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臺大醫院——
“童伯伯。”蘇碩予推門進來。
“這麼早?!”半坐讀着報紙的童以亮一笑,往他背後看,沒看見清潤身影,問道:“小潤還在睡?”
蘇碩予點頭。“她纔剛從美國回來,生理時鐘應該還沒調好,我要管家十點半再叫她。”
“也對。”童以亮摺好報紙,指指牀邊沙發。“趁小潤不在,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您有事儘管吩咐。”童伯伯很少這麼慎重說話,蘇碩予點點頭坐下。
“不不不,這事一定得先跟你好好商量——”童以亮神祕兮兮地打探。“你在美國有沒有認識什麼女孩,很喜歡她、有打算跟她結婚?”
“童伯伯應該知道的,我現在怎麼擠得出時間交女友。”
童以亮微笑。“既然這樣,童伯伯就直問了——碩予,你有沒有意思……跟我們家小潤結婚?”蘇碩予還以爲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問:“您要我跟小潤結婚?”
“你沒聽錯。”童以亮揚揚手要他先聽他說。“我知道我這麼問是唐突了點,但我想來想去,身邊唯一可以讓我放心託付的,就只有你了。”
“童伯伯……”
“我知道我生了什麼病。”童以亮老早就發現了,自己不適的病症與他死去多年的妻子筱蓉相似,當下便知大事不好。強撐着病體不願就醫,多少是爲了負笈他鄉唸書的女兒。他知道她畢業演奏在即,只要一點差錯,她四年來的努力定當場成了泡影,他怎麼忍心害她功虧一簣?
他不怕死,真的。在筱蓉走後他還勉力撐了六年,童以亮已覺自己很不簡單。但是不怕死不等於心無牽絆,他唯一擔心的就是他可愛的女兒清潤,他擔心感情纖細的她,會承受不了驟失至親的痛苦,好在這世上還有碩予……
童以亮滿意地看着眼前人,好在好友生了這麼一個意志堅定、又聰敏溫柔的孩子,能夠陪着他的小潤。
“我只是希望在我走掉之前,能夠確定小潤會過得幸福。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不勉強你。”
童以亮等了蘇碩予一會兒,遲遲不見他回應,急了。“你真的不願意?”
“也不是……”蘇碩予一時不知該怎麼回應。跟小潤結婚,這是他從來沒想過的事,一直以來他就當她是妹妹,是需要他呵護照料的家人,可是突然間,童伯伯卻希望他倆結婚?!
“怎麼樣?你是好還是不好?”
“不是我好不好的問題,是小潤。您真的覺得她會願意?”
“你意思是隻要小潤同意,你就沒問題?”童以亮笑了。別的事他沒把握,這點他倒很確定。小潤丫頭打小就喜歡她的碩予哥,雖然中間兩人隔了幾年沒見,但從她昨晚表情不難發現,她還是喜歡他,一直沒變過。
蘇碩予遲疑地點着頭。
他想,如果小潤可以接受,他一個大男人有什麼好不肯的?
“那我們就這樣說定,等會兒她來我就問她。”蘇碩予一愕。“這麼快?”
“你以爲童伯伯還能撐多久?”童以亮苦苦一笑。
蘇碩予心底一痛。醫師已先提醒過,如果童以亮仍舊堅持打止痛劑不做放射線治療,或許撐不過今年八月,“別垮着臉,童伯伯不想惹你難過。”童以亮輕拍碩予手。
“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童伯伯這輩子沒有遺憾,尤其最後還能見你跟小潤結婚,我就安心了。”
“童伯伯,”他還是認爲自己該把話說清楚。“我可以跟您保證,就算小潤不答應跟我結婚,我也還是會照顧她一輩子,不管她什麼時候需要我,我都會在。”
“我知道。”童以亮還想說話,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進來。”
“董事長。”
來人是“霖海”董事長特助——詹森,年紀略長蘇碩予兩歲,是童以亮非常倚重的左右手,跟蘇碩子有過幾面之緣。
詹森也是個好看的男人,只是他的好看與蘇碩予不同,蘇碩予是曖曖含光的冷靜優雅,就像玉,越琢磨越能顯出他的溫柔內斂;詹森則是外顯的自信高傲。
“蘇先生,好久不見。”詹森打着招呼。
“好久不見。”蘇碩予知道詹森是來討論公事,自動起身讓座。“我到外頭走走……”
“沒關係,你坐。”童以亮說:“我已經跟詹森說過要把公司交給你,放心,公事上有什麼不懂儘管問詹森,他定會幫你到底。”童伯伯打算把公司交給他?!蘇碩予再愣。“您從沒跟我提過……”
“你會不會覺得童伯伯在算計你?”童以亮審視他臉。
蘇碩予答不出話來。沒錯,此刻盤旋在他腦子裏的,確實是中計兩字。
“說來它也有你父親一半心血,尤其你又不反對與小潤結婚,我這個董事長位子不交給你給誰?”
