過只是做了件稀鬆平常的事,平常到根本不值得一提,要不是陣陣的頭痛依稀提醒着她,她真的會被他無謂的態度催眠。
接下來,就回歸平日的正常模式,陸先生去上班,她帶宇丞去幼稚園,回家好好洗了個澡。洗完澡,精神回來了,她突然充滿幹勁,開始整理屬於前男友的東西,從早上忙到下午,裝成了屁股底下這麼大一箱。
可能昨晚的情緒宣泄真的有用,也可能三年的分離和已經趨於冷淡的相處關係當了緩衝,衝散了該有的執着,整理時,看着一樣又一樣與他有關的物品,出乎意料之外,除了勾起一些回憶之外,她竟沒有任何的不捨和難過。
感謝陸先生給她的那杯酒,雖然她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心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輕鬆,她的悲,她的苦,全在昨晚的又哭又笑間全然釋放了。
童遙站起身,看着那個大紙箱,臉上的笑容明亮開朗,毫無芥蒂。「前」男友,bye bye~~她已經一點也不在乎了!
「嘟、嘟——」對講機的聲音從她敞開大門的屋裏傳來。
啊!約好取件的貨運來了,童遙趕緊衝進屋內,抓起話筒。
「喂……對,我有叫貨運,東西已經搬到電梯口了,麻煩你上來收,好,我等你,謝謝哦。」
她覺得此刻的自己心裏裝滿愉悅和期待,就如陸先生所說的,她重生了。
自那一夜起,他們之間有一些東西悄悄地改變了。她和他的關係,他和宇丞的關係,都起了微妙的小變化。
每天碰面時,除了寒喧之外,童遙開始會和陸其軒聊一些有的沒有的,因爲那次酒後談心讓她對他多了分莫名的熟悉感,雖然他話不多,卻常常會說到她心坎裏,很懂她,和他聊天很舒眼,沒有負擔。
宇丞更愛他的爸比了,有些時候還被童遙發現他偷偷和陸其軒咬耳朵,問他什麼事,卻緊閉嘴巴不肯說,結果後來自己說溜嘴,原來是宇丞喜歡同班的小女孩,怕童遙以爲他移情別戀,所以不敢讓她知道。
童遙不禁哀怨自己被他們父子組成的小圈圈排擠了,身爲女人的她無法參與他們的Men’s talk。
而陸其軒雖然維持一貫的忙碌生活,但他的心境一點一滴在改變,和他們相處時的快樂,成了支撐他專心工作的泉源。
他開始覺得三十分鐘的晚餐時間不夠,主動提出他們可以提早三十分鐘過來,在健身房陪他運動。他還是以工作爲重,卻盡力想多撥點時間和他們在一起。
有越來越多的同事以爲他們是一家人,因爲他們相處的情景是那麼自然愉悅,聽到只是單純的主僱關係都覺得很難相信。
遇到有人問時,陸其軒都會平靜地表明他和童遙之間的關係,但內心深處總有抹聲音在微微喊着,希望那些誤傳能夠變成事實。但,只要一響起,立刻就被他捺下。
纔剛脫離婚姻的他不想那麼快又走入一場賭注,而還在治療情傷的她可能也不想那麼快再投入一段感情,他怕只要一旦做了什麼,就會崩毀現在的平衡。
他很滿意目前的狀況,只要別想太深,他可以盡情享受幸福的包圍。所以他寧可在她不注意時,悄悄地將她的美麗斂入眼裏,假裝他們之間真的有感情存在……
「我想問一下,這個週末你撥得出時間嗎?」
這一天晚上,陸其軒下班一回到家,童遙就開口問他,那雙水眸眨呀眨的,和宇丞若有所求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你有事嗎?」他都忘了,她接下這個工作已經一個多月,都還沒有休過假。他當初是說過希望全年無休沒錯,但這樣太辛苦她了。「這個禮拜你放假吧,宇丞我會帶到公司。」現在他和兒子已經很熟了,才兩天的時間他應付得來。
「我沒有要放假,是宇丞。」他的大方讓童遙覺得高興,只可惜她想說的不是這個。「他下禮拜二生日,去年他許了一個生日願望,希望爸比可以帶他去兒童樂園玩,快一年了,我想幫他實現願望。」
