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1章(2)

《搶新娘》 / 左薇 / 第3章 / 共22章

又過了三個月,各級學校陸續開始放暑假。不過這對於尚未念小學的席子悠來說差別不大,因爲她每天的家教課都照常進行。

“我明天要開始學彈鋼琴了。”現在她每天都要跟不同的家教老師學好多東西,有畫畫、算術、書法、跳舞、英文、電腦,而且明天還多了一堂鋼琴課。

“那你以後應該更沒時間來這裏了吧。”方啓翔翻著同學借他的漫畫,隨口接話,已經習慣這座涼亭裏多出個小不點。

她三不五時就會來這裏找他,有時候靜靜地喫東西,有時候說說今天發生的事或上課進度,有時候又卯起來問他問題……

他覺得她很煩人,但被煩久了也會習慣,偶爾也覺得她笨拙得很好玩,而且那張蘋果臉上有雙靈活的大眼睛,加上甜甜的笑容,看久了還挺可愛的。

不知不覺中,他不再那麼排斥與她親近,漸漸地和她變得熟稔了。

“你放心,我不用上課的時候還會過來看你。”席子悠笑咪咪地說。現在她唯一一件“不聽話”的事,就是依然會跑來找方啓翔玩,而且還會很小心的躲過大人的視線,不讓人發現,這樣纔不會惹阿姨生氣。

她覺得自己愈來愈喜歡和方啓翔在一起了,因爲他總像個“大人”一樣,懂得很多事情,感覺很厲害又神氣。有時會幫她解決問題、教她解習題,有時候又會陪她玩、說故事給她聽,有時候他只專心做自己的事,不太愛理人,但也不會叫她別說話……

他有種不同於別人的“可靠”,而且酷傲的表情看起來帥帥的,教她自然而然地對他產生了一股小女生的崇拜與仰慕。

雖然沒看他笑過,但她很喜歡這個啓翔哥哥。

“你不來我也不會擔心。”他抬起頭,斜睨著她,是想她誤會了他的意思。自從她開始上課後,對文字的組織能力是進步了,不過理解能力還有待加強。

“……”她看著他,才張開口就被攔阻——

“不准問。”他料到這小不點一定是想問他“什麼是擔心”或者“爲什麼”。

他現在懶得跟她解釋太多。

她聽了他的話,乖乖的,不問了。

“你平常上課也會問老師那麼多問題嗎?”換他問她。真不曉得她的腦袋裏怎麼會有那麼多問號,一開始還以爲她是個恬靜、怕生、話不多的小女孩,結果是個愛發問的好奇寶寶。

“不懂的就會問。”

“你那麼笨,問題一定很多。”

她淨是笑,不覺得他的話有惡意,也不知道自己的問題算不算多。

但其實,平常她在大家眼裏都算文靜乖巧的,只有在他面前纔會特別“活潑”,總覺得有很多事想說給他聽,又有很多事想聽他說。

“好了,我要回房了,你明天的鋼琴課要好好學,別亂彈一通。”他合上漫畫書,起身離開。

結果,被他料中。

席子悠第一天的鋼琴課真是名副其實的“魔音穿腦”,而接下來的幾堂也沒好到哪裏去,堂堂都是“被上帝唾棄的聲音”,讓屋裏的傭人們無不避琴房而遠之,個個都覺得聽她練琴簡直是種懲罰。

“怎麼辦?我都學不會,怎麼練都彈不好。”她皺著小臉,喪氣地說。這是她學得最差的一門課,密集的課程已經上了快一個月,每天都很努力練習,可是卻連一首簡單的曲子都彈不好。

前天阿姨問她學習情況,她難過得差點哭出來,覺得好挫折。

“你不是彈得很順嗎?”方啓翔手中轉著稍嫌過大的籃球,表情卻很“大人”的看著攤開樂譜,雙手在紙上“空彈”完一曲的席子悠。

他也學過一年鋼琴,看得懂琴譜,所以知道她剛纔照著譜都“比”對了,指法沒什麼大問題,照理講應該彈得不錯啊。

“那是因爲你沒聽到聲音,我彈得很難聽。”每次在琴房裏練習,只要一想到這麼爛的聲音會被人聽到,她的手指就愈來愈抖,常常跟不上拍子,不然就是按錯琴鍵。

“你彈琴的時候會緊張嗎?”他換個方向拍著球,心想她的問題可能是出在自信不足。

“嗯,怕怕的。”她一直怕出錯,也怕被別人聽到她又彈錯了。

“現在也會怕?”

