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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搶新娘》 / 左薇 / 第2章 / 共22章

“我們到了,就是這裏。”

五歲的席子悠跟著老管家站在半山腰上一棟氣派非凡,佔地超過百坪的豪華別墅前,傻愣愣地望著眼前這座像故事書裏漂亮城堡般的大房子。

老管家牽著她的小手走進“堡城”裏,爬上一座彎彎的大樓梯,往左走、往右繞,經過好多圖畫和高高的花瓶,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

“夫人,我們回來了。”老管家恭敬地敲門,得到一聲應允後,帶著她往門內走。

“阿姨好。”席子悠乖巧地向坐在椅子上一位身材中等,打扮雍容華貴的女人問好。

她看過這位阿姨幾次,就在她待了快兩年的育幼院裏,每次都會送給她許多可愛的玩具和好喫的東西,問她一些問題,陪她說說話。

雖然阿姨的臉看起來有點嚴肅,不笑的時候感覺有些兇,但人好像不壞,常常誇她可愛、懂事,說她很討人喜歡。

“子悠,想不想跟阿姨一起住?”

當阿姨這麼問她的時候,她一口就答應了,因爲她不太喜歡待在那個育幼院裏,有幾個很不乖的小朋友常常會在老師不注意的時候一起欺負她、捉弄她,還不准她哭,不准她跟老師說——

“你媽媽不要你了,笨蛋。”

“媽咪只是迷路了,等她找到路,就會來接我回家。”她稚聲地反駁,對此深信不疑。

“大人纔不會迷路,她是因爲不喜歡你才把你丟掉的,因爲你是個討厭鬼,又笨又愛哭。”在院裏待的久的孩子,早就看穿了大人的謊言,童言童語中反映著對現實的失望,誠實得很殘忍。

“我沒有,我很乖,媽咪一定會回來……”

她真的很乖,每天都有聽老師的話,不吵也不鬧,總是穿得整齊乾淨,安安靜靜的待在育幼院裏,等待著媽媽來接她回家。

日出日落,她一天一天地等,直到把知道的數字都數完了,還過了很久很久……

親愛的媽咪還是沒有來。

她很難過,很失落,不明白媽媽爲何一直不來找她……

慢慢地,她不再期待媽媽會在太陽公公下山前出現,不再站在育幼院門口徘徊,向外張望。

她開始相信其他小朋友的話,覺得媽媽再也不會來帶她回家。

“阿姨,我以後真的可以住在這裏嗎?”席子悠稚聲地問,不敢相信她能住在這麼大、這麼漂亮的地方,跟以前和媽媽住的小房間,以及育幼院裏擠的大通鋪完全都不一樣。

“當然,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你的家了,以後你住在這裏,都要乖乖聽阿姨的話,知不知道?”黃淳燕走到小女孩面前,笑容裏帶有幾分不容輕忽的威嚴。

在職場上,她是精明幹練、獨當一面的女強人,回到家裏,她依然留有一貫的強勢作風,尤其是丈夫去世後這一年多以來,她對周遭人、事、物的掌控程度更是變本加厲,不允許出現她預料之外的偏差。

“好,我會聽話。”席子悠順從地點點頭,很自然地想討這個阿姨開心,她圓潤紅嫩的臉上掛著純真無邪的笑容,模樣十分可愛。

“真乖。”黃淳燕對她的表現很滿意。

當初會在衆多同齡孩子裏選中這個小女孩,就是因爲看上她的乖巧懂事,個性溫順,據老師們說,她的適應能力也不差。如此一來,日後教養這個孩子也比較不費力,不用操心她的頑皮、叛逆。

“吳伯,去把小少爺帶過來。”黃淳燕吩咐一旁的老管家。

“是,夫人。”

老管家出門去請人,黃淳燕就趁這時間細細打量這個長得眉清目秀的小女孩,而她也用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自己微笑,一點也不怕生。

這孩子,真是愈看愈喜歡,黃淳燕極有自信能將她養育成一個秀外慧中、蕙質蘭心的賢淑女子,將來足以與她的獨生子相匹配,嫁入他們方家,做她的兒媳婦——

這就是黃淳燕收養這個小女孩的最終目的。

這“童養媳”雖然是舊時代的老觀念,倒也不失爲是個最保險的做法,得以避免她唯一的寶貝兒子,將來也被一個她看不順眼的女人拐了去,就像她那個薄情的丈夫一樣,當年迷戀上一個年輕貌美的紅牌舞女,不僅跟對方生了一個孩子,四年前還光明正大的把他們母子接進家門,公然出雙入對,直到一年前他跟那個女人一起開車出門,在一場車禍中雙雙喪生,才結束了這場讓她覺得受辱的“三人行”。

