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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憨姬》 / 葉雙 / 第14章 / 共19章

姬巧蓮的傷勢逐漸痊癒,但她最近一直心神不寧,什麼事都不想想,也不想問……

因爲她在醒來後就憶起了一切,而那些正是她所不願記起的過往。

如果可以,她寧願這輩子都不要再想起過往,但偏偏天不從人願,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年少的她是多麼的愚蠢無知,因爲心頭的仇恨,輕易的掉進柳森羅用花言巧語編織的陷阱中。

恨曾經讓她盲目,曾經讓她遺失自己的良心,直到重病的孃親在她的耳際語重心長地說着——

所有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好的災難,你沒有資格拿那些無辜的老百姓來消減你心頭的恨意。

這幾句話像是當頭棒喝,敲醒了她。

在她怨恨先帝以莫須有的罪名砍掉她爹的腦袋,抄了她的家、滅了她九族的同時,身爲天殺幫的冷血左護法,她的所做所爲也好不到哪兒去。

即使她明知柳森羅的做爲是殘忍無道的,可那時的她壓根就不在乎。

雖然和母親僥倖逃出生天,但因爲心頭的恨,讓她想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她也要不問是非地殺光所有皇室的血脈,這樣才能報她抄家滅門之恨!

心中的恨或許曾經因爲認識了駱世傑而獲得丁點的救贖,問題是,那些她一手造下的罪孽呢?

那些無辜百姓的淒厲哀嚎不斷出現在她夢中,讓她極力地想要逃離。

如果不是答應過孃親不能輕賤自己的生命,或許在她幡然醒悟之時就了結自己的性命了。

因爲這承諾,所以她選擇了在精密的佈局之後,吞下她在機緣巧合下所獲得的奇藥。

那奇藥成功的讓她以假死逃離了天殺幫,也成功的讓她脫離天殺幫並忘記了一切,卻也讓她經歷了此生唯一被嬌寵、被呵護的日子。

她忍不住望向前頭那扇緊閉的門扉,專注的眼神彷彿可以穿透那厚厚的門板,瞧見她所愛的男人。

想起一切以後的她,還能毫無芥蒂的放手去愛嗎?

駱世傑雖然不姓東方,卻是當今皇上的親表弟,更是皇上的左右手,在命運的操弄下,她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若是選擇了愛,那她爹枉死的冤屈,娘鬱鬱而終的仇恨呢?還有那個隨時在一旁伺機而動的柳森羅真的會放過她嗎?

“在想什麼?”

突然一雙厚實的手掌搭上她的肩,爲她那已略感寒冷的身軀注入一股熱流,她立即仰首給了他一記甜甜的笑容,完全不給他有任何審視她的機會,直接偎入他的懷裏,像是隻愛嬌的貓兒般。

“怎麼了?”駱世傑的語氣間帶着濃濃的憂心,因爲他發現向來好喫好睡的她,這幾日卻很淺眠,好像心中突然被壓上了千百斤的重擔。

她究竟怎麼了?是驚嚇過度,或是她被擄去時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

面對他那疑惑的目光,姬巧蓮的心惶然。以往就曾耳聞駱世傑是個忠臣,他真的可以毫無芥蒂的跟一個欽命要犯在一起嗎?

“沒什麼,我只不過是在想,這樣幸福的日子能到什麼時候?”

他聽出了她話裏的不安。

哈!原來小丫頭是在窮擔心。

於是他柔聲地說:“當然是永遠啊!”

不論發生什麼事,他都會成爲她的天,她只消永遠做一個天真爛漫的小女人就行。

一顆心,不知在何時早已變了,原本只想利用她的他,現在反而希望她不要想起一切,免得再次受傷。

永遠……對她來說好遙遠。

姬巧蓮安靜地傾聽他的心跳好一會,突然有些猶豫地開口打破沉默,“這幾天我一直作着一個奇怪的夢耶!”

“什麼夢?”

“我常常夢到一個山洞裏藏着好多的金銀珠寶喔!”

很想幫他,卻無法捨棄現在勉強握在手中的幸福,所以她只能用這樣的方式。

“喔。”駱世傑本是不甚在意的輕聲應和,可腦海裏驀地響起了皇上曾經說過的話——

天殺幫當年劫掠而來的財寶,普天之下只有兩個人知道它們藏匿的地點,而現在窩在他懷中的小女人正是其一,或許她夢見的便是那批寶物。

“那山洞在什麼地方?”

“嗯……怎麼說呢?”佯裝努力地想了又想,姬巧蓮突然眼睛一亮,興奮地說:“相公,我畫給你看好嗎?”

