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惟寧身體一縮,技巧地甩開他搭在肩上的大掌。
「我看這樣好了,我想到我要買的東西了,副總要送老夫人的首飾剛好和我要買禮物的專櫃不同方向,所以我先過去買東西,等一下再到珠寶店和兩位會合,就這樣,待會兒見。」
梅惟寧完全不管老闆同不同意,腳底抹油直接走人。她知道自己情緒控管能力不低,但遇到這種事,是人都會亂了方寸。
什麼叫特別的?是特別愛找她的碴?還是特別喜歡欺負她?如果是後面那種特別,她敬謝不敏。
梅惟寧逛着一家家裝潢或華麗或溫馨的專櫃,女性長輩大部分都有系領巾的習慣,她往這方面找尋,最後在一家日系專櫃找到合適的花色。她拿着包裝好的禮物來到珠寶店,宗齊也正選好禮物。
梅惟寧輕易地從他臉上找到不悅。這男人心眼小,當然不會對她落跑的行爲輕易釋懷。
他冷着一張俊臉,連林小姐都沈默不語,三人就這麼沈默地再度坐上車,往宗家陽明山的主屋前進。
宗家老夫人是八十八歲大壽,就算沒有刻意邀請賓客,自動前來祝壽的政商名流還是塞滿了宗家,連圍牆沿線都停滿車子。
這讓宗齊很不開心,車庫完全客滿的狀態,讓他的車只能停在遠遠、漆黑的地方。
「宗齊,你爲什麼不開心?」林小姐甜甜問着。
「連回家都沒有停車位,你說我怎麼會開心?」
「是因爲沒有停車位嗎?我怎麼認爲是因爲不聽話的祕書呢?」
宗齊嗤了聲。「你想太多了。」
他看着前方,自己的祕書正熱情地和大嫂談笑,方纔還心不甘情不願不想來的人,此刻卻像重獲自由的小鳥般開心興奮。
莫非梅祕書是想來幫奶奶慶生的,其實心不甘情不願是針對他?否則在百貨公司時,她也不會只想要落跑——
只是這個想法,就讓宗齊很不舒服。他已經向她道歉了,梅祕書應該不會有想回避他的心態,他們應該要和過去一樣,鬥鬥嘴、因理念相同或不同而有所共鳴或激烈討論,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各據一方,彼此都猜不透對方心中的想法,他不喜歡這種疏離的感覺。
宗齊拋下原本應該招呼的前女友,大步來到梅惟寧身旁,剛好聽到兩人正在分享他被劍湖山「G5」嚇到腿軟的糗事——
「你們不要趁我不在,就愛討論這種沒營養的話題!」
唐羽心開心笑着,沒忽略瞬間僵化的梅惟寧,她打趣地和小叔說:「耶,你不是在陪你的女朋友嗎?怎麼有空晃到我們這裏來?」
「什麼女朋友,是前女友,現在是老同學好嗎?」
唐羽心揮揮小手。「好啦好啦,大情聖,那就請你去陪你的前女友或老同學,別打擾我們聊天好嗎?你沒看到你一出現,我們惟寧的臉色就變得像踩到狗屎一樣沉重。」
踩到狗屎?宗齊不能接受,他們明明應該是好好的。
宗齊立即向梅惟寧求證。「你看到我會有踩到狗屎的心情嗎?」
「沒有。」
「那我大嫂怎麼這麼說?」
「我不知道,真的沒有!」
「梅祕書,我一點都不希望我們的關係變成那樣。昨天的事——」
「真的沒事!」梅惟寧急忙打斷他的話。開什麼玩笑,再讓他說下去,全部的人都會知道他昨天發神經吻了她!
她防備地雙臂環胸。「您多心了,副總。我肚子很餓,我要去找東西喫,不想再討論任何有關『排泄物』的話題!」
宗齊看看她,再看看笑到抱着肚子的唐羽心。「好笑嗎?」
「很好笑,哈哈哈~~」唐羽心擦擦眼淚。「不過我很好奇什麼是『昨天的事』啊?」
宗齊眉一皺。「恕難說明,大嫂慢慢笑吧。」
他牽起梅惟寧的手,走進大廳。
梅惟寧瞪着他的手。「副總,您不需要去陪伴林小姐嗎?」
宗齊拖着她直攻餐檯。「不用,她最熟悉這種政商名流聚集的場合,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她的朋友,她很自在。」
他拿了兩個瓷盤,一個自己拿,一個塞到她手上,拿起餐夾,動手取食。宗家老夫人的慶生會辦在主屋的庭院,外燴美食自然不少。
梅惟寧環視周遭,這是個冠蓋雲集的宴會,華服貴客在宗家偌大的庭院裏來回穿梭,只着簡單套裝的她,彷彿是一隻偷跑到孔雀園裏的小麻雀——
「奶奶不想把場面弄得這麼大,她只想要幾個至親朋友簡簡單單聚在一起喫個便飯,我看這八成又是我那個愛熱鬧的老爸出的餿主意。」
如果看過「威肯科技」媲美巴西嘉年華會似的尾牙晚宴後,就會明白董事長是怎樣一個愛熱鬧的長輩……
她不會忘記自己被迫穿着一身森巴舞女郎的羽毛衣,卻得忍着腳癢不跳舞的痛苦,唉,在梅祕書嚴謹的面具下,她可是威震夜店、以舞技服人的夜店女王啊!