“不會。”這裏沒有別人,音符在她頭腦裏流暢多了,十隻手指都沒卡住。

“那如果我明天去陪你練琴,你也可以像現在這樣不怕嗎?”

“你要來陪我練琴嗎?”她好驚訝,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說要去找她呢!

“要是你可以照這樣子再把這首曲子彈一遍的話。”他運球運到涼亭外去,一貫的酷表情,心情卻是愉快的。

其實他現在還挺喜歡和她相處的感覺,要是她幾天不在耳邊吱吱喳喳,他反而覺得怪怪的。還有,看到她和方仲祺玩在一起的時候,心情更怪,有種很討厭的感覺。

“那你明天一定要來喔!”她振奮精神,抱起樂譜往屋子跑,急著想回去多練習幾遍。

他抿抿嘴,以一種輕鬆、期待的心情,繼續運他的球。

*

次日,方啓翔依約去陪席子悠練琴,但不是在屋內,而是站在屋外的大樹下。

這位置不太被注意,也能清楚聽到從二樓琴房傳出來的樂聲。

一曲結束,她迫不及待地跑到窗邊往下看——

他聳聳肩,表示她彈得還可以。

之後,這成爲他們之間的暗號,因爲那天過後,方啓翔常常都會站在樹蔭下聽她彈琴,無論上課或練習都陪著她。

如果他輕輕點頭,就表示她有進步。

如果他豎起大拇指,就表示她彈得還不錯。

他一個鼓勵的小動作,給了她莫大的信心。而獲得他的認同,就成了她進步的最大動力,在往後的一個多月裏,席子悠彈琴技巧忽然突飛猛進,大家聽了都覺得不可思議,但她從來沒有告訴別人她進步神速的原因,因爲那是她和方啓翔之間的祕密。他叫她不能說,她就守口如瓶,連對阿姨也保密。

無形中,兩個孩子漸漸建立起一種更緊密、微妙的感情。

在他們心裏,共同存在著一小塊誰都無法介入的祕密基地,悄悄的……

在席子悠開始念小學一年級後的某個傍晚,他們又約在涼亭裏見面。

“啓翔哥哥,你看,這是仲祺送我的髮帶,很漂亮吧?”她笑著秀出頭上剛由傭人幫她綁好的粉紅色滾蕾絲邊髮帶,這是她上個星期參加鋼琴比賽得到第四名,方仲祺送她的禮物,她特地等到今天和方啓翔見面的時候才繫上的。

“醜斃了,以後不要再用這條髮帶綁頭髮。”方啓翔滿臉厭惡的瞪著她頭上那圈粉紅色,一點都不喜歡她配戴方仲祺送的東西。

愈看愈討厭,他索性直接動手把它扯掉。

“啊!”她感覺頭皮被拉疼了。

“對不起……”他看著手掌裏有幾根長頭髮,立刻跟她道歉。“還痛不痛?”他摸著她的頭。

她搖搖頭,比較是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了。

他還是存有歉意,把那條髮帶交還給她,自己走到前方的花園裏,摘下一朵花瓣小巧的鮮花,低頭忙了一會兒,又朝她走來。

“子悠,把手伸出來。”

她乖乖地伸出小手。

方啓翔在她的手指上套上一枚花戒指,是用剛纔那朵小花編成的。

“哇……”她馬上盯著自己的手,覺得那朵圈在她手指上的花好漂亮。她喜歡他送的禮物,比手裏還握著的粉紅色髮帶還喜歡。

“等你得到第一名的時候,我再送更棒的禮物給你。”

“真的?”

