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次欲言又止,宋子梨最後仍是沒有當面詢問孟清習有關雜誌上那女孩的事,但她很快就見到雜誌上的女主角,在五天後,孟漢原五十歲的生日派對上。
他本來並不想鋪張,打算和家人安安靜靜度過一個溫馨的生日,但想來替他賀壽的朋友實在太多,因此纔不得不在自宅舉辦了一場生日派對。
向他拜完壽後,宋子梨便靜靜站在角落一隅,望着孟宅寬敞的客廳塞滿來賀壽的賓客,她頓時覺得自己彷彿是格格不入的外人,不知道該站在哪個位置纔不會顯得突兀。
這時有一個女孩朝她走近,帶着迷人的盈盈淺笑自我介紹。
“你好,我叫謝宜潔。”
宋子梨詫異的望向她,一眼便認出這個女孩就是雜誌上那名女孩。
淡淡瞥她一眼,謝宜潔的眸光瞬向另一邊正與幾人寒睛一的孟清習,眼裏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愛慕。“他真的很出色,不管是能力還是外表。”
聽見這話,宋子梨微蹙眉心,不知道她究竟想跟她說什麼。
“能配得上他的只有跟他一樣出色的人,你覺得我這話說得對嗎?”謝宜潔溫聲啓口,然而望着她的目光卻帶着一絲驕慢。
她之所以會知道宋子梨,是無意中看見孟清習放在辦公室裏的照片。兩人的家族企業這陣子正在商談一件投資案,她是承辦人,所以才與孟清習有了交集。
幾乎是第一眼,她就愛上他了。她比他長了五歲,但並不覺得彼此的年齡差距是個問題,直到無意中發現那些被他小心珍藏着的照片後,才赫然察覺到,原來她還有個強勁的情敵。
但這難不倒她的,她有這樣的自信,尤其今天在親眼看到照片中的人之後,更加相信自己能輕易打敗這個黃毛丫頭。
原來她是來挑釁的!明白這點後,宋子梨一股憤怒從胸口升起。
“如果你想知道誰配得起他,何不直接去問本人比較快?!”
“你不適合他。”謝宜潔開門見山的直言,看見她臉色微變,微笑的接着解釋,“我並不是說你配不上他。將來這種應酬場面對他而言只會更多不會減少,然而你卻顯得格格不入,一臉不適應,你認爲你有辦法習慣這種場合嗎?你有辦法應付周旋在他身邊那些如狼似虎,恨不得想將他吞喫入腹的女人嗎?”
明知眼前的這個女人說這些話根本是不懷好意,但宋子梨卻覺得呼吸一窒,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話。
沒錯,她是不喜歡這樣的場合,更不善於這樣的應酬,在這裏她顯得好突兀,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裏,可是她不會向她示弱的!
“就算我不適合他,你也未必適合。”她漠着臉回話。
聽到音樂前奏響起,謝宜潔臉上還是噙着合宜的淺笑,用溫婉的嗓音下戰帖。
“不如我們一起走向他,看看他會邀請誰跳這支曲子,如何?”她心忖這青澀的女孩完全不是自己的對手。
“我沒那麼無聊。”宋子梨一口拒絕,不想接受這種幼稚的挑戰。
“呵,你是沒那個膽子吧,那麼他是我的了。”露出輕蔑一笑,謝宜潔踩着金色的細跟高跟鞋,款擺蜂腰走向心上人。
不要、不要邀請她跳舞,孟清習,不要請那個女人跳舞!宋子梨的雙目瞬也不瞬的盯着他們,在心裏吶喊。
可當孟清習擁住笑吟吟的謝宜潔,領着她優雅起舞,她便徹底的僵住了,彷彿有一隻手掐住了她的心臟,令她胸口一痛。
耳邊迴盪着謝宜潔適才隱含得意的話──你是沒那個膽子吧,那麼他是我的了、他是我的了、他是我的了、他是我的了……
忽然又傳來讚美──
“嘖,好登對的一對璧人。”
“聽說謝董有意想將女兒嫁給孟清習。”
“咦,但謝宜潔的年紀比孟清習還大──”
“那有什麼,現在女大男小的姊弟戀多的是,何況他們家世又相當,可以說是門當戶對。”
她恍惚的聽着,再轉回眼神注視場中翩然起舞的那一對金童玉女,正好看見謝宜潔的紅脣滑過孟清習的臉頰。
她沒有看見背對着她的孟清習眼裏閃過一抹厭惡,以及不動聲色的拉離兩人之間的距離。
迎上謝宜潔得意揚揚向她示威的眼神,她隱忍幾天的情緒終於爆發,妒火和傷心在胸口狂燃,她想上前狠狠推開謝宜潔,再甩她幾記耳光,警告她不準碰他。
她也真往前走了幾步,直到有個人撞到了她,她才赫然回神,發現自己竟然想將剛纔的念頭付諸行動,不由得駭然一震。
她的內心竟然因爲嫉妒而變得這麼可怕!
