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幸時窮極無聊的將目光移到落地窗外,外頭有着白花花的陽光,若能選擇,她想要坐在靠窗的位置,享受陽光灑在身上那種懶洋洋的滋味。
但是不行!她的嘴一撇。因爲陽光是“貴婦”的天敵,所以她想都不用想。
收起自己的目光,注意力移到身旁兩個正熱絡交談的女人。
方陳美香狀似熟稔的握着精能科技董娘劉薇如的手。
她的一生似乎就在這兩個女人的你一言我一語中決定,她們已經彼此互稱“親家母”了!在心中嘆了口氣,方幸時低下頭,目光停駐在手腕上的白金手煉,她的手輕撫而過一現在她最需要的就是下定決心,大聲表達自己的立場,不能繼續被漠視下去。
她教導霍君實凡事都要勇敢,但是她自己呢?
事實上,她實在沒有比他好到哪裏去。
“對不起,”深吸了口氣,撥開散落的黑髮,揚起眸,她專注的看着同桌的兩個女人。“媽、阿姨,我有些話想說。”
“幸時你要說什麼?說啊。”劉薇如微笑的看着她。
第一眼,她就喜歡上這個文靜、漂亮的女孩。
方幸時看起來不單乖巧,更在國外唸了幾年書,又加上還是他們公司經理方易同的掌上明珠,不論學識、家世都不錯,種種原因加起來,總之令她很滿意。
原本她還以爲自己那個年過三十、智能偏低的兒子,最後或許只能落到一個去國外買新娘的下場,而方幸時的出現,對他們家來說,無疑是件天大的禮物。
“我需要一、兩年的時間,”方幸時的口氣平穩,淡淡說出內心深處的想法,“現在我還不想結婚。”
“什麼?”劉薇如的笑容一僵。
“我不想結婚。”她重複了一次。
劉薇如的眉頭一皺,銳利的眼眸隨即射向方陳美香。
方陳美香的臉色也變得不太好看,她瞪了方幸時一眼,然後轉向劉薇如安撫,“親家母,你別聽她胡說。在她還沒畢業前,我就已經交代過她,她一畢業就得嫁進一局家,她早就知道這件事,所以最後才乖乖的聽話回臺灣,這不就代表她也認同了這門婚事嗎?現在她會這麼說,可能只是婚前的緊張吧!”
“並不是這樣。”方幸時也不想把場面弄得那麼難看,實在是在家裏沒人把她說的話當一回事,她就如同一個隱形人,回到臺灣之後,她曾試圖提起這件婚事,但是沒人理會她,迫不得已,她只好挑當事人母親在場的時候表達立場,“我是知道這件婚事,但是自始至終我都沒有同意。”聞言,方陳美香一張臉都綠了。
“看來,你們還有事沒談清楚!”劉薇如沉下了臉,站起身,“你們慢慢談,我先走一步!”
“親家母啊!”方陳美香連忙站起身,試圖要攔住她。“你可別生氣,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這樣……”
但是劉薇如鐵青着一張臉,拿起皮包。視而不見的繞過她往大門的方向走去。
“你——”方陳美香猛然一個轉身,直指着方幸時,將怒氣轉向她,“你存心要給我找麻煩、讓我難堪是嗎?”
“我沒有。”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她低下頭。“我早就說過,我還不想結婚。”
方陳美香重重坐回椅子上,瞪着她,“你以爲事情到了這步田地,還有你說不的餘地嗎?”
她的眉頭微皺,頭抬起來看着這個名義上的家人,“媽,就算你再不認同也沒關係,但是我纔剛畢業,想去找份工作,發揮所學。”
方陳美香冷哼了一聲,“你以爲我花那麼多錢給你讀書,是指望以後你能找到什麼好工作,賺到多少錢嗎?讓你去唸書,只是因爲安安想出國唸書,我若不讓你去,別人會在我背後指指點點,不然憑你啊就連在臺灣念大學我都嫌浪費錢!”關於這一點,她早就心知肚明,但是這樣的直言無諱依然刺傷了她的心。
深吸口氣,方幸時勉強平穩自己的語調,“我知道媽對我很好,這些年來,我也一直很鳳謝媽,但我依然希望能擁有屬於自己的發展空問,我的要求不高,一兩年……只要一、兩年就好。”
“你想都別想!”她直截了當的回絕。“高大成已經三十歲,古同家巴不得明天就把你娶進門,所以我之前已經跟他們說好,年底之前就把你嫁過去。”
“我不要!”