“嗯。”

“太好了。”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隨即又低頭欣賞手上的花戒指。

方啓翔看著她無憂無慮的笑容和眯成彎月的眼睛,心裏也感染到她的快樂。

在這座缺乏溫暖和人情的空城裏,她的全然信任和真誠的關懷就像一道柔和的光芒,照亮了他心底那片晦暗冷寂,填滿了一處無底的空虛。

與她在一起的時光成了生活中最值得期待的時刻,每次想起她這張紅潤可愛臉龐,他的心情都會很好、很愉快,好像什麼不開心的事都能被遠遠拋開。

相反的,如果看到她和方仲祺一起上、下課,常常做什麼事都在一起,他的心裏就不太高興。加上他念的又是另一所小學,和她見面的機會自然沒方仲祺多。

這點,令他覺得既不公平又懊惱,可是偏又無能爲力。

最近還常聽到大人們說她和方仲祺看起來很相配、很要好,現在感情就這麼融洽,將來要結婚絕對沒問題……

這點,更讓他覺得生氣又擔心。雖然他還不算真正瞭解婚姻的意義,但至少他已經知道“結婚”就是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住在一起,共同生活……

他不喜歡這樣,心中凝聚著一股強烈的意識在排斥著這個想法,已經很久都不曾像這樣在乎過一件事情。

他執著的認定席子悠是他唯一喜歡的一個女生,他不要她和別的男生“結婚”,不準任何人把她從他身邊奪走。

她是他一個人的!如果將來她要結婚,那也一定要和他結婚纔行。

“子悠,你長大以後當我的新娘好不好?”他纔不要把她讓給別人!

“可是,阿姨說我以後要當仲祺的新娘子。”她記得阿姨這樣說過,但其實她沒有很懂“新娘子”代表什麼意思。

“那你是想當我的新娘,還是仲祺的新娘?”他的口氣轉硬,有些生氣。

“當新娘會怎樣?”

“當新娘就可以穿很漂亮的衣服,和自己喜歡的男生結婚。”

她想著「結婚”兩個字,之前聽老師在唸故事書的時候說過——“王子和公主結婚後就住在城堡裏,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結婚就可以永遠在一起嗎?”

“嗯。”

她又偏著頭想。她喜歡方仲祺,也喜歡方啓翔,因爲他們兩個人都對她很好,會陪她一起玩。但是,如果要選一個永遠在一起……

“我想要當你的新娘,跟你結婚。”在她心目中,方啓翔就是那個“王子”,她想和他永遠在一起,一直住在這座“城堡”裏,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好,你不能忘記今天說過的話喔。”

“嗯,我知道。”她甜甜的笑著,兩條腿在空中晃啊晃。

就這樣,他們約定好了。

*

一天晚上,黃淳燕命人把吳伯叫到面前來。

“吳伯,子悠最近還常常跟那孩子見面嗎?”她平板的聲音裏存有壓抑的厭惡,表情一絲不苟。

“他們偶爾纔會碰個面,聊一會兒就分開了,夫人。”吳伯的用語很謹慎,怕一個弄不好,就會拖累兩個孩子受罰。

“那就是還玩在一塊兒嘍?”她的語氣裏多了點憤恨,顯然對所聽到的事很不滿。

其實她很早之前就知道席子悠會跑到屋外去找那個野孩子,但一開始她並不特別在意,心想她可能只是對沒見過面的人感到好奇,纔想接近他,等她發現他是個個性冷硬又孤僻的人以後,就會自覺無趣地離開,因爲他們的個性根本合不來。

果然,後來再也沒人看見過他們倆一起玩,而席子悠也開始照著她安排的課程,乖乖上各種才藝課,爲入學作準備。

可是就在兩個月前,又有傭人陸續向她報告曾看過兩個孩子在一起玩耍,而且感情看起來還不錯。

黃淳燕不動聲色,默默觀察了一段時間,竟發現他們兩個人真的會刻意瞞著大人們找時間偷偷溜出屋外去玩,而且事後問她,一向乖巧的她還不肯吐實。看來在這一年多里,他們已經悄悄培養出一段兩小無猜的情誼……

這情況對黃淳燕而言無疑是嚴重的“失控”,她完全不能忍受他們之間的友好,尤其是那個私生子的所作所爲,又勾起了她對那個下賤女人的恨意!

