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橫集團的辦公大樓頂層,總裁辦公室的氣氛冷凝,瞿縱衡像往常一樣聽助理的報告,手上繼續簽核文件的動作,表情很平淡,但快將鋼筆握斷的手,泄露了他的心緒。
吳凱倫戰戰兢兢的報告,“……這件事,陳經理已經去上海處理了。接下來是總裁要我查的事……”完蛋了,結果還是一樣。
“說。”
“嗯……”
抬起頭,他銳利的眼直視對方,“說。”
“報告總裁,沒有消息。”如果再沒有消息下去,管他薪水多優渥,她寧願辭職回家喫自己。
“臺灣很大嗎?找兩個人很難嗎?”聲音極度壓抑,握着筆的手青筋直冒,他不想聽到“沒消息”這種回答。
“報、報告總裁,唐小姐沒有留下線索,所以徵信社已經……”盡力了,但她不敢說出口。
唐晴沒有用手機、沒有跟銀行往來、沒有出國,也沒有跟任何親戚朋友聯絡,他們連她可能落腳的地方、找的工作都假設過了,仍一無所獲。
要找一個刻意想消失的人,臺灣夠大了。
“你是在怪她?”
“不、不是,我……”
“下去,叫他們再找。”
像是得到特赦,吳凱倫以最快的速度離開總裁辦公室,如果可以,她不想再進來了。
門一關上,瞿縱衡硬撐着的臉沉了下來,揉了揉太陽穴。
她到底去哪了?
本來以爲她是一時氣不過,回花蓮老家去了,但他一打電話去,就聽到教他錯愕的消息。
她媽認出他的聲音,熱情的跟他東聊西聊,還交代他有空記得帶小晴跟念衡回花蓮,她爸很想念衡。
聽她媽媽的聲音不像隱瞞了什麼,既然她會這麼說,那肯定是他們母子倆沒有回老家。
他慌了,那她還能去哪?
想起最後看到她時,她眼眶中的淚水……瞿縱衡握拳重擊一下桌面,想藉此宣泄胸中的悶氣。
桌上的電話適時響起,按下免持話筒接聽鍵,電話傳來吳凱倫的聲音——
“總裁,杜小姐來了,說有重要的事找您。”
聞言,瞿縱衡笑得很冷,“讓她進來。”
很好,他沒有空找她,她倒自己找上門受罪了。
不到一分鐘,杜薇薇踩着憤怒的步伐,用力的推開辦公室的門,劈頭就是責問:“瞿縱衡,你這是什麼意思?”
懶懶的抬頭看她一眼,視線隨即又回到文件上。
他的態度徹底惹怒她了,“說啊,爲什麼不敢說?”
“如果你不把話問清楚,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杜小姐。”
“你……”杜薇薇氣到話都說不出口。
瞿縱衡也不催她,又逕自低下頭,認真辦公。
“瞿縱衡,你太過分了,竟然用這種態度對我,你還……還逕自取消婚約,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可以自己決定!”而且還是由助理通知她。
眼一抬,他譏笑,“不然要我設計問卷問路人嗎?”
“你……”她指着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你就這麼討厭我嗎?要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哈?”
靜默,他不說話。
他太可惡了!她提高音量質問,“那你爲什麼要跟我結婚?”
“我沒有答應跟你結婚。”
“有,你有。”杜薇薇肯定的回答完後,卻心虛了。
那天他們明明一起去逛街,她跟他說這次想要什麼樣的婚禮、跟他說要請什麼客人、跟他說想要多少克拉的鑽戒、跟他說……沒錯,從頭到尾,他什麼都沒有答應,只是沒有拒絕而已。
難道……“你不要忘了,這婚事是瞿伯父親自允下的,如果你敢反悔,他不會原諒你的。”
她從以前就很清楚,瞿縱衡很聽瞿雄鷹的話,所以這次她想複合,纔會找上瞿雄鷹幫忙。
瞿縱衡冷哼一聲,“哦?你很瞭解我嗎?你覺得我會在乎他的想法?”
“哼,你以爲我不知道,但其實我很清楚,當年你是爲了爬上總裁的位置,才答應伯父跟我結婚的,難道現在你想從這位置上被趕下去?”
瞿縱衡暗暗握緊了手,如果可以,他寧願當時他是這麼選擇的,但他做錯了。
看他出現後悔的神情,杜薇薇重拾一點信心,說話又高傲起來,“如果你想繼續當縱橫集團的總裁,就得乖乖聽伯父的話,而伯父非常中意我當瞿家的少奶奶,你不該擅自取消婚事。”
“他中意的是以杜家的股份做爲交換條件。”
杜薇薇臉一僵,“不管怎樣你都不能取消婚事,這次我還要你親自陪我去挑婚紗,不然我是不會把股份給你的!”事實雖然難堪,但只要先成爲他的妻,這次她會努力讓他愛上她的。
“無所謂。”覦了她一眼,他揮揮手,趕人的意思很明顯,“你要說的話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我說我不會把股……”
“我已經拿到了。”
杜薇薇嚇了一跳,怒斥,“不可能!”她早打定主意,婚後才做轉讓,他怎麼可能……
“你太自以爲是了。”
“我不懂,你……”
“我要的是我爸的股份。”
“你……”片刻,她懂了,聲音尖銳的指責,“你已經是縱橫集團的最大股東了?董事會不可能拉你下來了?你一開始就是打這算盤的是不是?”