“童小姐要跟蘇先生結婚?”詹森突然拉高嗓門問:“什麼時候決定的?怎麼之前從沒聽您說過?”
“纔剛決定,怎麼啦,你好像有什麼話想說?”童以亮有些奇怪地看着詹森。他是不同意。詹森白着臉不知從何說起。有件事他一直擱心底不曾表露,那就是,他偷偷愛慕他頂頭上司的女兒,已經六年了。
那時他剛進“霖海”當打工小弟,第一次在內湖園區遇見梳着兩條髮辮的清潤,他就覺被愛神的箭射中,胸口真的有那種呼吸霎時停住的感覺。後來清潤出國唸書,而他慢慢從打工小弟身份晉升,直到變成董事長特助。
昨日童家管家告訴他清潤即將回國,正開心能夠正大光明追求,怎知今日董事長卻說她已經要跟人結婚?!
偏在此時,清潤一陣風似地闖了進來。
“爸比早!”她精神飽滿地喊。不過一見三人表情詭異,驀地收起笑容。“怎麼了?你們剛在討論什麼事。氣氛好奇怪?”
“沒什麼。”蘇碩予代表答話,還給她一抹鼓勵的笑,稱讚她剛進門時的朝氣蓬勃。
瞭解他的用意,清潤點點頭。剛纔的笑臉,她可在家裏練了好久!
“清潤。”詹森回頭看她,眼裏流露的情緒,複雜得連他自己也分辨不清。“好久不見。”
從蘇碩予的角度可以清楚看見詹森的眼神,他確定這傢伙喜歡清潤,一股奇怪的情緒悄悄上冒,尤其當他聽見清潤接下來說的話,更覺不是滋味了——
“我們真有默契!”她笑道:“剛出門管家跟我說你問起我,我正打算晚點打電話給你呢!”
“要約我去喫飯?”詹森寵溺地問。蘇碩予突覺一股莫名的佔有慾竄起,這傢伙非得用這麼親熱口氣跟清潤說話?
“那有什麼問題。”清潤一口答應。她根本不知詹森情意,她純粹是把他當成哥哥看待。
“不過說真的,你們剛到底在說什麼?想瞞我!”童以亮低笑。“只是在跟碩予聊公司的事,我打算把公司交給他。”
“那你在MIT的研究怎麼辦?”清潤回頭看着蘇碩予問。“還有教書工作呢?可以說走就走嗎?”
“要走也不是不行……”這會兒他擔心的並不是他的研究跟教職,反而是他與清潤的婚事,尤其現在又多了一個詹森……
蘇碩予虎視眈眈地盯着面無表情的詹森。詹森的存在促使他重新檢視他與小潤之間的關係。光想到小潤身邊站着他以外的男人,心裏便覺一股難以忍受的焦躁翻騰不休。
“你們倆先到外頭去,”童以亮突然說:“有件事我想問問小潤意見。”
”什麼事這麼神祕?”清潤莫名所以。
童以亮拍拍她,直到病房門關上才又接着說:“你的婚事。”
“我?”她瞪大眼。“我跟碩予哥……結婚?”
“嗯。你來之前我問過碩予,他說他沒意見,全看你願不願意。”童以亮審視她。“怎麼樣?你不喜歡爸比這主意?”
“我……”她一時說不出話來。沒錯,她的確很喜歡碩予哥,也一直渴盼成爲他的女人,甚至是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但跳過追求與戀愛過程直接步人禮堂……
“你說碩予哥沒意見?”童以亮很驚訝女兒沒馬上答應。他看錯了嗎?