他們母子倆都是一個樣,專門做些見不得光的事。當年搶走她的丈夫還不夠,現在連她生的野孩子都想來接近她看中的“媳婦”,新仇加舊恨,她絕不能再縱容這件事情這樣發展下去——

“吳伯,我不能讓他繼續留在這個家裏。”她作出決定,不能養虎爲患。

那個孩子太過聰明,小小年紀卻有著超齡的世故和冷靜,讓她愈看愈不放心。

記得當初他在父母的喪禮上沒掉過一滴淚,如今明明和席子悠很要好,在人前見到她卻能不理不睬,裝出一副不熟的樣子。

她想,他一定是知道自己在這個家裏不受歡迎,爲了避免拖席子悠下水,纔不敢光明正大的和她一起玩,而且在屋裏還故意躲開她,儘量不與她碰面,以防單純的她會不懂得隱藏情緒,表現出和他的好感情。

“夫人,我以後會多注意,要他別再跟子悠小姐見面,請您讓他留下來吧。”吳伯從小看著兄弟倆的父親長大,對他的兩個兒子自然也都多了份感情,尤其是方啓翔,他不像方仲祺自小生長在富裕的環境裏受人呵護,八歲那年已經失去父母,如今要是再被趕出去,叫一個孩子無依無靠的該怎麼過活。

“不需要,這件事你別插手,我會處理。”黃淳燕已經打定主意,非讓那個私生子離開不可,因爲她相信方啓翔絕不是個容易受人控制的孩子。說不定再過幾年,連他心裏想什麼都沒人猜得透。

她不能冒險留下這個禍根,日後纔來後悔今日沒將他送走。

只怕等他長大後,會奪走更多……

*

這是第二次,席子悠有種徹底失望的感覺,覺得自己被人拋棄。

她垮著小臉,抱著稍早從鋼琴比賽上贏得的冠軍獎盃,悶悶不樂地坐在涼亭的階梯上,望著一大片花園……

學琴一年半,她從第四名的名次一直努力到第一名,以爲只要得到冠軍,啓翔哥哥就會回來,因爲他們曾經約定過,等她拿到第一個“第一名”,他就要送她一個很棒的禮物。

可是,他又失約了。現在她已經領到第三個“第一名”,他還是沒出現。

她不知道他是在哪一天不見的,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只記得在一年多以前的某一天放學回家,她覺得自己有好幾天都沒看到啓翔哥哥了,所以想去找他玩……

大概就是從那一天開始,她發現自己再也找不到他了。不管是在涼亭裏、大樹下、房間裏、屋裏或屋外……

有一次她獨自坐在涼亭裏,吳伯走過來陪她說話,聊到方啓翔時,她終於再也忍不住難過地大哭起來——

“嗚哇……吳伯……你有沒有看到啓翔哥哥?我到處都找不到他,到底他跑去哪裏了,什麼時候纔要回來……”

她不顧之前說好不能告訴別人他們有一起玩的祕密,只想知道他人在哪裏。

但是吳伯卻說他也不知道,後來連阿姨和家裏的每個大人也都告訴她,啓翔哥哥已經離開了,以後都不會再回來。

但她不信,常常把全部的休息時間都耗在涼亭裏,而且每天都很認真練琴,想早點拿到第一名,這樣方啓翔一定會回來送她禮物……

結果,原來啓翔哥哥也是騙她的。他一直沒有回來,一直沒有出現……

他跟媽咪一樣,不要她了。

席子悠從階梯上站起來,抱著懷裏的獎盃,茫然失落地走向屋子……

從這天開始,她再也不相信“永遠”。

什麼“永遠在一起”,全都是騙人的。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