抬頭,他的聲音一樣是冰冰冷冷的,“你可以走了,杜小姐。”
杜薇薇不敢置信,“你利用我?!你利用我鬆懈瞿雄鷹的心防,好讓他決定把股份讓給你,好讓沒有人可以威脅你的位置。”
他沒有反駁,因爲,她沒有說錯。
唯有讓父親手上沒有實權,他才能脫離他的掌控。而最好的方法就是讓父親相信他會很聽話。
當他猜到瞿雄鷹有意讓他娶杜薇薇時,他是故意答應,打算演一場戲來證明即使他有愛上的人,也會把公司利益擺第一。
如他所料,他得到父親的信任,但沒想到……失去的是,小晴的信任。
她等不及他的解釋,就帶着念衡走出他的生活,他等不及讓她知道,他有多後悔……
“你不說話是承認了嗎?”
“出去。”話已經講清楚,他不想跟杜薇薇還有任何交集。
“你……”她不甘心,用盡心機,最後什麼都沒有的還是她,“沒關係,我走,反正走的也不是隻有我,唐晴那賤女人也帶着野種走了。”
她難過,大家都別想好過!
“滾!”怒喝伴隨菸灰缸落地的聲音響起。
看着落在腳前方的菸灰缸,杜薇薇嚇得眼睛睜大,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
“你還不想走嗎?”
威脅的意味濃厚,這次她不敢逞強了,表面鎮定,但踩着高跟鞋的步伐很大,很急着離開他的辦公室。
杜薇薇一離開他的視線,瞿縱衡左手壓着上腹部,右手一格格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拚命的翻找東西。
“shit!”他以爲老毛病已經好了,但這幾天症狀又回來了。
終於翻出藥罐子,他用力的想倒出藥,沒想到已經空了,氣得他使勁的將藥罐丟在地上。
伸長右手按下內線,“幫我買胃藥……等等,先倒杯水進來。”
電話掛了,他將背往後倚靠在沙發椅上,半轉過身,視線透過玻璃窗,越過層層高樓。
他好想她,她到底去哪裏了?
早知道,即使不要父親的股份也沒關係,不當總裁就算了,他們可以回花蓮。
下午,就在涼亭下教念衡唱兒歌,讓他去跟鄰居炫耀炫耀,晚上,三個人就在院子賞月,鬥鬥嘴,沒什麼不好的。
門被敲響,吳凱倫端了一杯溫水進來,“總裁,先喝水,藥叫人去買了。”
沙發椅上的人沒有回答她,還是一個勁兒的望着窗外,似乎沒有察覺她進來了,胃痛也不知道好了沒有?
她衷心希望能快點找到唐姊,總裁這個樣子已經持續好多天,脾氣時好時壞,看着窗外的時候,就像是與世隔絕,而且胃痛的頻率也增加了。
“我先出去了。”一樣沒有人回答她,她默默的出去,順手將門關上,把空間留給思緒已經不在這間辦公室的人。
*
白色的牆上,繪有許多卡通版動物唐念衡開心的指着脖子長長,黃色有斑點的動物大叫。
“媽咪,長頸鹿。”
‘對啊,是長頸鹿,脖子長長,喫樹葉。”唐晴一邊回答兒子的話,一邊忙着鋪上洗好的牀套組。
“媽咪,大象。”
抬頭看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對啊,是大象,鼻子長長……”
“媽咪,叔叔好慢喔。”
一愣,將枕頭套放下,她走到兒子身邊,蹲下身,眼睛平視他,“念衡,想叔叔嗎?”
唐念衡沒有猶豫的回答,“想,叔叔會陪我玩,陪我看卡通、唱歌歌。”
在心裏嘆了口氣,原來兒子跟她一樣啊,“媽咪也可以陪你玩啊。”
“叔叔不喜歡陪我玩嗎?”
兒子困惑的樣子讓她覺得很心酸,念衡還小,雖然他說不出叔叔陪跟媽咪陪有什麼不一樣,但他知道就是不一樣。
怎麼辦?連念衡都離不開他。
“不會,叔叔有跟媽咪說很喜歡念衡喔。”至少,這句應該是真的吧?!
