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堯嘆了一口長氣,她都已經這樣低聲下氣,他還能怎樣要求這樣的她呢?
這可是她從未有過的愧歉語氣!
“談不上什麼原諒……”御堯看着她,發現她竟是這樣無助、這樣嬌小纖弱。“你說得一點都沒錯。”他的確只是個保鑣,他的確不該有那些癡心妄想,他千不該、萬不該存有那樣的想法。
“不要這樣說,這樣就代表你還沒原諒我……”那顆一直懸在眼眶裏的淚珠,終於滾落下來,落在他的胸口。
那淚水溼了他的衣、囚了他的情,教他的心坎像是被什麼炙熱的東西給燙着。
“別哭了……”御堯輕拍着她的背,心疼得無以復加。
好吧,她想聽什麼,那他就說什麼吧!
“我不氣了,我也原諒你了,你別哭了,千萬……別再哭了。”再哭,他的心都要碎了。
“真的?”夏曼高興的揚起雙眸,看着他的眼底還噙着眼淚。
“當然。”御堯用力的點着頭。
不過是一瞬的時間,夏曼隨即笑開了嘴,燦亮的笑靨,瞬間沸騰了他的血液,那美麗的脣,教他有剎那的迷惘……
她的表情,像是很重視他的答案似的,那雙明亮的眼睛,竟瞧得他有些不安起來。
她……真的這麼在乎他嗎?
御堯有點緊張,不明所以的緊張,感覺體內有着什麼在騷動翻攪着,發現自己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但稍早前的輕視語調,再次打入他的腦海中。
你不會以爲你有什麼機會吧?你只是我爸的手下,你只是負責保護我的安全!
御堯驀地清醒了過來。
他想,她只是突然慌了纔會急切的向他道歉,她並不是真的非他不可,她只是覺得抱歉害他受傷罷了。
他不該有太多的聯想,不該,絕對不行!
那一夜,他們的關係有了極大的變化。
在夏曼的心裏,她知道有些話打死都不能說,因爲傷了人就很難平復,她甚至發現,她似乎對救了她一命的御堯,有了一些曖昧的情愫。
但反觀御堯,他卻突然明白兩人之間的不同。
他收起以往欽慕的眼神,只是有禮的、盡責的做着自己的本分,將情緒壓回心底。
所以,從那一晚開始,他們玩起了愛情你追我跑的遊戲,他們也逐漸明瞭,有種感覺無邊無際,它帶有某種空虛與渴望的滋味……
*
從醫院裏回來原本要受到責罰的御堯,在夏曼的力保之下,安然的度過夏長峯這一關。
她首次對着父親承認自己的錯誤,承認她的任性,纔會發生這次的危險,要不是御堯捨命相救,搞不好這次連命都要沒了。
一席話,教夏長峯對夏曼的表現挑起了眉頭,也讓他對御堯另眼相看。
另眼相看的原因,倒不是御堯的捨命,在夏長峯的認知裏,捨命是他該做的義務,他意外的是,御堯與夏曼不過才相處了兩個月的時間,竟然就能讓夏曼替他說話、替他求情,甚至是承認自己的錯誤?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那可是他最任性的女兒啊……
“那你的意思,是說我不能處罰御堯了?”夏長峯故意問道。
“當然不行!”夏曼很快的恢復她嬌蠻的個性。“不過……”
夏長峯看着自己粉雕玉琢的女兒,想起那多病早逝的愛妻,如果她還活着,一定會覺得很驕傲。
“不過?”夏長峯好奇的繼續探問,覺得今天的女兒很不一樣。
“我要你多派幾個人保護我。”夏曼蹙起漂亮的細眉,用靈秀的大眼瞪着夏長峯。
“咦?”夏長峯的眉挑得更高了。“你不是最討厭那些人跟前跟後的嗎?”