這些年裏她爲了顧全面子,在衆人前裝作若無其事,默默接受這個在許多豪門裏都見怪不怪的“多妻亂象”,但事實上,她從來沒有一天不恨過那對不知羞恥的男女,和他們那個令她望而生怨的私生子——

一個只比她兒子大上幾個月的孩子,不就證明了在她這個元配懷孕之前,丈夫早就跟那個舞女暗通款曲了好一陣子,背著她做出那些見不得人的下流事!

她痛恨他們加諸在她身上的難堪,也絕不容許自己的人生中再出現另一個破壞者,搶走她視之如命的兒子。

所以,她纔會決定親自調教一個完全符合她理想的“兒媳婦”。

“夫人,我把小少爺帶過來了。”吳伯在房門外敲門請示。

“進來。”

一小一老前後走入房裏,一個穿著舉止像個小紳士的男孩子看了席子悠一眼,站到母親身邊問:“她就是新妹妹嗎?”

“她的名字叫席子悠,今年五歲,你把她當成朋友,叫她‘子悠’就可以了。以後她會跟你上同一所小學,你要好好照顧她喔。”正如她不要求席子悠叫她“媽媽”一樣,黃淳燕也不希望兩個孩子以兄妹相稱,免得將來他們真的培養出兄妹情誼,反而無法接受進一步的姻婚關係。

小男孩點點頭,天性溫文的他一向都很聽從母親的安排,不曾惹她生氣。

“子悠,他是阿姨的兒子,名字叫方仲祺,今年九歲,以後你要和他好好相處,懂嗎?”黃淳燕把兒子介紹給席子悠。

“好。”其實席子悠還不是很明白“好好相處”是什麼意思,但因爲她要乖乖聽話,所以就很肯定的點頭。她想,應該就是叫她和那個小男生“一起玩”的意思吧。

黃淳燕看著兩個孩子,臉上得意的笑容恍若正要展開一場斥資鉅額的開發計劃。

是的,這的確是一場重大的人生計劃,她會親手主導,讓一切如她所願。

“吳伯,帶子悠去熟悉一下家裏的環境,順便跟大家打個招呼。”

“是,夫人。”

*

在“城堡”裏繞了好大一圈,見到了許多叔叔、阿姨、大哥哥、大姊姊,每個人都誇她長得可愛,又有禮貌,只有他——

席子悠一個人靜靜坐在木造涼亭裏,兩腳懸空的晃啊晃,喫著雜糧餅乾配牛奶,背後卻突然出現一個男孩子,他走到圓桌對面,手裏抱著一顆籃球,皮膚黑黑的,頭髮比育幼院裏的男生還要長了一截,還有些亂,身上的衣服也不像仲祺哥哥那樣漂亮整齊,褲腳上還沾了些泥土灰塵……

而且他一直盯著她看,不說話也不笑,臉兇兇的,好像在生氣一樣。

“你爲什麼在這裏喫東西?”他問她。

席子悠一愣,動作僵硬地放下手裏咬了一半的餅乾,收回小手,老實地回答:“我肚子餓了。”

她剛剛和吳伯逛到這附近,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吳伯便要她先坐在這涼亭裏休息,然後回屋裏吩咐了女傭端來點心給她喫,交代她可以喫完再回屋子裏。

小男生輕皺眉頭,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有意見。

“你好,我叫席子悠,今年五歲,今天要開始住在這裏,請多多指教。”遇到沒看過的人,她很主動地說出今天已經重複了好幾次的自我介紹,臉上露出友善的笑容,又加問一句:“請問你是誰?”

小男生一臉冷漠的看著她,對她的笑容似乎無動於衷。

“方啓翔。”好幾秒後,小男生才冷冷地報出名字,但其他的也不多說。

“你也是阿姨的兒子嗎?”她覺得眼前這個男生跟方仲祺長得有點像,但感覺卻很不一樣。

這個男生讓她覺得有些緊張,有點不敢亂動,但是並不害怕。這或許是在育幼院裏訓練出來的膽量,也或許是因爲她的年幼心稚所使然,讓她天真無懼。

“不是,我媽不在這裏。”他的口氣有些氣憤,但她還沒有能力察覺。

“那你媽媽在哪裏?”這個問題,席子悠在過去兩年裏幾乎問遍了所有育幼院的小朋友,大家都有不同的答案,也有些人答不出來。

“她死了。”