唐念衡笑開了,“叔叔也有跟念衡說喜歡媽咪喔……啊,這是祕密,媽咪我跟你說,叔叔說祕密是不可以跟別人說的事。”
喜歡她?他跟念衡這樣說過嗎?
她好可悲,明明這麼氣他、恨他,但又忍不住爲他曾經說過的話,感到甜蜜,爲他曾經做過的貼心舉動,感到幸福。
“打勾勾,媽咪也不能跟別人說,我跟叔叔也有打勾勾。”唐念衡伸出小手,作勢要跟她打勾勾。
唐晴失笑,乖乖伸出手,讓兩人的大拇指印上,“那你怎麼還跟媽咪說?”
“因爲媽咪不是別人啊。”
理所當然的語氣暖和她的心房,她輕輕的將兒子摟進懷中。
“媽咪,你跟叔叔說我們在這好不好?他都找不到。”
“好。”不知道怎麼跟兒子解釋,她只能這麼安撫。
他們在玩的躲貓貓是沒有時間限制的,她甚至不能確定當“鬼”的那個人,是否想找到他們。
“小晴啊,帶念衡下來喫飯。”一樓的樓梯口傳來女子的聲音。唐晴連忙回答,“喔,來了。”
站起身,先將剛剛放下的枕頭套套好,她拉着兒子的小手,走出門牌掛着“動物家庭四人房”的房間,慢慢步下階梯。
從他家出來之後,她不知道還能去哪裏,回家又怕爸媽也跟着擔心,想說在外面住一陣子再說。
不知道還能找誰幫忙,她第一個想到且記得的電話號碼,是劉峻霖的電話。
她慶幸,還有一個視她如親妹的大哥幫忙。
峻霖哥像以前一樣沒有多問,也看得出她心情不好,便幫她安排到他朋友在墾丁的民宿工作。
她不得不說他實在瞭解她,又設想周到。
墾丁這兒可以熱鬧可以安靜,很怕一個人胡思亂想的時候,她就帶着念衡到墾丁街上走走,到南灣看看遊客的笑臉,很想一個人靜靜的時候,這間位於墾丁街後面,靠山的民宿也很安靜。
其實她也不太有時間亂想,民宿的主人供她喫住,雖然叫她不用客氣,但她仍幫忙他們處理房務,當作房租。
他們母子倆幾乎花不到什麼錢,她身上的現金也夠等她放寬心後,買票回花蓮。
“念衡來,姨姨抱抱。”一看唐念衡下樓,方馨莘連忙張開雙臂,要小傢伙給個熱情的擁抱。
“好,抱抱。”看兒子衝得很快,唐晴連忙在旁邊護着,就怕他跌倒。
這間民宿是方馨莘跟丈夫共同經營的,兩個人都很熱情,也像峻霖哥一樣貼心,她跟念衡住進來之後,除非她自己開口提及,不然他們夫妻倆從沒問過她的私事。
一手抱着唐念衡的方馨莘,一邊招呼唐晴,“喫飯了,等一下喫飽,我叫我老公載我們去看星星,怎樣?”
“好啊,算我跟念衡一份,一定很漂亮。”坐上餐桌,唐晴露出笑容。
“我要去。”怕被遺忘,唐念衡連忙出聲。
“好,姨姨有聽到,來,啊——”方馨莘讓念衡坐在她的大腿上,細心的將湯匙遞到他嘴邊。
剛開始唐晴也會很不好意思,讓別人幫忙喂兒子喫飯,後來知道他們夫妻倆是真心喜歡孩子,也就由着他們輪流“玩”小孩。
突然,唐念衡開心的指着電視大喊,“媽咪,叔叔,叔叔在上面。”聞言,唐晴蹙起眉,抬起頭看電視,卻果住了。
耳邊傳來新聞臺主播的聲音——“據可靠消息來源指出,縱橫集團的負責人瞿縱衡先生,疑似罹患胃癌,目前住院觀察中,公司發言人不予回應,此消息造成公司股價……”
手上的筷子掉落桌面,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他罹患胃癌?!
“小晴,你認識他嗎?”唐晴沒有聽到方馨莘的聲音,心揪着,只擔心他的身體狀況。
怎麼會這麼突然?不,不突然,她差點忘了,他以前就有胃痛的毛病……她沒有辦法在這裏乾着急,她想見他,想知道他怎麼了。
*
昨天,他終於接到她的電話。
他沒有在電話裏多說什麼,只告訴她,他住哪家醫院幾號病房,只告訴她,他會等她。
“總裁,很抱歉,文件上出了一點小問題……”吳凱倫頭低低的,已經有挨轟的準備。
瞿縱衡打斷她的話,不甚在意的說:“只是一點小問題的話,你自己處理就可以了,你先走吧,我明天就回去了。”
“是,那我先回公司了。”她慶幸撿回—條命,連忙退出病房。
只是覺得奇怪,總裁今天的心情好像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