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家門口,老舊的紅漆公寓大門前,停了一輛從來沒看過的黑色休旅車,母子倆不禁多看兩眼,車頭前的地上放了大包大包的禮物,其中一組湯瑪士小火車組合,讓路凡眼睛都亮了。
一個抱着半人高玩具熊的男人,就站在門前。
路小雨看見那人整個人傻了、楞了,不敢相信……橘紅夕陽將他半邊臉籠罩在陰影裏,他眼光銳利,像是盯住獵物的獸。
她不禁渾身發抖,緊握着身旁兒子的手,與男人四目相接,聲音。
哽在喉頭發不出來。
“叔叔!”路凡驚訝地高喊,一連兩天見三次面,讓記性不太好的小朋友印象深刻。“你好。”很有禮貌的問好,露出可愛的笑容。
那一聲“叔叔”,讓等候已久的齊開雲全身一僵,用有別於以往的眼神,看着眼前這笑得可愛的小傢伙。
是他的孩子啊……眼中的銳利斂去,他蹲下身來,冷峻的臉龐露出僵硬的淺笑,生怕嚇到了眼前的小男孩。
“嘿,又見面了,你好嗎?”
“我很好哦!叔叔你好嗎?”小男生終究是小男生,眼睛不由自主的望向一旁迭得很高的玩具,裏頭有他最愛的玩具車。
路小雨益發緊握兒子的小手,力道之大,讓路凡收回視線,抬頭看着母親,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她壓抑的側臉,他小臉上佈滿憂慮,小小聲地輕喊着,“媽咪……”
路小雨渾身一震,她震驚、不敢相信,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她眼前呢?
距離雅筑與他碰面那天起,過了一週了……她一開始驚嚇得喫不好、睡不着,生怕他生氣、不諒解,不聽她解釋而直接搶走路凡,她想逃,但她沒辦法帶着兒子離開一走了之……沒消沒息的過了一週,她以爲齊開雲死心了,因爲不原諒她而放棄了,他們的孩子他沒有半分興趣。
但他突然冒出來,站在她面前,帶着大包小包給孩子的禮物……他想怎樣?
齊開雲站起身來,雙手插在褲袋裏,方纔對路凡的溫存笑容,此刻全不復見。
冷漠的神情,穿透的視線,像把無形的劍,將她釘住無法動彈。
“嘿,開雲……”她聲音哽住,努力扯出笑容,想輕快一點,就像以前一樣,然而掛在臉上的笑容卻很悽慘。“好……好久不見。”
他淡然地掃了她一眼,雙手環胸,眼神來回掃過她和她身旁的路凡。
“不幫我們介紹一下嗎?”他語氣很淡,很輕柔,像是這只是認識個新朋友一般簡單。
但是瞭解他的路小雨,知道他平靜表相下的洶湧,她太瞭解他了,儘管過了六年,她還記得他的小動作,他一個眼神、一個表情所表達的意義。
他生氣了,他嘴脣抿得泛白,他正在壓抑怒氣,針對她而來的怒氣。
“凡凡……”她不敢抬頭直視他的臉,顫抖的蹲下身來,面對面的看着一臉茫然不解的兒子。
“媽咪?”路凡不解又擔心地來回看着陌生的叔叔和母親,不明白母親的低潮苦悶從何而來。
小小的身子站在母親身前,迎視齊開雲的眼神堅定,他伸出小小的手,保護他的母親。
“我在等你呢。”齊開雲倚着牆,冷冷地道。“會不會太久了一點?”
路小雨因爲壓力而全身顫抖,她該怎麼開口告訴兒子?這情況……不在她預料之中。“凡凡……”她捂住脣,嗚咽落淚。
“叔叔,你好凶,不要欺負媽咪!”路凡扞衛母親,嚴正的指責口氣不耐的齊開雲。
齊開雲嘴角微揚,譏誚地諷笑。“叔叔?”尖酸刻薄地重複這兩個字。
不用抬頭,路小雨也知道他正用殺人般的眼神瞪着自己,他在等她開口,等她親口承認孩子與他有不可分割的關係。
“凡凡,聽媽咪說。”她硬着頭皮,帶着不自然的僵笑和泛紅的眼眶,對擔憂不已的兒子說:“這個人……是爸爸,你的爸爸,不是叔叔。”
“爸爸?”路凡先是嚇了一跳,回頭看着高大的齊開雲,睜大的眼睛透露了他的興奮之情,但旋即被疑惑取代。
“爲什麼我現在纔有爸爸呢?”無心的童言童語像把銳利的匕首。
“爸爸去哪裏?爲什麼現在纔回家?”把他的父母刺得體無完膚。
“對不起……”路小雨含淚道歉,這句對不起是給路凡和齊開雲的,一切是她的錯,是她的決定。
但齊開雲卻不這麼想。
不能否認他氣得要爆血管,該死的她竟然隱瞞着他生了他的孩子,一瞞就是六年!
