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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忘憂情醉》 / 樓雨晴 / 第9章 / 共12章

坐立難安了許久,他就是放心不下語嫣。

嘆了口氣,他向自己的心投降,轉身到廚房親自準備了她最愛喫的桂花糕,再衝上一壺君山銀針送往她房中。

他猜,這個時候她大概也餓了。

嫣兒一向少量多餐,再加上她沒喫早飯,此時必定正需要他手中的點心。

然而,來到她房門前,他又遲疑了。

她排斥他,連帶的,也自含排斥他的心意,搞不好,她還會懷疑他在食物裏頭作手腳呢!

在她心目中,大哥是完美的化身,而他是理所當然的壞蛋一個,陷害她是天經地義,待她好反倒難以取信於人。

他苦澀地一笑,不願進去面對她嫌惡的眼神。

就在這時,他看到唐逸幽往這兒走來。

“逸農,你來多久了?怎麼不進去?”

“我──”

唐逸幽瞧了眼他手中的點心,已然心照不宣。“再磨蹭下去,茶都涼啦!你想虐待嫣兒嗎?”誰都知道再好的茶,涼了之後會澀得難以入口。

不可否認,這話是扯動了唐逸農的心。“那就麻煩大哥了。”

說完,他抬手敲了幾下門,然後出其不意地將托盤塞到唐逸幽手中,迅捷地閃身離開。

“欸,逸──”

正欲跨步追去,門扉輕啓。

“幽哥?”

低柔的叫喚留住了他的步伐,語嫣帶着三分荏弱、七分蒼白的面容出現在他眼前,他想起自己來這兒的目的。

“嫣兒,你還好吧?臉色好差。”

語嫣看了看他端在手中的食物,又看了看他。“給我的嗎?”

“呃……噢,對,這是──|”

“謝謝你,幽哥。”她感動地一笑。突然得到的一份溫暖情誼,讓她臉上多了幾許紅潤。

難道她以爲……唐逸幽張口結舌了好半晌,急忙道:“不,這不是我……“進來再說吧!我還真的餓了。”

語嫣這一提,他趕緊將點心端進去。“多少喫一點,別弄壞身子。”

“嗯。”印象中的幽哥,總是這麼的體貼、細心,連她愛喫什麼都知道。

“你什麼地方不舒服?要不要我給你看看?”他本就是爲此而來。

“只是昨晚沒睡好,不用麻煩了。”

唐逸幽見她胃口這麼好,心頭大石也放了下來。“那好吧,你要是有什麼不適,一定要記得差人來告訴我。”

晨暈、嘔吐的情況又維持了數天,語嫣依然未曾深思,直到某日用餐之時──端上桌的鮮魚就擺在她面前,淡淡的腥味撲鼻而來,她變了臉色,來勢洶洶的反胃感直冒土來,她掩着嘴,迅速衝了出去。

“嫣兒!”在座其餘三人異口同聲地驚喊,唐逸農反應最快,本能地放下碗筷追了上去。

只見語嫣在廳外吐得一塌糊塗,一張臉白得嚇人。

“嫣兒……”他緊張得手足無措。“你……我……怎麼會這樣?”

一番要命的折騰下來,幾乎榨乾了她所有的體力,陣陣天旋地轉襲來,屏弱的身子一晃,軟軟地往唐逸農身上跌去。失去了意識。

“到底怎麼回事!”唐逸農像只暴怒的雄獅,只差沒把房子給拆了。“你不是說她沒什麼嗎?人都昏倒了還叫沒什麼?是不是要到只剩半條命才叫“有什麼”。”

映蝶不敢恭維地咋咋舌。

她不知道唐逸農發起狂來會這麼嚇人。想來,他從前對她還算客氣了。

“大哥,你說話啊!”屋頂快被他給吼翻了,語嫣還能睡得安穩真是奇蹟。

“喂、喂、喂,別長幼不分,欺負我老公。”實在看不下去,她出面拉開這個失去理智的男人,免得他一時忘形,抓着逸幽的衣領大罵庸醫。

“拜託你安靜一刻鐘,行嗎?你這麼搗亂,教你大哥怎麼好好診視病情?”

說的也是。

唐逸農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上了嘴。

“諾,消消火。”她動手倒了杯水給他。

唐逸農看了她一眼。這女人幾時變得這麼善良了?

但他還是很捧場地喝了一口。

這時,唐逸幽剛好站起身來,表情十分複雜,難分悲喜。

“逸農,我不曉得該不該恭喜你。”他頓了頓。“嫣兒……有了身孕,你當父親了。”

“噗──”一口茶噴了出來,唐逸農臉色丕變。“什……什麼?咳、咳……你別開玩笑!”

“千真萬確,不會錯的。”

唐逸農傻了,表情一片茫然。

嫣兒有喜了,在看不見他們未來的情況下……他該怎麼辦?嫣兒得知後,又會是什麼反應?

“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知道,我心裏好亂。”他苦惱地扶着頭。

心靈深處,他有着將爲人父的喜悅和驕傲,但是……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他和嫣兒是剪不斷,理還亂,這個孩子的存在,會被祝福嗎?