“好啊!”望着她那天真、巧笑倩兮的模樣,他忍不住俯身偷了個香。

棋子已不再是棋子,爲了她,他寧願舍近而求遠,不願讓她再憶起以往的一切,因爲那些記憶會傷害她。

至於她,就讓她永遠這般天真就好!

*

跌跌撞撞地狂奔而來,甚至差點跌倒,姬巧蓮扶着門框急喘着氣,遙望着那個躺在榻上彷彿沒了氣息的男人。

原以爲她可以再多偷一點本不該屬於自己的幸福……

可如今望着榻上的男人,那幾無血色的臉龐,讓她知道一切都只是奢求。

沒有落淚,沒有激狂,她整個人僵立在門邊,甚至不敢靠近一步。

“你還來幹什麼?”終於有人發現了她,並且帶着熊熊怒火朝她衝來,一靠近她,便不由分說的給了她一記重重的耳刮子。

“都是你!要不是你,表哥也不會奄奄一息地躺在牀上。”

這話像雷一樣重重地劈向姬巧蓮,她卻只能無言的承受,因爲她說得沒錯。

臉頰上的痛,她沒有感覺,可是緊揪的心痛卻讓她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爲什麼相公會變成這樣?”這是她唯一想要知道的。

“師兄這幾天發了瘋似的想要逮到柳森羅那個惡賊,今兒個他拿着你給他的圖,想要試試看能否找到天殺幫的巢穴,找是找着了,卻也着了柳森羅的道。”簡東飛是這屋子裏唯一對姬巧蓮懷有善意的人。

聽到他的解釋,她的心揪得更緊了。

原來,真的是她害的!

她以爲自己的做法能幫他,沒想到反而害了他。

充滿自責的目光再次瞟向牀上的他,不一會,清麗的臉龐緩緩勾起一抹笑。

那抹燦爛耀眼的笑,頓時惹來東方盈安更加瘋狂的怒火,要不是簡東飛拉着她,她真的很想再上前狠狠賞她幾個耳刮子。

她怎麼可以笑?她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沒掉,表哥的犧牲到底算什麼?

“你怎麼可以這樣?他愛你,即使和所有人爲敵也要護着你,他甚至不願意逼你去回想過去,寧願自己去拚命,結果現在他快死了,你不但連滴眼淚都沒流,還笑得這樣燦爛,你到底有沒有心啊!”

東方盈安的一字一句,都深深烙進姬巧蓮的心底,可她臉上的笑卻未曾改變。

太可疑了!簡東飛終於察覺到些許異樣。

“你是不是想起來了?”語氣是肯定的。

即使那雙眸子清亮依舊,但他就是覺得她和以前的姬巧蓮有着很大的不同。

“我要見皇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姬巧蓮直接開口要求。

聽到她的要求,簡東飛還來不及反應,東方盈安已經狂怒駁斥。

“不可以!你這個妖女憑什麼見皇上?你已經魅惑了表哥,把他害成現在這般奄奄一息的模樣,你還想去害皇上嗎?”

面對嚴聲斥責,姬巧蓮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旋即伸手摘下頭上金簪上的小珠子,彈指疾射,只見原本還在河東獅吼的東方盈安頓時軟倒,此舉等於回答了簡東飛的疑惑。

“她太吵了,讓她安靜的睡上一覺比較好。”對於簡東飛的瞠目結舌,姬巧蓮淡淡地說。

“你……”簡東飛看傻了眼,剛剛那一手幾乎是一氣呵成,簡直出神入化。

“現在,我可以去見皇上了嗎?”她語氣平靜的問,顯然這是她現在唯一在乎的事。

她知道駱世傑或多或少也愛着她,但卻不曉得他愛得這麼深,愛到因爲不捨她操心,寧願自己拚了命的爲她扛起一切。

爲了償還他這樣的深情摯愛,她該去做她原本就該做的事了。

*

御書房裏姬巧蓮靜靜地等待,清麗的面容上瞧不出一絲害怕。其實她等這一天已經等很久了。

只不過她從前總以爲自己會以復仇者的姿態出現,如今卻是因爲有求於人。

在等待的同時,腦海裏閃過很多畫面,有枉死爹爹的,更有疼寵她的駱世傑的,兩者交錯着,她的心情其實很複雜。

身處在這裏,等於她對皇朝稱臣,這舉動違背了她的初衷與本意,她原本一心想要的就是爲父報血海深仇。

就因爲這樣的執念,所以即使後來她發現自己造了什麼孽,寧願選擇遺忘,而不願屈服於這個她曾經憎惡至極的皇朝。

沒想到她竟因爲愛上了一個男人,甘願跪在這裏,向她曾經嗤之以鼻的人俯首稱臣。

“皇上駕到。”不遠處,宮人們的朗喝聲像是山裏的迴音般驚醒她。

她連忙收起紊亂的思緒,依禮跪地迎接。“皇上萬安。”