“那她什麼時候會回來?”她記得以前曾有小朋友跟她說過“死了”就是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方啓翔神情冷傲,一雙淡漠的眼裏有著超齡的沉着與銳氣,不帶半點童稚。小小年紀,卻已經早熟地瞭解生死之別。

五歲前跟著母親住在龍蛇混雜的廉價雅房,每天看著母親濃妝豔抹的出門,回家常常醉到不省人事,吐得一塌糊塗——他學會了獨立與照顧人。

五歲後跟隨母親搬進父親的住所,每天看著母親與“阿姨”勾心鬥角地爭寵,三天兩頭上美容院,把自己打扮得明豔照人,卻不知別人在背後如何看待他們母子——他學會了察言觀色與自我防衛。

在這個宅子裏,他向來比母親更有自知之明,也更懂活在別人眼皮底下的日子有多辛苦。雖然不愁喫穿,但也別想被看得起,尤其是父母突然意外過世後,他在方家更成爲可有可無的存在,不再是個“小少爺”,連房間都馬上被換到屋子裏最小、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切從簡。

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少了富家少爺的高標準,他現在的生活反而更爲自在,除了吳伯會將他當成自己孫子般看待,其他人對他都是放牛喫草。

“喔……原來你媽媽也不要你了,跟我媽咪一樣。”她懂了,因此也對這個男生產了一份莫名的親切與好感,就像在陌生的地方找到自己的“同類”。

“你是說,你媽不要你了?”他問得很直接,之前只聽吳伯說過她來自育幼院。

“嗯,媽咪在公園裏不見了,一直沒有回來。”

“你很想她嗎?”他想,這個年紀的小女孩應該很需要母愛,應該也難很忘懷拋棄她的母親。

她像猶豫了一下……搖頭。

“媽咪不要小悠,小悠也不要媽咪了。”她鼓著紅潤的雙頰,可能有些賭氣。太多的失望漸漸侵蝕掉她對母親的思念,所以她不想再等媽媽來接她回家了。以後,她要跟阿姨一起住。

方啓翔有些意外這個看起來文靜柔順的小女生,居然會有這種帶點倔強的想法,他還以爲她一定是滿心期盼的想要回到母親身邊呢。

一點點……他有些欣賞這個臉圓圓,長得很像一顆紅蘋果的小女生。

“以後你不要再來這裏。”他以命令的口氣說道。

“爲什麼?”她睜著同樣圓圓的眼睛問他。

“因爲我會常來。”他傲氣地宣示,這裏是他的地盤。屋裏的人都知道他常常到這座涼亭來看書、休息、喫東西、發呆……

這個後院裏最偏僻的角落,平常除了他及必要的打掃,很少人靠近。

“爲什麼你常來,我就不可以來?”她問道。少了點緊張和距離感,又開始喫起盤子裏的餅乾。

“因爲我喜歡一個人。”他睨著她,表情很酷。

“誰?”她眨眼,一臉單純。

“我是說,我不想被打擾。”

“什麼是‘打擾’?”

“就是……”他一時也解釋不出來。“反正你不要來就對了。”

“喔。”她似懂非懂地點頭。

*

隔天下午,席子悠又出現在那座木造的涼亭裏。

“我不是叫你不要再來了嗎”

小小的個子笨拙地跳下椅子,滿臉笑容的朝他走近。

“那個給你喫。”她說完,人就跑開了。

方啓翔走進涼亭裏,看到圓桌上擺著一塊草莓蛋糕。

次日下午,席子悠又在同樣的時間做同樣的事,留下一塊蛋糕就離開。

到了第三天,他快一步擋住她的去路,問她爲何不自己喫。

“我不想喫草莓。”

“爲什麼?”

“因爲那是媽媽的味道。”她告訴他,自從媽咪消失後,她就再也不喫草莓了。

草莓和媽媽同樣留給她不愉快的記憶,她不喜歡,所以才偷偷將有草莓的蛋糕拿出來給他喫。

“那你就跟王嫂說你不想喫啊。”他知道這蛋糕是每天下午王嫂切給她當下午茶點心的,大概是買了一整個,所以要連續喫上幾天。

“可是……那是阿姨叫她買給我喫的。”她不敢跟王嫂說不要,怕阿姨也會知道,然後覺得她不聽話,討厭她了。

這件事,她只敢跟方啓翔說,對這個同樣沒有媽媽的小男孩,她心裏存在著一種很特殊的情感,覺得他和她一樣,可以信任,也可以一起玩。

雖然他總是冷漠又高傲,但她之前在育幼院裏還見過比他更壞、更兇、更愛亂欺負人的小朋友,所以她一點也不怕與他親近。

“……”聽她這麼說,他竟然覺得自己可以理解她想討好大人的心理,因爲他也是寄人籬下,常得看人臉色,只不過他現在已經不像她那麼在意大人們的想法,也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

“你也不喜歡喫草莓嗎?”