“把一切源源本本地告訴嫣兒吧!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想瞞也瞞不住了。”

唐逸幽輕搭上他的肩,給他支持。

“再說吧,走一步是一步了。”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曉得該如何啓口,而語嫣……也未必會信。

“你以爲你還能瞞多久?你當語嫣是白癡嗎?她肚子會大,早晚都會被發現!

到時事情會更沒完沒了。”這一點,映蝶的想法和丈夫倒是不謀而合。

實在很看不慣他縮頭烏龜的作風,堂堂男子漢,做事一點氣魄也沒有,嗟!

“是啊,逸農。難道你想讓你的孩子受委屈?”

他不想,可是……“如果你說不出口,那就由我來吧!”

“不,大哥!”唐逸農深吸了口氣。“要說也該由我來說。”

他不該再逃避下去了,是悲是喜,他一次承擔。

由於語嫣身子骨十分虛弱,所以唐逸農到廚房去做了點清淡營養的蔘粥,好讓她醒來之後可以食用。

而留在房裏照顧她的唐逸幽,反倒成了第一個面對她質詢的人。

“幽哥……”喉嚨有些乾澀,頭還昏昏沉沈的,她努力想撐起虛軟的身子。

“別起來。”唐逸幽輕聲制止,體貼地倒了杯水給她。“感覺好些了嗎?”

“謝謝。”喝了口水潤喉,她抬眼問道:“我到底怎麼了?”

顯然她先前的想法太過天真,她似乎哪兒出了問題。

“呃……”完蛋!逸農怎麼還沒回來呀?

瞧他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她本能地猜測。“難不成我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當然不是!”唐逸幽驚喊。“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如果不是,你爲何不敢告訴我?”

“那是因爲……”唐逸幽一生從不說謊,又豈堪招架她的逼問?“你……你沒生病,只是……只是……懷孕了。”

“我懷……”語嫣瞪大眼。“幽哥,你別開我玩笑。”她根本不曾與人相好,哪來的身孕?

瞧!他們連反應都好一致呀。

他輕嘆道:“我像開玩笑的樣子嗎?這事若非屬實,我豈敢信口雌黃?”

“不,絕對不可能!一定是你弄錯了!”她明明是清清白白的,今天他卻突然告訴她,她有了身孕,教她如何不激動。

“嫣兒,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說──”

語嫣怔了一下。難道,問題出在那兩個月銜接不上的空白?

老天爺!這兩個月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好,你說我有了身孕。那孩子的父親是誰?”多荒唐啊!人家信誓旦旦地指稱她已爲人母,而記憶中的自己卻仍未曉人事,今天還得請教人,她“孩子”的父親是誰。

唐逸幽避開她的目光。“別問我,想知道什麼,去問逸農。”

一句話重重敲上心頭,莫非……“是唐逸農,是他!對不對?”她跳了起來,尖喊出聲。

他的沉默,證明她所言無誤。

語嫣全身像被掏空了般,失魂地跌回牀上。

是他,真的是他!

第一個竄進腦海的,是她方及箕那年,他藉酒裝瘋,硬是強吻了她的卑劣行徑。那晚,她好氣憤,又好傷心,足足哭了一夜……如今,又歷史重演了嗎?這傢伙仍是惡性不改,而這一回……是啊!若非強來,他怎可能得到她,她相信自己絕對會誓死反抗到底,絕不如他的意。

唐逸農,這個該死的傢伙!她與他到底有什麼深仇大限?打小到大,他從不讓她好過,不是惡意捉弄,就是冷嘲熱諷,她寄人籬下,也就認了,可是他爲什麼非要逼得她無路可退,見她生不如死,他就能快意嗎?

原先她還以爲他不失爲磊落君子,結果呢?他卻趁人之危,強佔了她。

她錯了!錯得離譜!她的一生,全毀在他手中!

“唐、逸、農!”她咬着牙,含淚一字字逼出聲音。

“看來你什麼都知道了。”唐逸農的聲音忽然傳了出來。

語嫣抬起頭,死盯着門口的唐逸農。

唐逸幽看了看兩人,決定暫時退開。

行經弟弟身旁,他輕道:“我什麼也沒講,你好好和她把話談開。”

唐逸農不置可否。

房門在他身後關上,他端着剛煮好的粥,一步步走向她。

啪!

一記又猛又熱的巴掌朝他迎面襲來,指甲在他臉上括下了血痕,他動也不動。

“你餓了吧?多少喫一點。”聲音輕輕淡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不要你的假好心!”她衝動地一手揮去,任熱湯濺灑開來,細緻的肌膚燙出紅腫。

“何苦?”他嘆了口氣,輕執起她的手想拭去燙漬。他也潑灑到了,但他並不覺得疼,只有她,纔會讓他有疼的感覺。

“你不要碰我!”她迅速退了開來,拿他當蛇蠍毒物,遠而避之。

他沒說什麼,靜靜退開一步。

他爲什麼不說話?心虛嗎?還是歉疚?不,他對她所造成的傷害,絕對不是簡單幾個字便可一筆帶過。

“我問你,我們之間──真的曾有過……有過……”

他知道她要問什麼,輕斂幽眸,低道:“有。”

晴天霹靂,是嗎?