她不屑的一個挑眉,“你說不要就可以不要嗎?你爸熬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升上個經理位置,精能科技大陸廠明年正式營運的時候,需要一個經理人,你爸的機會不小,若是你能嫁進高家,他的升職更是十拿九穩。”
說到底,還不是把她當成一顆棋子!方幸時微皺眉頭,很清楚她不能放任情況繼續失控。
“總之,我需要一些時間。”勉強保持自己口氣的平穩,她要的是解決問題,而不是針鋒相對。
“不可能!”簡短的幾個宇,再次否定了她。
方幸時冷靜的站起身。
她根本不該再費脣舌說服,早該明白,在大媽的心目中,除了她自己和Anna之外,從來不關心其它。
看到她的舉動,方陳美香有些驚訝,“你做什麼?”
“我想出去走一走。”她的聲音並沒有明顯的起伏,“媽,我至少需要兩年的時間,要我嫁入高家可以,等兩年之後再說!”她不得已的訂下兩年之約,但實際上,根本就沒有認真看待,畢竟兩年的時間可以改變許多事,到時,高家說不定已經娶了另一個媳婦,而她也找到一份工作,不再需要倚靠任何一個人。
“你以爲憑你可以找到比高大成更好的對象嗎?”
“我不知道。”她的腦海之中驀地闖進一個身影,一個窮留學生,家世遠不及高大成,但是她在乎他勝於任何一個人。“或許會也或許不會,以後的事……我不知道。”
“你若聽我的安排,你的下半生不單衣食無缺,還能富貴榮華!”
“我知道,但是這些不是我想要的。”
方陳美香氣憤的拉住她,阻止她離去。“看來我真的讓你太好過了,你該喫點苦頭,就會知道這世上沒有錢是什麼都行不通的!”
“這世上沒有錢當然行不通。”畢竟每個人都得要維持基本生活,只是要維持基本生活需要多少金錢,又是另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
“既然知道,”方陳美香以爲自己說服了她,於是傲然的說:“你就乖乖聽我的話。”
“對不起。”輕輕拉開她的手,方幸時拿着皮包,頭也不回的離開餐廳。
外頭的陽光很溫暖,懶懶的灑在她身上。
這是在倫敦時,一直懷念的感覺,但真的站在這裏,她的心裏卻有了個缺口。
她很明白,那個缺了的一角,留在總是霧茫茫的英倫……現在她才知道想念一個人是什麼滋味。
如果老天爺真的有什麼值得讓方幸時感謝的,那就是讓她在很快的時間內找到一份工作。
她的外語能力和所學,讓她迅速找到了一份不論待遇或工作環境都還不錯的工作。
以零售起家,最後卻在臺灣,包括香港、大陸全亞洲區擁有超過七十家分店的英格連鎖集團,在香港上市,資本額超過百億。而方幸時則在臺灣北區中心的業務營銷部經理手下當祕書,以她一個初出茅廬的新鮮人來說,能得到這麼一個工作機會算是十分難得的一件事。
不過就方陳美香的標準來說,一個月四萬塊的薪水根本就難登大雅之堂,但是方幸時卻覺得一開始有這種薪水已經算不錯,而且經理也向她保證,只要等到試用期滿,薪水馬上調升。
不過調升多少對方幸時來說,並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這問公司夠大,觸角遍佈海內外,所以她相信只要肯努力,她將來的發展空問一定不小,她看的是未來長遠的發展。
“你還不走嗎?”下班鍾才晌,就有人探進她的辦公室,是廣告部的裘依蘭。
方幸時露出一個笑容,“還有點事沒做完。”
“那要多久?”她跟方幸時同一天面試,也同一天進入公司服務,雖然部門不同,但或許因爲兩人同是公司目前最菜的菜烏,所以就自然而然的湊在一起。
“不知道。”她的手飛快的在計算機鍵盤上滑動,“經理下個星期要去新加坡開會,所以要我替他把數據準備好。”
裘依蘭瞄了她桌上的筆記本一眼,只見上頭一大排密密麻麻的工作。
“經理要開會,爲什麼只有你替他準備,不是還有一個盧祕書嗎?”她瞄了另一張已經空了的辦公桌,“她下班了嗎?”
“對啊!”方幸時點頭,“她說今天跟人有約。”
“她可以再過份點!”裘依蘭很不以爲然,“工作全都丟給你,你們兩個都是經理祕書,工作理所當然要彼此分擔、分配不是嗎?她晚晚上班、早早下班,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幹麼?以爲自己是在這裏當花瓶嗎?”