但他也被路凡那一句“爸爸去哪裏?爲什麼現在纔回家?”給擊敗,勃發的怒氣頓時消散。
他爲什麼現在纔回來呢?爲此,他更恨自己。
“路小雨!”他沉聲低吼。“你欠我一個解釋!”他以爲她有了別人,結果呢?
他拖到今天才上門堵人實在不符他的個性--是被沉着冷靜的兄姐們勸下,派人暗中調查,確定了這些年來路小雨單身扶養小孩。
他冷靜了,承諾姐姐有話好好說,不會對小雨大吼大叫嚇壞她,他纔來找她。
但是一見面,冷靜?哈,那是啥鬼?
他以爲她消失是因爲愛上了別人,結果呢?帶着他的孩子過日子,當一個……未婚單親媽媽?她在搞什麼鬼!
“你說啊!”
他的怒吼聲迴盪在小巷中,將路凡嚇得往母親懷裏躲,連出聲都不敢,睜着佈滿害怕的大眼睛,抿嘴望着氣歪臉的齊開雲。
這個叔叔,是他的爸爸……
“不怕,凡凡,沒事,爸爸沒有生氣。”路小雨安撫被嚇壞的兒子。
“我見鬼的沒有生氣?”齊開雲又暴吼。“路小雨!”連名帶姓的吼。“你最好給我說清楚!”
如果喬安娜沒被打發回美國,看見他現下大吼大叫、超有人性的模樣,恐怕會嚇得眼珠都瞪出來,她從來沒看過這位大少爺提高嗓門說話,他總是冷冰冰的像尊雕像。
路小雨無法反駁,畢竟是她的錯,但是……她不想這樣跟他吵架,在這個地方,鄰居一開窗就會看見,尤其是在孩子面前。
“不要在孩子面前這樣,我求求你。”她柔聲乞求,眼眶帶着淚。
看她帶淚的小臉,和她懷中瑟瑟發抖的兒子,齊開雲一口氣悶在胸前--抹了抹臉,他僵硬的點了點頭。
路小雨抖着手掏出鑰匙,緊張得幾乎無法開門,好不容易打開大門,她快速帶着路凡上樓。
“等一下!”齊開雲在她身後喊了聲。
母子倆帶着擔心害怕的神情回頭,只見他二話不說,扛着那些玩具上樓。
跟着他們母子踏進他們的“家”,老舊的房舍讓他微微皺了下眉,他把那些玩具放在客廳,至於那隻比路凡還要高的泰迪熊玩偶則擺在沙發上。
“凡凡。”齊開雲生硬的喊着兒子的小名,微笑着釋出善意。“這些全部都是爸爸要給你的。”
路凡眼中是有着興奮的光彩,但他不確定的望向母親,媽媽不許他亂收別人送的玩具,這些東西,他真的可以收嗎?
只見路小雨微微點了點頭,路凡露出害羞、有一點怕生的笑容說:“謝謝。”
僅只有謝謝兩個字,沒有熱情的撲上前抱住齊開雲表達他的感謝之意,更沒有再叫他一聲“爸爸”。
他們是父子,有着最親密的血緣關係,但在相處上卻顯得客套、生疏,連朋友都算不上,他不像父親,比較像來訪的客人--齊開雲握緊拳頭。
“凡凡,你今天可以拆一臺車車,帶你的湯瑪士小火車進房間玩,媽咪有事情要跟爸爸說。”路小雨露出笑容對兒子說,她不想在孩子面前爭執,造成他心理的創傷,所以支開他是必要的。
路凡看着媽媽,小小的眉頭微微攏起,嘴角下垂,神韻跟他父親十分相似,再望向今天突然冒出來的父親,更爲困惑。
“好。”明知道母親是刻意支開自己的,他仍乖巧的抱着一大盒全新的玩具,拖到跟母親共享的主臥室,砰一聲,把門關上。
“現在可以說了?”齊開雲見兒子不在,那壞脾氣的一面又出現了,不耐的雙手環胸,瞪着她。“你搞什麼鬼?懷孕了爲什麼不告訴我?”
路小雨背對着他,肩頭被他吼得一顫。
“你說啊!”他咄咄逼人。
“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她背對着他,掩面哭泣。“我沒有辦法……對不起……”
齊開雲覺得荒謬,什麼不得已的苦衷讓她情願當個單親媽媽,也不把懷孕的事情告訴他?
“因爲……你會回來……”她抽抽噎噎的,說出她隱瞞的原由。
“你一定會回來……”
告訴他她懷孕了,他就一定會回來--那啥鬼?這是什麼爛理由?
齊開雲眯起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