陸其軒沈默,心裏有些沈甸甸的。童年應該充滿四處遊玩的回憶,他卻從不曾帶宇丞出去玩過。他爲宇丞做的還是不夠,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得由別人來提醒,他甚至不記得宇丞生日的正確日期。
「只要一個下午就好了。」童遙以爲造成他的爲難,趕緊說出安排。「圓山那裏有兒童樂園,搭捷運就可以到,你陪他玩幾項遊樂設施之後就可以回公司去上班,最多不會超過三小時。」
陸其軒莞爾,她沒怪他連假日都忙於工作,而是站在他的角度,一心爲他想着要怎麼做才能讓他當個稱職的好父親。
都沒得到回應,童遙悄悄地觀察他臉上的表情,偏偏他似笑非笑的樣子讓她猜不出是什麼意思。
「不然兩個小時也可以。」她主動降價協商。只要能讓宇丞有個快樂的回憶,時間長短不是那麼重要。
她偏頭偷偷瞅着他的可愛表情,終於讓陸其軒忍俊不禁地低笑出聲。「那就禮拜天吧,各國股市都休市,也不會有時差開盤的問題。」
他都是趁禮拜天的時間整理過去一週的走勢,再綜合各國重大財經消息做出完整分析報告,只要禮拜一上班之前做出來就行了,比起平日得時時留意股市波動的最新狀況更容易調配時間。
「太好了!」童遙好想舉手歡呼,但怕吵醒宇丞,只好忍住。「對了,別跟宇丞說哦,我想給他一個驚喜。」她對他眨了下眼。
「你呢?你只顧着爲宇丞着想,不想爲自己要求一個假期或是其他的福利嗎?」他保留了一部分沒說出口,她爲他做的,他永銘於心。
「你這是在鼓勵我要求加薪嗎?」童遙掩嘴輕笑。「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比現在更輕鬆的工作了,白天可以在家睡大頭覺,晚上就陪宇丞看電視看到你回來,假日還可以帶宇丞去逛街、去和朋友聚餐,我每天都在玩欸,哪需要放假啊?」
陸其軒知道她所做的並不像她說的那麼簡單,她是知足、樂觀,所以把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視爲理所當然。
「有需要時記得跟我說。」他等着,希望能有換他幫助她的時候。「你快回去吧,晚了。」
「好,那禮拜天先和你說定嘍,bye!」童遙告別,拿起東西離開。
出了大樓才覺得冷,童遙把拿在手中的外套穿上後,往捷運站的方向走去。想到他答應禮拜天的邀約,再想到他主動問她要不要休假,脣角不由得勾起了笑。
其實她不在乎那些,因爲她真的很喜歡這份工作,和她的生活如此相融,她完全感受不到工作的壓力。
而且她覺得自己好像在玩成人版的扮家家酒,她是媽媽,他是爸爸,還有個可愛的小孩,但就和小時候一樣,每天時間到了,就得回到現實的生活——她依然是單身一人。
好奇怪,明明不是情侶,卻過着像夫妻般的生活,差別只在於晚上不同牀而已……發現自己的思想開始不純正,童遙臉一紅,趕緊把脫繮的思緒拉了回來。
真是的,想什麼呀!她對自己皺了下鼻。就算僱主充滿男人的魅力又怎樣?平常看一看養眼就算了,還是別抱着什麼非分之想纔不會自討沒趣。
他條件那麼優秀,應該很快可以交到新女朋友吧?到時候,在晚餐之約的成員就要換人了,他也不用老是被人誤會和她有所牽扯。
一想到自己將被摒除在那情境之外,童遙胸口有些悶悶的,卻說不上來是因爲掛念宇丞,還是捨不得和陸其軒相處的愉悅感覺。
她吁了口氣,仍吐不去那淡淡的鬱悶,只好把所有的念頭一併抹去,要自己什麼都別想。
希望到時候他所選擇的人也能疼宇丞,那時,她一定會開心地給予滿滿的祝福,然後功成身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