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舞”是以純黑色的背景,配上在燈光照耀下會閃着點點銀光的顏料繪成的畫作,是一幅優美的風景畫,點點銀光在乍看之下就像螢火蟲在黑夜中翩翩起舞,這也是“夜舞”名字的由來。只是,這幅畫怎會出現在這裏呢?
他轉身,更加訝然的發覺四周擺滿了自己的畫作。
他知道她喜歡自己的畫作,但是卻沒料到她的收藏竟是如此的完整。
他生平所畫的七十八幅畫大概都被她收藏了,而且每一幅都價值不菲。
她真的那麼欣賞他的畫嗎?他一臉疑惑地看着她,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瞬間讓細緻的五官亮了起來。
是大天哥幫我要回來的。她以脣語說着,因爲他驚訝的表情而加深笑容。
“噢。”他點頭,她的兩個哥哥似乎對她極爲溺愛。
她帶着他走着,在一幅墨畫前停下,很期待地回頭,等着他再度喫驚的表情。
“這……咦?”他無法不喫驚,再次訝然地看着她。他想不到她竟然收藏着這幅他以無名氏掛名的墨畫,心底有些驚訝也有些高興。
她並非因爲“丁海洋”這三個字而收藏他的畫,純粹因爲她真的欣賞他的畫。
“你怎麼知道這是出自我的手筆?”他大感興趣地看着她,順帶欣賞着她臉上好看的笑容。她真的應該常笑的,就像現在這樣,她整個人充滿了朝氣。
因爲……她正打算以脣語解釋,卻見到他肆無忌憚的眼神正在打量着自己。
柔和的笑意在他眸中盪漾着,他深邃的眸光就在她的臉孔上停留,她因爲他的目光一怔,他迷人的外表與翩翩風度讓她的心跳有些失常,她忸怩不安地垂下頭。
她嬌羞的樣子散發着一股魅力,吸引着他的目光。
“咦,這是你畫的嗎?”他突然開口,走向角落,那兒有一幅未完成的畫。
她臉上的紅霞立刻隱去,神色慌張地要將他攔下,但是太遲了,他已經站在那幅畫作面前凝視着。
“啊……”一旁怯生生的小手伸過來想攔阻他的視線,但是丁海洋有着身高的優勢,側身一閃還是看到了那幅畫作,她只能發出無謂的單音。
一股自卑感湧上,她在他未來得及出聲批判之前就躲開了。
“嗯,我覺得這幅畫很美。”
他肯定的語氣讓她停下腳步,然後小心翼翼地回頭,望着一臉認真的他。
“雖然尚未完成,但是我感覺得出這會是一幅很美的畫作。”他篤定的語氣讓她終於鼓起勇氣走回來。
爲什麼你覺得它很美?她用脣語問着。
“因爲是你用心畫的啊。”他給她一個好看的笑容,簡單的答案卻讓她一怔。
用心嗎?但是她卻覺得自己很沒用,連一幅畫也畫不好……
她的視線投向眼前這幅未完成的畫作,然後極輕地搖了搖頭。
看她蒼白的臉孔被黑霧籠罩着,他的笑容也漸漸隱去,想也不想就輕輕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別出現這種表情了,我看了會心情鬱悶,會很心痛喔。”
穆薇尹訝異地抬頭,看到他表情誇張地按着胸口又捂着額頭,一副很傷腦筋的樣子,沒來由地,她緊繃的心情突然緩了下來,一抹好看的笑容飛快地在她嘴角漾開。他看起來正經八百、成熟穩重,但卻有着童心未泯的一面。
丁海洋立刻拍了拍手,朝她一笑。“對啦!你應該常常笑,你笑起來的樣子好像天仙下凡,好看到不行!”
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調,成功讓她的臉蛋再次被染紅,她有些羞怯地低頭,心底因爲他的讚美,感到一絲甜蜜。
她終於肯露出笑容了,他再次開口。“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做你的老師。”
真的嗎?她忙不迭地抬頭,又驚又喜。
“美麗的小姐,請相信我吧。”他臉上堆滿真誠好看的笑容。
一股微妙的感覺就在此刻漸漸佔據了她的心房,她不知道自己爲何突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只知道在她心底有一個聲音在說着:相信他吧……
不知不覺中,她的小手緩緩收緊,握牢,在心底暗自說着:謝謝你。
*
薇尹和他在畫室裏忙了一天,最後在他和管家梅遜的勸說下才肯去休息,他本來是要離開的,但是外面卻突然下起大雨。管家梅遜堅持要他留下,說這是天晴少爺的意思。因推辭不了,他唯有待在穆家大宅裏,靜靜地看着窗外的雨景。
天空劃下驚人的閃電,胸腔中卻傳來一陣隱隱痛楚,他皺眉,不假思索地拿出藥丸吞下。又是雨天,他越來越討厭雨季的來臨了。
難纏的隱痛終於消失,但是心上那塊大石還是緊緊壓着,雨天讓他的心情更加鬱悶。還能夠捱多久呢?他倏地笑了,他還有多少時間可以讓他及時行樂啊?