方幸時聞言一驚,連忙做了個手勢要好友噤口。
經理的另一個祕書叫做盧少琪,她的年紀跟她們相當,若硬要說,她與她也不算陌生。盧少琪的父親是知名的食品製造商,與英格來往還算密切,她是千金大小姐一個,小時候還跟她與Anna念同一所國中。
就她所知,當年盧少琪跟Anna還不錯,不過她們交情到哪裏,她實在不是很清楚。
畢竟她們屬於“千金大小姐派”,她不過就只是個能在一旁當跟班、跑腿的不起眼角色,誰也不會在乎她。
只是萬萬沒有料到,多年後,她跟盧少琪競然會重逢,而且還在同一個部門當同事。
早在進公司時,她便被告知,盧少琪很受董事長重視,董事長屬意門當戶對的她當未來的孫媳婦,所以最後董事長下令讓她到營銷部門學習,因爲聽說那個總是神祕兮兮的未來接班人~英格的小老闆,唸的就是營銷管理,爲了讓盧少琪當個賢內助,老董特地做這項安排。
不過,看盧少琪的工作態度,還是別指望她日後能幫夫,她只要不破壞就萬幸了。
因爲這層關係,所以盧少琪美其名是營銷部的經理祕書,但是每個人都清楚,包括經理也明白,最好什麼事都不要煩到盧大小姐,不然若哪個不好,盧小姐真的搖身一變成了未來的董娘,到時大家都只有喫不了兜着走的份。
就這樣,最後祕書的工作自然而然的全都落到了方幸時的頭上。
外人看經理祕書是有兩個人,但是工作量卻都由方幸時一個人承擔了,才上班沒幾天,她已經忙得焦頭爛顴,但是反觀盧少琪卻因爲她的出現,有更充裕的時間擦指甲油、悠閒的喝下午茶。
“如果我是你,我會投訴她!”聽到裘依蘭的話,方幸時微微一笑。聽說之前與盧少琪共事的祕書都做不久,因爲她不做事也就算了,還很不好相處。不過經理在一開始就跟她說得很明白,如果她能撐得過來,過了盧少琪這一關,三個月後,她的薪水一定三級跳。
正好,要應付無理取鬧的人,她的經驗很多,畢竟她有一個嬌生慣養的姊姊和一個很難伺候的大媽,加上國中跟盧少琪同一個學校,所以嬌嬌女在她眼裏看來不過是小Case而已,她很有把握自己可以過得了三個月,甚至更長久待下去。
“依蘭,你願意等我十分鐘嗎?”方幸時柔聲問。
“你只需要十分鐘嗎?”
“差不多。”她點頭,“等一下我們一起走,今天我突然很想喫師大夜市的生煎包,我們去喫好不好?”家裏因爲她堅持不願意嫁給高大成而氣氛很僵,所以如果能選擇,她都儘可能晚點再回家。
“好!”裘依蘭立刻答應,“反正我也好久沒去了。”
“那你再等我一下就好。”加快手邊的工作,她專心將開會的資料由中譯英。
辦公室裏的人陸陸續續離開,沒多久,就只剩下幾個輪班留守的員工。
“好了!!”最後,方幸時將數據存盤,打算明天再打印讓經理過目。“不好意思,讓你等我。”
“沒什麼,反正也沒花多久的時間。”裘依蘭拿起包包,“走吧!”
方幸時穿好外套跟在她身旁,當兩人踏出辦公大樓時,早就已經超過下班時間將近一個小時。
低頭在自己的皮包裏找到悠遊卡,方幸時準備搭車去師大夜市。
“哇!你看那個男生,好高!你認識他嗎?”摸了摸自己的頭髮,裘依蘭讓自己顯得更有精神一點,然後露出一個微笑,“他一直盯着我們看!”
“什麼?”好奇的抬起頭,她四處梭巡着。
“在那裏。”裘依蘭對大樓的角落努了努嘴。
方幸時身軀微側,入目的身影是熟悉的一身黑……她猛力眨着眼睛,懷疑是錯覺,但是那人沒有消失,還拿着她再熟悉不過的哀怨眼神看着她。
“你一”一時之間,她發不出半點聲音,心激動跳躍,以至於沒有辦法好好說一句話。
“你認識他?”看着她臉上閃過的光亮,裘依蘭試探地問。
方幸時沒有說話,只是點了下頭。那人不動分毫,所以她只好挪動自己的步伐走向他。
越接近他,她的心就越踏實。他是真的!手輕撫上那張臉,溫熱的威覺使她露出一個真誠的笑。
“你怎麼會在這裏?”她輕聲問。
“來找你。”霍君實低聲說。
他的話語簡單而真誠,感動霎時滿溢,不過下一秒,她的神色一正,理智闖進腦子裏。
“等一下!你怎麼會在這裏?現在這個時間……”她皺起了眉頭,“你應該在英國上課的,不是嗎?”
“我要找你。”霍君實再次重複。
“找我做什麼?”方幸時忍不住揚聲,“讀書不讀書,跑來幹麼?”
“找你。”
她無力的對天一翻白眼。奇怪,他除了這句話之外,沒別的詞彙了嗎?
“是不是Anna不理你?”兩人之間至少要有一個人腦袋是靈光的,她強迫自己成爲那個靈光的人。
“Anna?”他微微皺起眉頭,“她不好!”
“什麼東西?”方幸時一臉莫名其妙,“不好?!什麼意思,是她病了嗎?”
霍君實搖頭,“不是生病,是她人不好。”他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心腸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