夏曼垂下了長長的眼睫,撇了撇嘴。
她是不愛那些人跟着,但是隻要想到那些人圍打着御堯的畫面,她的心就會狠狠地揪痛起來。
對父親提出這樣的要求,並不是她不信任御堯,而是她再也不希望他發生這樣的危險。
她要求多些人的保護爲的不只是她自己,而是她希望在危急時,也有人能保護御堯。
“曼兒?”夏長峯手臂環胸,仔細的看着她臉上忽晴忽暗的細微變化。
夏曼看着父親帶着興味的臉,無奈的眨了眨眼,她找不到臺階下,又不好收回脾氣,只能尷尬地握起小拳頭,用力的在沙發上捶了起來。
“反正,我就是要多幾個人保護我,但是,最少要離我五十公尺遠,不要一直黏在我的屁股後面。”夏曼索性耍起性子來。
“是這樣嗎?”夏長峯斜眼覷着她,表情帶着抹有趣的笑意。
“爸!你那是什麼表情?!”夏曼看起來有點懊惱,可心上卻不是真的懊惱,她知道父親聽進她的要求了。
只要父親聽進她的要求,那她的安全就無虞了,而御堯……也是。
此時,御堯正巧走進來,夏曼笑得眼兒都眯成一條線,高興的迎了上去,溫柔地注視他暗黑如夜的瞳眸。
“你去忙什麼了?”夏曼的眼眸漾着迷濛,渴望而貪婪地直望着他俊美的臉,扶着他就要往沙發坐下。
夏長峯緩緩地挑起眉,察覺到女兒的異樣並冷眼看着御堯的反應。
御堯沒有露出欣喜的神色,反倒是退開身子拉開一步的距離。
“老爺,對不起,我沒有保護好小姐。”御堯彎身鞠躬,等着領受責罰。
夏長峯還沒開口,夏曼又往前邁進一步,伸手就挽住御堯的手臂。
“我跟爸說好了,他說沒關係……”夏曼溫柔地注視着他,整個眼睛都亮了起來,眼眸裏彷彿有把火焰在燃燒。
御堯只看了她一眼,就禮貌的避開她的視線,看似漫不經心地又退了一步,像是要撇開什麼不該沾惹上的討厭東西。
再怎麼粗線條,夏曼也發現了他的冷漠,她的眼眸突然升起淡淡水霧,心口湧起酸澀的情緒。
她昂起漂亮的尖下巴,驕傲得不讓心酸被眼淚出賣。
兩人的互動,夏長峯都看在眼裏卻聰明的沒有點破。
“御堯,身體還好吧?”夏長峯看着他,眼中充滿讚賞,除了他這次的表現,他更欣賞他守本分的態度。
不可諱言,就算他以嚴苛的眼光來評斷,御堯仍是個很吸引女人的男人,縱使夏曼也是個漂亮的女孩兒,但整天跟御堯相處,難保不會芳心悸動。
但令人意外的是,御堯竟然能夠把持得住……
“我很好,老爺,可以回學校了,要不然會耽誤小姐的功課。”御堯應答得自信且有把握,絲毫不把那點傷放在心上。
夏長峯只是點頭,眼神卻直盯着御堯,似乎要從那雙眼裏看出些什麼似的。
過了一會,夏長峯突然開口。
“御堯,你知道我很看重你嗎?”他的眼神帶着抹不容置疑,臉上滿是嚴肅。
御堯肯定的點頭。老爺對他的好,其實他都知道也都放在心上。
“那你應該也知道,夏曼是我的心頭肉。”夏長峯再度開口,語調仍是不疾不徐。
御堯又點頭頷首,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碰撞出激烈的火光。
客廳裏,有幾秒鐘的沉悶氣氛,直到夏長峯開口打破那奇異的氛圍。
“我知道曼兒任性,我也知道曼兒恣意妄爲,但我想……你應該不會縱容她胡來,是不是?”夏長峯話中有話,一雙銳利的老眼直注視着御堯,沒有遺漏他一絲一毫的情緒。
御堯艱難地、不自覺的吞嚥了口口水,喉結在喉頭滾了滾,竟覺得灼熱疼痛。
老爺的意思,他懂了。
夏曼可以任性,但是他不行!
夏曼可以胡來,但是他不行!
夏曼可能會做許多預料不到的事,但是他……必須做適度的阻止。
御堯抬頭迎視着夏長峯嚴厲的眸光,他知道第三句話,纔是夏長峯希望他真正能懂的話。
沒想到,老爺已經看出來了!
他知道夏曼看着自己的眼神已經有些不同,所以在提醒自己要小心注意。
御堯的眼神忽然變得閃爍起來。
他怎麼會不知道她的心思呢?
夏曼一向是任性妄爲、年少輕狂的,在情竇初開的年紀她想要擁有他了……
偏偏,他清楚的知道,他與她身分懸殊,他是不可能擁有她的。
看着夏曼沉浸在被他拒絕的氣氛當中,沉默的側影有着她不曾顯露的脆弱,她身上常有的嬌貴氣焰,在他退開的那一瞬間全都消失了。
她生氣了,沉默了,再也不想理會他了。
御堯收回他的視線,知道他承擔不起她給的感情。
他在心裏猜測着,她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搞不好幾天後,她就弄清楚自己荒唐的迷思,很快就會恢復原來驕傲的模樣了。
這麼一想,他的心情輕鬆了,卻也同時湧上一股空虛。
御堯抬頭迎上夏長峯等待的視線,他認真且果決的,交代了他給老爺的承諾。
“請放心,御堯知道該怎麼做。”御堯緩緩斂起眼眉間閃過的掙扎,臉色變得異常嚴肅,對着夏長峯做足了保證。
夏曼,不是他的!夏曼,絕對不是他的。
這個認知,一次一次畫過他的胸口,雖然疼痛,卻也刻骨。
從今而後,他會用最深情的一雙眼,守候着他深愛的那個女人……在她不知道的時候。
這個想法,一直到十年後的今天,都未曾變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