“我以爲你應該會很高興,還是你已經有其他喜歡的對象?”
“我沒有!”清潤用力搖頭,她怎麼可能會有其他喜歡對象,她只是嚇住了,腦子一下糊塗了。
“既然沒有,你就答應啊!”
“哎呦~ ~爸比,你這樣子太快了,人家當初打算根本不是這樣子的……”天啊,碩予哥願意跟她結婚呢!她喜歡的碩予哥耶!
“我知道,你本來是打算等完成學業再好好去追求碩予,對不對?”童以亮太瞭解她了。
她點點頭。“人家這幾年拚命準備,就是想成爲配得上他的好女人,結果你忽然要我把過程全部省略……”
“因爲我沒時間了。”童以亮輕撫她發,今天清潤穿了一身粉紫,清麗活似六月的紫陽花,一頭秀髮散散綰在耳後,看起來嬌豔又堅強。“爸比也會怕留你一個人、沒人照顧,如果是碩予,爸比很安……”
“我不喜歡聽你說這個!”她任性地捂住她爸比的嘴,淚水可憐兮兮地含在眼眶底。“你答應過會永遠陪在我身邊,我不准你食言!”
“好好好,爸比不說喪氣話。”童以亮摟摟她肩安撫。“不過你還是得回答我,到底想不想跟碩予結婚?”
她羞赧一睇。“明知故問。”她怎麼可能不想嘛!
“我就知道。”童以亮鬆口氣。“那好,接下來的事就交給爸比,爸比保證會讓你成爲世上最漂亮的新娘……”
“等一等啦!”清潤拉住她爸比的手。“我還有事還沒搞清楚,你說碩予哥願意跟我結婚,他是這麼說的?”
童以亮點頭。“是啊,怎麼了?”
清潤簡單描述昨晚兩人的對話,當然略去她痛哭傷心的部分。“我越想越不對,怎麼可能?他昨天才當我是妹妹,今天就願意跟我結婚?”
“所以呢?你想怎麼做?”童以亮避重就輕地問,因爲答案他很清楚,自然跟他的病脫不了關係,但他怎麼能跟小潤這麼說,她不難過死纔怪!
“我想當面告訴他我喜歡他,然後看他反應是怎樣?”
“萬一他反應不佳——”她搖搖頭拒絕這種假設。“你不是說他願意跟我結婚嗎?怎麼可能還反應不佳?”
童以亮好氣又好笑。女人就是麻煩!既然只接受一種答案,直接結婚不就得了,幹麼節外生枝?
“你不要笑我嘛,我知道我這點堅持很無謂,但你也要想想我喜歡碩予哥那麼久了,當然會想知道他的感覺啊!”
“好,你想怎麼做都好。”他輕挲她額頭。
“爸比只是要提醒你,雖然跳過追求交往直接結婚是匆促了點,但換個角度想,你不是有更多時間讓碩予慢慢愛上你?”這就是身爲人父的他最後的冀望,希望看見女兒得到她想要的幸福。雖說他做法略嫌蠻橫,但到底還是出自一顆溫柔的心。
而一瞬間清潤也明白了,她爸比早就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雖然每一個人都在瞞他,不肯告訴他詳情,但他比誰都還要清楚明白。
“爸比……”清潤嗚咽一聲抱住她爸此。
童以亮輕輕地拍着她背,彷彿還當她是個長不大的小娃娃。“別哭了,爸比愛看你笑,最心疼你眼淚汪汪的……”童以亮哄誘地端起她臉。
“去幫爸比叫詹森進來,爸比還有很多事要請他幫忙。”
“如果是婚禮的事,再等一下。”清潤擦擦眼淚。“至少再給我一天時間。”
“爲什麼?”
“我還是覺得該花時間跟碩予哥表白,我想賭那麼一次,如果碩予哥的反應仍舊當我是妹妹,我不想勉強他。”
這個死心眼的孩子。童以亮嘆氣。
“拜託嘛,我想爲自己勇敢一次!”
童以亮嘆氣,他怎麼能夠拒絕如此堅強又脆弱的請求,他的小天使真的長大了,變成一個獨立勇敢的好女人了。
“去吧!”他挲挲女兒的臉。
“不管你最後決定怎麼做,爸比永遠支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