姬巧蓮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但時間久到讓她可以清楚的說出眼前那雙精緻的錦鞋上頭繡着什麼圖案。

她想皇上心中應該同東方盈安一樣怒氣騰騰,所以明顯的不想讓她太好過,纔會任由她趴跪在地,不肯開開金口,讓她起身。

但她不在乎。她既是爲了駱世傑而來,心裏早就已經有了被爲難的準備。

終於,東方觀雲開了金口,那聲音無比威嚴。“姬巧蓮,你可知罪?”

“世間萬物,有因纔有果,民女知道自己有罪,可皇上是否知道你亦有罪?”姬巧蓮此話一出,在場的衆人都忍不住爲了她的大膽而捏一把冷汗。

“朕倒想知道朕有何罪?你抬起頭來回答。”這出人意料的回答,倒是讓原本心中因爲駱世傑的事多少遷怒於她的東方觀雲冒出些許興味。

駱世傑的受傷其實怪不得她,是他那個笨表弟一心想護着她,又莽撞行事纔會着了別人的道。

但即使身爲九五至尊也是一個人,是人就有情緒,所以他纔會遷怒。

再者,聽說她似乎已經恢復記憶,不再是之前那個天真單純的女孩,所以對於她曾經肋紂爲虐、讓國土烽火連連之事,他無法一笑置之。

聞令抬頭,姬巧蓮在見到皇上的真面目後,眸中閃過小小的驚詫。

是他!那個曾經夜闖飄香院的壞人!

當初他爲什麼要那樣做?轉念一想,她突然懂了。

因爲不放心自己的表弟,所以特意前來試探?!原來當今聖上並非全然是冷血無情之人。

只是纏繞她心頭長久以來的恨,斷不可能輕易消失。

她冷然地回答道:“意思是,若爲王者不仁,百姓們當然會揭竿而起。”

姬巧蓮不是在爲自己脫罪,只不過在陳述一項事實。

若非先皇殘暴多疑,就不會有起事的天殺幫,也不會差點撼動皇朝根基,有因纔有果。

“所以你認爲你沒錯?”挑眉,東方觀雲的語氣犀利,望着傲然的她,莫名地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油然而生。

難道她除了姬護法之外,還有別的身分?

“我錯,但錯不在揭竿起義,而是錯在跟了不對的人。”沒有察覺皇上眼神中夾帶着疑惑,她實事求是的陳述。

當初一心只想報仇的她,的確忘了正義也該是有所選擇的。

“所以……朕可以假設你今天來是想改正自己的錯誤?”

長久以來,國庫的空虛讓東方觀雲傷透了腦筋,所以,當初他纔會讓駱世傑娶姬巧蓮。

如果現在她願意幫忙找到當初天殺幫所侵吞的大批財物,也願意幫他剷除柳森羅這個心頭大患,那就太好了。

“是!”

“你願意幫朕,你要的是什麼?”聽到她的回答,東方觀雲沒有大喜過望,反而斂容問道。

“我不是幫你!”姬巧蓮兜頭就朝皇上潑了一大桶冰水。“我幫的人是他!”

他們都很清楚那個他是誰,所以這個人情她從沒想過要向他討,也不屑爲之。

“你愛他吧?!”因爲愛,才願意這般犧牲。從她的態度裏,他可以清楚感覺到她對皇朝和他的敵意與恨意,她卻願意因爲駱世傑而妥協。

若非極愛,像她這樣傲然的女子斷做不出這樣的事。

“好,那你要什麼?”不逼她給答案,東方觀雲追問着他要的另一個答案,她應該會要求他免去她的罪,好讓她與駱世傑能長相廝守吧!

“很簡單,你必須還給你父王在世時那些枉死者一個公道!”人死不能復生,但她希望能替枉死的爹討回一個公道。

她不爲己求,卻爲了那些被先皇誤判爲罪人的人請求,這點更加深了東方觀雲心中的疑惑。

她是誰?又是爲了什麼對朝廷有敵意?看來他得好好查一查。

“你難道不想求和慶親王爺長相廝守嗎?”皇上也是有好奇心的。

面對他的問題,姬巧蓮輕輕地搖了搖頭。“不求。”

天與地之別,如何相守?所以她不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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