她今天的套裝的確不適合參加這樣的場臺,一切都讓她很不自在,或許她應該找個機會離開——
宗家老夫人由前方緩緩走來。「唉呀,惟寧,你來了啊!」
梅惟寧趕忙放下手中的瓷盤,迎上前去。「老夫人,生日快樂。」
宗老夫人慈愛地笑,看得出年輕時風華絕代。「喔,惟寧,老夫人是別人叫的,你不同,你要和我的孫子一樣叫我—聲『奶奶』纔行。呵,太好了,小齊真乖,真的把你帶回家了,如果能把你『娶』回家,奶奶肯定更開心!」
老夫人對她的喜愛沒有什麼理由,就是看對眼了而已,但是把她和宗齊湊成對的想法,簡直比天方夜譚還要離譜。「奶奶,生日快樂,希望你會喜歡。」
梅惟寧拿出包裝精緻的禮盒奉上,硬生生打斷亂點鴛鴦譜的宗老夫人。
「這是什麼?好精緻的盒子。」老夫人說着,一邊動手拆開了禮盒,盒子裏躺着一條折得方方正正、花色很有和風味的絲巾。
老夫人很開心,立即將絲巾拿在胸前比劃着。「好看嗎?適合嗎?惟寧的眼光真好,這花色真是典雅呢!」
宗齊環住奶奶嬌小的肩膀。「奶奶可是城裏的第一大美人呢,任何飾品衣服穿戴在您身上,全部都好看!」
宗老夫人讓孫子哄得心暖暖的。「你就是嘴巴甜,真的要哄奶奶開心,就把惟寧娶回家,這女孩心性靈巧,你可要把握,別讓人捷足先登了。宗齊,這就是奶奶的生日願望。」
宗老夫人的生日願望簡直比登天還困難!
正常兩個年輕人尷尬地面面相覷時,宗齊的父親適時出現。因爲重要客人來祝壽,他們將奶奶帶回客廳。
梅惟寧走回原位,拿了之前的瓷盤選取食物。
「炸蝦?」她問。
「好。」
「燻鮭魚?」他問。
「好。」
「百果炒什燴?」她問。
「好。」
「這個看起來不錯喫的魚片要嗎?」他問,不知道菜名。
「是椒鹽魚片。給我一些。」
兩個人就這麼一來一往,幫彼此挾菜,很快地,兩個人的瓷盤都堆滿了食物,還各自多了一杯香檳。
「你能喝酒嗎?」宗齊看到她豪邁的動作有些擔心。
「香檳只是普通飲料好嗎?」
他大笑,將她的想法解釋成「單純女生」涉世未深,不懂香檳的後勁。「逞強。如果喝醉了,就看我怎麼嘲笑你!」
喝醉?哼,她除了是以舞技服人的夜店天后,更是酒量勝過許多大男人的酒國女王。她會喝醉?宗齊是眼茫看錯人了!梅惟寧以微笑回應了宗齊的威脅。
端着一大盤食物和一杯香檳,他們找到一個角落,在花壇旁的水泥矮牆上坐了下來,享用這遲來的晚餐。
董事長找的外燴廚師果然都有兩把刷子,每道菜都好好喫喔~~
梅惟寧心滿意足地漾開笑,開心地眯起雙眼。
宗齊撇起嘴角。「『飛天潛艇』可以讓你很興奮,好喫的東西也可以讓你開心到合不攏嘴,小恬也是這樣,你跟小孩沒兩樣。」
「真的很好喫,你試試這個。」她將盤中的涼拌花枝分給他一塊。宗齊不愛酸的食物。
身爲堂堂七尺男子漢,他當然不想因爲區區的一小塊花枝,又被她拿來和大嫂聊天當笑話,他幹跪地叉子一叉,送進嘴裏。其實並沒有他以爲的酸。「還不錯喫。」
梅惟寧得意地揚起下顎。「就告訴你很好喫,我可是美食大師。」
宗齊大笑。「是啊,你還是打毛衣大師、烹飪大師、玩刺激遊戲的大師,說你是美食大師,我一點都不懷疑。梅祕書,你真的太神奇了。」
「會嗎?」她還是喝酒的大師、跳舞的大師呢!
宗齊認真地說:「奶奶跟我說誰娶到你,一定是上輩子燒好香修來的福氣。」
梅惟寧調侃自己。「那顯然在我身旁的男士上輩子不是天主教就是基督教徒,否則我不會到快三十歲還嫁不出去。」
他神色嚴肅地看着她。「不過話說回來,你和那位議員最好別太熱絡,我不想在社會版上看到你的新聞,『高雄市議員醜聞——與上市公司副總經理祕書大談不倫戀』!」
梅惟寧忍不住大笑。
宗齊又恢復了吊兒郎當的性子,搗住胸口。「我這麼關心你,你還笑這麼大聲,會傷我的心。」
「我知道、我知道,」她擦擦眼淚。「你的標題實在太專業了,我忍不住不笑。」
彼此之間的尷尬,似乎在玩笑跟陽明山的晚風中漸漸消失……
是啊,保持上司和下屬的關係纔是最安全的,她想,那些她不想探究的悸動與起伏,就讓它繼續隱藏在心底,不需要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復雜。
她和宗齊是副總經理和祕書,不工作的時候可以當朋友,或是比朋友還要更好的好朋友,這樣就好。
「你知道就好。」
「所以,那件事就算了吧,我們還是最有默契的工作夥伴。」
「當然。」
沈默中,陽明山的晚風揚起了她的頭髮,他再次聞到她身上的紫羅蘭香氣。看來,在變成最棒的工作夥伴時,他必須淡忘這個足以撩撥他的心的味道……
「我的毛衣呢?最棒的工作夥伴應該比不倫戀更重要吧?」
梅惟寧又大笑。
「忠言逆耳,但你還是和議員分手吧!」
梅惟寧完全失控,她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