不!這不是她!
然而儘管她再否認,還是無法抹去先前看見圍繞在孟清習身邊那些女孩時,恨不得眼光能化成一把把的利刃,將她們一個個殺離他身邊的激動情緒。
被自己心中的黑暗嚇到,她臉色蒼白的退回沒人留意到的角落,微微顫抖着。
這樣的自己,別說她不能接受,孟清習恐怕也會看不起她,想到他有一天將會用那種帶着嫌惡的眼神看她,她覺得整個胸口都揪擰起來。
如果喜歡一個人,會讓自己的心變得這麼醜惡,她寧願……不要喜歡了。
惶然的走回自己房間,連燈也沒開,她便摸黑躺上牀,拉起薄被,將自己從頭到腳密密蓋住,無聲的躲在被子裏啜泣。
她不甘心!
就算現在他只是移情作用纔對她好也沒關係,她不想這樣就放棄。她不相信這段日子與他在一起的快樂,只是她在自作多情,哪怕只有一些些,他對她有一些些的喜歡就好,這樣的話,她便能有勇氣繼續等他,等他的愛和自己一樣多,而不是信心全無的不安難過着。
“孟清習,你告訴我,其實你有一點點喜歡我的對不對?”她啞着聲問,回應她的只有眼眶滑落的熱燙眼淚。
不知隔了多久,她聽到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子梨,你在嗎?”孟清習望向漆黑的房間。先前在大廳一直沒看見她,他想她可能先回房裏了,所以上來看看。
聽到他的聲音,宋子梨的心絃微微一顫,慌張的趕緊抹掉眼淚。
摁亮了燈,看見牀上薄被拱起的人形,他脣邊噙笑走到牀邊。
“今天怎麼這麼早就睡了?”現在才十點,平時她都十一點就寢。
“我累了。”
見她用薄被把自己卷得像蛹一樣,他伸手想將被拉開一些,免得她悶死自己,可她卻死命拽着,不想讓他看見她哭紅的雙眼。
“別把頭蒙這麼緊,這樣會沒有空氣。”他溫言哄勸。
“纔不會。”
他在她牀邊坐下,隔着薄被寵溺的揉着她的頭,知她睡覺一向習慣蒙着臉,也沒再勉強拉開被子。
“今晚來了很多客人,是不是覺得很吵?”身爲獨子,他責無旁貸的必須擔負起招待客人的責任,多少冷落了她。
聽見他關懷的語氣,悶在被裏的宋子梨忍不住湧起一絲希冀,也許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樣,她深吸一口氣,隔着被子,鼓起勇氣問:“我問你,雜誌上寫的事……是真的嗎?”即使不久前曾經萌生不想再喜歡他的念頭,但她還是沒辦法死心,因爲她是這麼這麼的喜歡着他。
“你看了雜誌的報導?”孟清習脣邊揚起一抹愉快的笑。
他前陣子接受了一家商業性週刊的採訪,訪談內容是關於他的經營理念,以及對國內外經濟環境的看法,那家週刊在出刊前,曾將文章先寄來給他看過,主筆的記者寫得還不錯,沒想到她竟也看了那篇報導。
“那篇報導……是真的還是假的?”只要他回答他和謝宜潔是假的,她就相信他。
她的問題令他失笑,“當然是真的。”採訪時談的內容雖然不深,但確實是他真實的想法,難不成她以爲他是信口胡扯?
最後一絲希冀被這短短的五個字給劈得粉碎,宋子梨的腦袋霎時一片空白,只想逃離這些讓自己變得可笑的一切。
“我困了,你出去,我想睡覺了。”
由於樓下還有客人要招呼,孟清習也無法待在這裏太久,於是他順從的起身離開,離開前,還順手替她關上燈,因爲她習慣關燈而眠,渾然不覺就在他走出房間的那一刻,她掀開薄被,露出一雙哀慼的眼神,無聲的爲這段愛戀做最後的告別。
翌日,孟清習便到英國洽談一件併購案,等他兩週後從英國返回,這才得知子梨竟選了遠在臺南的W大。
她的理由是,“我不能像溫室花朵,永遠依託在孟家的保護傘下,也該學習獨立生活了,不能事事依賴你們,再這樣下去,連我都開始討厭起這樣的自己。”
她都這麼說了,一向開明的孟氏夫妻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尊重她的決定,並說服一度不肯讓她去南部讀書的兒子接受。
孟氏夫妻都感覺得出來,子梨彷彿有些變了,孟清習自然也察覺到她有意的疏遠,然而無論他如何詢問或試探,她卻什麼都不肯說。
“清習,別把子梨逼太緊,否則她的反彈會更大,大學這幾年不如就讓她去過自己想過的日子吧,一切等她畢業後再說。”
母親的勸告令他不得不暫時鬆手,讓她離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