她的表情,正在訴說這樣的訊息。

“那麼,我懷的孩子也是你的?”

這樣的語嫣是他不曾見過的,面容凝上千年寒霜,控訴的眼滿是悲恨。

“是。”

“唐逸農,你真該死!”她恨恨地咒罵出聲,淚水似決了堤的直落,一掌又想向他揮去。

他一手扣住她,口吻滿是悲慼:“我高估了自己,你甚至不曾問我緣由。”他還以爲,她會給他解釋的機會,問完再來質疑……呵,他真是人看得起自己了,她根本從一開始就鄙視他到底,全然否決了他。

“我還需要再問什麼?你人面獸心的行徑嗎?不必了,唐逸農!我現在只想將你千刀萬剮!”

“所以,我也用不着再說什麼了,是不是呢?”

不甘呀!她曾用那麼純稚的柔情對待過他,教他如何相信,一切早已隨風而逝,春過無痕?

他不甘就這麼含恨放手!

心緒翻湧下,他深擁住她,俯下頭狂切地印上她的脣──怎麼能忘?她怎麼能忘?他們曾如此溫存相依呀!

語嫣不敢相信他做了什麼。這該殺一萬次的傢伙,竟又故技重施地羞辱她!

想也沒想,她用力往他下脣一咬!

唐逸農驚痛地放開了她。

口中有血腥味,卻比不上心頭泣血狂痛的萬分之一。

他淡淡地笑了,分不清往下滑的是他的血還是淚。“如果我告訴你,會與你發生肌膚之親,是在兩情相悅的情況下,你也不會相信我,是吧?”

“胡扯!我寧死也不會讓你碰我一根寒毛!”

“是嗎?好一個貞節烈女。”他狂笑出聲,聲聲悽切。“隨你愛信不信,這就是事實,我不曾強迫過你,若不是那晚你主動,我們今天不會演變成如此!”

“住口、住口!唐逸農,你好卑劣,這種扭曲事實的話你也說得出口,你不怕不得好死嗎?”他簡直無恥至極!

“不得好死?”他淡諷道。他現在已經萬劫不復了,那管得了死這回事?“問問你自己的心,給我一句話,我,以及你腹中的胎兒,對你真的一點意義也沒有?”

“有,當然有!你讓我嚐到了最惟心的恨,還有永遠也洗刷不掉的屈辱!唐逸農,我恨你,我到死都不會原諒你!”

唐逸農心下一驚,她決絕的話語令他心生不祥──果然!

語嫣飛快奔至銅鏡前,執起利剪,一口氣往心口上刺!

他的心跳幾乎要停止,魂飛魄散地衝向她,阻止她瘋狂的行徑。“你瘋了!桑語嫣!”

“對,我是瘋了!與其活着蒙受屈辱,我寧可一死了之,也無法忍受自己一身的骯髒污穢──”

啪!

這一掌,換他來打醒她!

他打她,不僅爲他,也爲了她。

“讓我碰過叫骯髒污穢,是嗎?桑語嫣,我會永遠記住你這句話!”人生至悲也莫過於此,他豁出去了,好,既然如此,罪魁禍首是我,你若真想解脫,應該是一刀狠狠往我心口上刺,糟踢自己算什麼?你就算死了,也改變不了我是你唯一的男人的事實!”

一刀往他心口刺,是嗎?

她仰起頭,唐逸農就這樣直勾勾地瞅住她,等她下手。

她不斷告訴自己:她恨他、她恨他……今天她就是殺他一萬遍,他都死不足惜,但是爲什麼她這一刀就是刺不下去?

“你滾開、滾開──”她崩塌地大喊,痛恨自己的心軟!

難道,真如他所言,她是心甘情願與他……不,絕不可能!她纔不像他說的這樣yin蕩!

他的心已經死了。留住孩子,究竟是幸抑或不幸?他再也無法分辨。

“你怎麼這麼說!”唐逸幽不苟同地道:“那是你的親骨肉呀!”

“是的,就因爲是我的親骨肉,所以註定了是一樁錯誤,如果孩子是你的,今天不會是這樣的局面。”

“別這麼想,逸農!給她一些時間吧,嫣兒只是一時受不了刺激,等她情緒穩定下來,她會想通的。”

“是嗎?”他給她的時間還不夠多嗎?從幼時到年長,從她萬念俱灰到失憶,再從失憶到找回所有……他足足給了她大半輩子,夠久了!

“別再自欺欺人了,事實是什麼,我們心裏有數。她不可能真心地接納這個孩子,就像她永遠不可能接受我一樣。”

“怎會這樣?你沒跟她說清楚嗎?”

“說了,她不信。”並且否定了他的人格,當他是禽獸敗類。

他還能再說什麼呢?她從一開始就扭曲了他,說得再多,也只會更讓她唾棄自己罷了,他何苦自取其辱?

唐逸農崩潰似地抱住自己的頭,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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