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月高掛,夜風輕拂。
輕盈髮絲被微風挑弄,在那張白皙得幾近透明的臉上飛舞着。
細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有的只是一片肅殺之氣。
藉着暗夜之便,一身黑衣的她輕易地在廊柱之間穿梭,簡單地閃過了來回梭巡的守衛。
眼前的陰暗是那麼熟悉,熟悉到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心裏有股衝動想要轉身離開,可是一想到駱世傑重傷的模樣,她的心更堅定了。
該是時候,不能再拖下去了!
就算是不爲自己,不爲他,也該爲枉死的潔兒和那些無辜受到牽連的百姓討回公道。
終於在躲過一隊梭巡的人馬後,姬巧蓮閃身而出,輕而易舉地尋着了佈置精巧的機關,俐落地打開密室大門。
“你終於來了。”就在她閃身而入的同時,耳際響起一記森冷的嗓音。
霍地抬頭,就見柳森羅像帝王般端坐在一張黃金打造的龍椅上。
“你知道我要來?”既然知道她要來,那麼他定是準備周全,今日只怕難以全身而退了。
她該害怕的,卻意外的平靜。
望着她那篤定的模樣,柳森羅眯起眼,幽幽地說:“我本以爲你不會墮落到忘了你爹的冤死和你孃的含恨而終,但從各地的分堂不斷被東方觀雲的人馬擊破,我就知道終有一天你會找上我。”
只是這醒悟來得太晚,他的手下只剩下一些殘兵弱將。
望着眼前這個冷然美麗的女人,柳森羅的心情其實是複雜,他愛她,卻也恨她,是她幫着他建立起眼前這一切,如今親手毀了它的也是她。
“那你也應該知道我來找你是爲了什麼?”
“來成爲我的後。”邪佞的笑容在柳森羅的臉上浮現。
他那癡人說夢的話語和自信,讓姬巧蓮忍不住湧起一陣作嘔的感覺。
他一向都是這樣,自信、張狂、殘佞,甚至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你可以繼續作夢,但這天下必然不是你的。”她開口戳破他的妄想。
就是這個男人一手毀去了她的人生,更毀去了她的夢想和愛情,所以她也要毀去他心中的嚮往。
“你……”恨啊!愛啊!就是這麼糾纏不清的情感,所以他才無法痛下殺手。
如今她竟是爲了殺他而來,既是如此,他又何須留情。
“你以爲你殺得了我嗎?”
她很聰明,卻還沒有聰明到他所以爲的程度。
如果她夠聰明,就應該帶着東方觀雲的幹軍萬馬前來踏平他最後的藏身之處,
或許她還有那麼一絲絲機會。
可惜,她竟是單槍匹馬前來,一如他所料到的,所以她今兒個註定會失敗。
望着他臉上的那抹自信和張狂,姬巧蓮揚起一抹冷靜的笑容,“或許我做不到殺了你而獨自活下去,但是……如果我鐵了心和你共赴黃泉,你說我做得到嗎?”
她想玉石俱焚。
“你……”柳森羅咬緊牙關,一股滔天的怒氣燒去了他的理智,他運足十成功力朝着那纖弱的身軀猛然擊出一掌。
她輕靈閃身,堪堪閃過了那致命的一掌,但那柔白細緻的臉龐還是爲他的掌氣所傷,劃下一條染着紅的血痕。
那一掌所發出的內力教人驚駭,卻也教她更相信自己今天來對了,要是不除去這個瘋子,天下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受害呢!
“既然來了,你就留下吧!”柳森羅輕喃,人已經輕巧地從龍椅上飛騰而起,連續數拳毫不留情地擊向她的胸口。
面對他那凌厲的攻勢,姬巧蓮雖然躲得狼狽,可雙眼卻專注地凝視他的掌心,她知道要取他的性命,只有一次機會。
突然間,她定住自己不再閃躲,然後任由柳森羅的手掌拍向她——
就在電光石火的一刻,狡猾的柳森羅似乎也察覺到她的想法,一抹驚駭很快地取代了他臉上的殘佞,但已經來不及!
她任由他的掌拍向自己,然後化掌爲指,精準地朝着他的掌心點去——
該死的,她竟然……
不及收勢的柳森羅,一掌襲向她的腦門,但也只是那麼一掌,跟着他臉上的血色盡失,落地的他連站都站不穩。
十幾年的修爲就被這麼一指而摧毀殆盡,她果真知道他的罩門在哪!
一切似乎都靜止了,他搖晃了數下,而姬巧蓮菱脣則是噴出一朵刺眼的豔紅血花。
這樣就夠了!
笑,緩慢地在她的嘴角浮現,她終於爲他做到了!