“我只喫草莓。”他拿起叉子,挖走蛋糕上那顆新鮮草莓,一口吃掉,然後挑掉夾層鮮奶油裏所有的草莓顆粒。“剩下的你自己喫。”

她看著那塊“亂七八糟”的蛋糕,表情猶疑地嚐了一口……

香香甜甜的鮮奶油混上其他水果顆粒及布丁,已經喫不出草莓的味道。

她放心地喫著那塊被攪得東倒西歪、幾乎不成型的蛋糕,蘋果臉上出現開心的笑容,覺得這個哥哥人真好,幫她喫掉了討厭的東西。

接下來的三天,她每天下午都端著一塊草莓蛋糕來找他,共享一份點心,問他很多很多的“爲什麼”。

*

假日午後,方仲祺寫完作業也預習了隔天的進度後,便來到客廳裏陪席子悠一起看電視,一邊喫著剛從冰箱拿出來的巧克力。

節目播了一半,剛好方啓翔也走下樓梯——

“啓翔哥哥。”她喊了聲,屁股蹬下沙發椅,笑著跑過去問他:“你要不要來看卡通?”

他往客廳瞄了一眼,漠然拒絕:“不要。”

“那你要不要喫巧克力?”每次收到多過一人份的點心,她就會拿去問方啓翔要不要喫,因爲通常方仲祺自己也有一份,所以她很少問他。

“不喫。”他掉頭往門外走。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裏覺得很奇怪,因爲她發現每回在屋裏遇到他,他的心情好像都不太好,也不太愛理人,有時候她明明很大聲地叫他,他都聽不到,可是他在屋外的時候都不會這樣……

“子悠,快回來,開始演了。”方仲祺在沙發上叫她。

“喔。”她又咚咚咚地跑回去。

*

這一天,席子悠和方仲祺一起待在遊戲室裏,抱著絨毛娃娃看他堆積木。

“仲祺,我們一起去找啓翔哥哥玩好不好?”她提議,覺得再多一個人應該會更好玩。

她喜歡方仲祺,也喜歡方啓翔,但是他們三個人從來沒有在一起玩過。

在這屋子裏,她很少看到方啓翔和方仲祺同時出現,而且方啓翔每次露臉都是來去匆匆,好像只有在屋外遠遠的地方,纔會看到他自己一個人自由活動。

她問他爲什麼不進屋子裏玩,他總是冷著臉說“不想”,然後任她再怎麼問都沒答案,接著又完全不理人。

“不可以。”同樣的,方仲祺也是每次都拒絕她,這次他告訴了她理由。“媽媽說我不可以和他一起玩,也不要跟他說話。”

“爲什麼?”

“不知道,可是如果我跟他在一起,媽媽就會很生氣。”同樣的年齡,方仲祺對大人們的恩怨情仇卻完全不瞭解,也從不敢加以探問。

同父異母的兄弟倆不但出身背景不同,連個性也是南轅北轍。他們一個沉穩、內斂,自我意識強烈卻懂得進退;一個純真、敦厚,待人處事向來親和謙恭。

所以方仲祺只知道媽媽不喜歡後來住進他們家的那對母子,常常會跟那個阿姨吵架,發生爭執。

有一次他貪玩,忘了母親的叮囑,跑到屋子旁的小空地上和“哥哥”一塊兒打棒球,當晚就被媽媽狠狠罵了一頓,還罰寫了一百次“我再也不和他一起玩”。

那次之後,他便將這條“戒律”謹記在心,再也不敢隨便靠近方啓翔。

“子悠,你最好也不要再去找他玩,不然被媽媽知道,她可能會討厭你。”方仲祺善意地建議,不希望她也被處罰,因爲他喜歡這個可以陪他一起喫飯、寫作業、玩耍的新朋友,和她在一起的感覺很快樂,有時候兩人童言童語的也可以聊上大半天,他什麼玩具都會分給她玩。

“哦,我知道了。”她也不希望自己被阿姨討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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