沉思中,他卻看到梅遜和幾個女傭焦急地衝上樓。他好奇地轉身,卻聽到一陣驚恐的尖叫倏地響起。
“梅遜,怎麼了?”他忙不迭地走上前問道。
“小姐硬是不讓其它人進去,小姐很怕打雷的,兩位少爺又剛巧不在……”
“我明白了。”他不等梅遜說完,就輕輕地推開門走進去,然後虛掩上。
房間內沒有開燈,藉着閃電的光芒,丁海洋看到一個畏縮在牆角的瘦小身影。
穆薇尹抱着膝蓋,將臉埋在懷裏,身子正在發抖。
“薇尹。”他輕輕叫着,緩緩走上前。
她抖得更加劇烈,一察覺到有人走上前,她立刻敏銳地抬頭,一臉驚懼的她在看到來人是他後化爲僵硬,就在他靠近自己時,忙不迭地往後退。
“薇尹!”他看着她臉上恐懼、無助的淚水,心底猛地揪緊,在看到她慌亂地要逃去另一個角落時,他想也不想就上前把她攔下。
“啊——”她尖叫着,奮力推開他。她不要讓他見到自己現在這個樣子。
“冷靜下來,薇尹。”他低沉溫柔的嗓音響起,緊握着她不斷掙扎的雙手。
他知道她是因爲見到他出現纔會有那麼大的反應,但是他要讓她知道,他不會因爲她現在的樣子而瞧不起她……
“啊!啊!”她氣憤地要將他推開,但是天空上卻響起一記猛雷。
“喝!”她驚恐地捂住耳朵,他則想也不想就將她的頭按入懷中。
“別怕。”他知道她在怕什麼,驚人的雷聲的確讓人坐立不安。
她因爲他的安撫而停止掙扎,她揪緊他的衣衫,他則輕輕地擁着她,耳邊響起他穩定的心跳聲,那些讓她膽戰心驚的雷聲似乎被他隔絕了……
淚水緩緩滲透他的衣衫,懷裏的人兒還在顫抖,只是她已經停止了掙扎,緊扯着他只爲尋找一絲安慰和依靠,這個認知讓他的手勁加緊,溫柔地說着。“薇尹別怕,那只是雷聲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溫柔的語氣讓她混亂的心逐漸安定下來,外頭的雷聲也逐漸化爲悶雷了。
她十指依舊緊扯着他的衣衫,雖然心底沒那麼害怕了,但她還是不敢放開手。
他扶着她緩緩坐在牀沿,自己則蹲在她面前,大掌輕輕包裹着她冰冷的十指。
“不用怕,大雨就快停了。”他指了指窗外逐漸轉小的雨點,順便朝門外焦急的梅遜比個OK的手勢。
她怯生生地抬頭,看着他臉上的溫和笑容,冰冷的身體漸漸暖和了起來。
她輕輕鬆開揪着衣衫的手,十指緊握成拳,擺在自己的大腿上。
“別這樣,看,已經過去了。”他指的是雷聲。
我不是神經病。她倏地以脣語說着,淚水卻漸漸滑落。
她以爲他已經離開了,想不到他卻看到自己失控的一面,他會以爲她是精神有問題的女孩嗎?她害怕他眼底會出現一絲嫌棄,以及避之唯恐不及的神情……
“我知道。”他的聲音略嫌低沉。他當然知道,她剛纔是在極度恐懼中,這種恐懼他曾在自己臉上看過的,那不是神經病,那只是因爲絕望而產生的恐懼……
她凝視着他,在那一片暗夜星眸之中,她找不到她以爲的鄙夷和嫌棄,她看到的是諒解與體貼,還有一絲絲的心疼。
謝謝你,我很沒用。她以脣語說着,淚水卻流得更兇。
她難過的樣子讓他蹙眉,他決定不讓她繼續自責下去。
“我教你一個方法,下次打雷時你肯定不會害怕。”他給她一記鼓勵的笑容,輕輕地執起她緊握成拳的雙手。
她一怔,但是並沒有抽回雙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他將她握得死緊的十指輕輕扳開,數着,然後一笑。“數完後,你就在心底對自己說,我不怕。”
她臉上登時出現疑惑,他立刻催促着。“別不相信我,你快試一試。”
她沒有照着他的話去做,只是出神地看着他。
除了大天哥和小天哥外,他是第一個能夠讓她心情平靜下來的男人。
他是特別的,她承認了這一點。
“嗯,你看起來已經沒什麼事了,我去找梅遜來,讓他整理一下這裏吧。”
他說着就站起身,卻聽到自她口中逸出一個單音。
今晚可以留下來陪我嗎?她以脣語說着,急切的眼神還殘留着害怕。
只要陪到天亮就好了……她再次說着,楚楚可憐的樣子讓他僵在原地。
答應她的話,他就是在爲難自己。他猶豫着,卻見到她眼底的淚光。
本來只是一個“不”字,或是一個搖頭就能拒絕,但他卻辦不到。
“好吧。”他輕輕點頭答應,換來她如釋重負的嘆息,眼底的恐懼終於消失。
凝視着她,他突然覺得自己也跟着鬆了一口氣。要是他的陪伴可以讓她消去心底的恐懼與無助,那他願意這麼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