剛剛她那玉石俱焚的一指,正破了柳森羅的罩門,散去他那一身邪佞的武功修爲。
他就算不死,終生也只會是廢人一個,她終於做了自己該做的事,也爲他報了一箭之仇!
嘴角帶着悽美的笑容,緩緩地闔上眼,她想靜靜的走向陰曹地府,卻不知怎地,耳邊傳來了他焦急的呼喚,那聲音……真的好好聽呵!
*
只要她還活着,即使這麼靜靜的看着她,他就心滿意足了。
駱世傑相信姬巧蓮絕對會醒來,他決定讓疲累至極的她好好休息一下,完全不急着催促她醒來。
經過這陣子的折騰,她一定累壞了,所以他願意等待。
曾有的怨、曾有的恨,都在這一刻被救贖,剩下的只有濃烈到再也放不開的愛。
愛她,或許曾經猶豫、曾經懷疑,但現在的他確定自己愛她,再也沒有人能夠撼動了。
握住她的手,任由她手心的溫暖竄入他的心窩,那溫暖立即拂去他心頭的冰冷。
突然間,像是感應到他的凝視,長長的睫毛扇了扇。
看着她那努力睜開眼的模樣,駱世傑心頭竄起一陣狂喜,但他依然沒出聲,繼續緊握着她的手靜靜等待。
終於,她緩緩地睜開眸子,兩道清靈的目光在瞧見他時,脣兒忍不住往上彎。
即使笑容不再憨然,眼神中也多了一抹精明,但在駱世傑的眼中,她依然甜美。
活像是隻愛嬌的貓兒,她試圖挪動自己那好像被偷偷灌了鐵的沉重身軀,想要鑽進他的懷裏。
可是她試了又試,身體卻不聽使喚,她還沒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駱世傑,他已經自動自發地將她緊緊地摟在懷中。
“你在這兒。”她喃喃地嘆息。
能見到他,她的心頭竄過狂喜。她本以爲從今以後兩人形同陌路,但他卻來了,他的出現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我能不來嗎?你這個笨女人!”語氣裏夾雜着淺淺的怒氣,但更難以掩藏的是他的心疼與不捨。
不論她是否找回了失去的記憶,在他心裏,她依然只是個笨女人。
若是不笨,怎麼會單槍匹馬的去找柳森羅。
明明嫌棄的話,她卻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的溫柔。
她不反駁,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即使天塌下來,也不能讓她的目光自他的身上移開。
“下次不準再這麼笨了,否則……”恐嚇的作用並不強大,讓被恐嚇的人只感到寵溺。
她靜靜的與他對望,好半晌纔開口說:“皇上不是已經下旨賜婚了嗎?”
望着他那盛滿深情的眸子,她的心情既激動又複雜,語氣裏有着濃濃的酸澀。
皇上已經賜婚了,縱是現在誤會解除,可她也不能讓他不顧一切的留在她身邊。
她很清楚皇上絕對不會眼睜睜的看着他如此糟蹋自己的前程,更何況別說是皇上了,就連她也不願意見他如此啊!
他若是抗旨,牽連的不只是他倆的性命而已,王府裏上上下下數百條的人命能被這麼輕率對待嗎?
再說,她之前的錯誤已經讓她的雙手沾滿血腥,現在她哪能再任憑他的任性去傷害這些無辜的僕人呢?
“沒有別人,你就是我的妻!”緊握她的手,駱世傑激動萬分。
她真以爲他會眼睜睜的看着她死去而袖手旁觀,然後自己開開心心地接旨和別的女人成親去嗎?
難道在她心中,他竟是這麼無情無義的人嗎?
枉費她還是他用八人大轎,風風光光地抬進王府的,她卻一點也不懂得爲自己爭取應得的權利。
只要她一句話,哪怕是抗旨,就算是要他的一條命,他也會心甘心情願地雙手奉上。
“你真的不用這樣。”她虛弱地搖搖頭,蒼白的臉上卻不禁勾起心滿意足的淺笑。
只要他有這個心,就已經足夠了。
“我不管!不論你說什麼,我這輩子是纏定你了!”對於她的一心退讓,駱世傑粗啞地低吼,可憤怒過後,卻是更深的不捨。
就是這樣完全無私的奉獻,纔會讓他深深地眷戀上她。可現在也是她的無私,讓他們的愛陷入兩難的境界。
對皇上的忠,對她的愛,如果由他來選,必定是她;可是她呢?
愛憐地輕撫着她,那種溫柔膜拜,讓她感動,卻也無言以對。
世事總是捉弄人!
她不語,心頭卻又忍不住貪戀着。
應該還有一點時間吧!
只要再一點點,就足夠堆疊起讓她細細品嚐一生的回憶。
面對他們的愛,這輩子他難得倔強,她卻不能沉溺在他給的愛!她必須保持冷靜,做出最好的決定,否則數百人的生命就要葬送在他們的手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